他與我說了這樣多,獨不曾說近日之事,然而我猜的出來,漢初承秦製,以冬十月為歲首,再有二月,即是新的一年。惠帝四年十月,以宣平侯張敖女為後,如今恐怕已開始行六禮,進行到哪一步我卻不甚清楚。然而他的心裡如何思量,我豈不知?我忽然出聲,打斷了他不知所雲的絮叨。我與他的姊姊一樣,也一般叫他阿盈,他喜歡我不稱他陛下,說如此最是親近熨帖。我喚他,他停下來,怔怔的看我,我從那眼神裡看出一些惶惑和無措,片刻的沉默也令他心神不寧。也許所謂敏感是過於關注他人的情緒,而習慣性地忽略自己以至於內耗。我理解他,懂得他,可惜並不是他,我是與他相似的反麵,曾經我的生活曾有過動蕩而後趨於平凡和安穩,這經曆隻給了我恰到好處的共情和洞察力,也給了我相信自我和他人的勇氣,卻沒能讓我真正體會過與他一般艱難的生活。我們如同太極的黑白雙魚。靜默片刻,我輕輕歎息,上下撫弄著他的脊梁,柔聲哄道:“你不要再想,公主和阿嫣都是愛你的,也都不曾怨你。”
我們的身體貼的那麼近,他在一瞬間渾身的肌肉全都僵硬住,我聽到他喉嚨輕微的吞咽聲,比起尋常的吞咽,更似乎是一聲壓抑之深的嗚咽。我不再多話,隻是抱著他,感到僵硬的身體漸漸顫抖,他到這時仍在竭力自控,語聲低得如同歎息:“我並不值得......是我害她們......”
我愛撫著他柔軟的發:“你沒有害過任何人。”
他忽然周身一震,接著那雙看向我的眼睛滿是紅血絲和淚水,他仿佛陷入一種癲狂,就像突然犯了熱病,然而他的身體還是冷的。他的眼睛在不斷地落淚,而他自己似乎並沒有對此有所感覺,他伸手緊緊扣著我的肩膀,聲音低沉卻如同嘶吼竭儘全力:“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害了很多人......母親、父親、兄長、如意、還有戚夫人、唐山夫人,甚至辟陽侯......”他說著,分明眼睛在哭,嘴巴卻扯出譏誚的笑意,“我還親手殺過人!你知不知道?從前逃跑的時候,母親說她帶祖父,姊姊帶我,我們向相反方向跑,或者有一線生機。可惜還是遇上敵軍,那些項籍麾下的兵士要將我和姊姊捉去邀功,他們扯著姊姊,要扯掉她的衣裳......我從地上撿起一把刀捅進那人身體裡,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殺一個人要這麼大的力氣,而用上全身力氣,一個人的死亡也就隻是在那片刻。好在他們不去拉扯姊姊,都來打我,真疼啊……我耳朵裡嗡嗡的響,嘴巴裡也都是血,姊姊要來護我,被他們甩開一邊。那時我反而不知如何反抗。我隻能護著自己,從他們□□爬過去拉住姊姊……難怪父親自我幼時就不喜我,你猜我那時幾歲?隻得六歲!”他哈哈大笑,卻因笑而更多地落下淚來,“如此之人誰能喜愛?後來我還殺過人,我明知禍首不是他,我明知他隻不過奉命行事!可我忍不住,我忍不住......”
“從犯亦犯。”我的語氣也許是出乎他意料的平靜,他愕然的抬眼定定看著我,旋即他痛苦地閉上雙眼,從齒縫裡慢慢地擠出字句:“他毒殺如意,雖隻是奉命......好像隻有殺了他,我才能叫自己好過些,可細想來......”
“細想什麼?”我冷笑,心中已知他所說是誰。此事正史無載,是我閒時讀西京雜記看見,說是呂太後命一力士往殺趙王,厚賞之,卻為劉盈所知,又將這力士處死。我不禁搖頭歎道,“你這人,最大的問題便是想得太多。那人有無數行當可做,是他自己要來殺人,與你何乾?他毒殺趙王,沒有向太後邀功?太後沒有賜他萬金?一切都是他自己所選,得個腰斬之果也隻得他自己承擔。殺人償命本是天經地義,你思量的太多,卻連這樣最簡單的都忘了?”
他渾身一僵,猩紅的眼睛恍惚地望住我,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也許無數遍的情話也抵不過一次這樣對他自認為惡行的認同來的令他心神震撼。我趁勢用手蒙住他的眼睛,柔聲哄他快睡,明日又是遊衣冠之日,少不得麻煩。我的掌心感到一點滾燙的潮濕,他被我摟住,修長的身形如同一個巨大的嬰兒蜷縮在我的懷中,像哀哭到疲憊的嬰孩終於帶著淚意放鬆。“你不可以懷疑我。”我低聲在他耳邊說著,“你不可以懷疑你自己,就像你不可以懷疑我。”
我的身份還不足參與高廟祭祀之事,這讓我十分得了清閒。閒來無事,思緒紛雜,讀不下去書,就動身去滄池邊漫步,如今九月,滄池畔所植的楓樹也紅了葉子,銀杏也漸漸泛黃,在秋光之下簌簌搖動,厚密地疊在一起,不知怎麼叫我想起成群的水豚。我噗嗤發笑,一眼望向池中,中央之地有一座人工堆砌的石山,有十丈之高,上頭有台榭樓閣,既高而遠,看著像是小時候娃娃的玩具屋一樣,隻是華麗卻模糊不清。左右無聊,我又懶怠多走了,彎腰從腳邊尋出一塊小石子,學著電視劇裡的樣子打水漂玩,連試了五六次,也還隻是扔出去,在水麵一點,便沉了底。有道是世上無難事,隻要肯放棄,我看自己也沒這天賦,放棄了找石子,一屁股坐下來,挽起袖口撈水花來自娛自樂。
水中似乎頗有幾尾大魚,在深水之處來回遊弋,魚鱗在水中也與陽光相輝映,與水浪一同生出粼粼爍目的波光。似乎一切都是暖色的,為其這樣似乎過分的光芒方能慢慢驅逐陰霾。這地方偏僻少人,平素漸台上無飲宴,更沒幾個人來往,我本當隻我自己喜歡在這地方閒逛,不想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轉頭循聲去看,看見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水岸邊,一隻腳往水裡踏,似要涉水。我嚇得一個激靈,騰身站起來,小跑著趕上前去,到此才看清那小小的一團分明是王公主阿樂,我叫她一聲,她茫然地回過頭看我——看了一會兒,她認出我來,忽然小嘴一癟,眼淚玻璃珠子一樣地往下砸。
我麵對這一個小孩子手足無措,仿佛她比呂太後還可怕似的,慌亂地蹲在她麵前,用衣袖去擦她的眼淚,柔聲哄著“不哭不哭”,她小小的身體撲進我的懷裡,眼淚把我的衣衫蹭濕,我隻得抱著她,心裡漸漸湧上比水更加柔軟的親愛之意。她在我懷裡慢慢停止哭泣,兩隻小手緊緊地抱住我的脖子,溫暖的指尖讓我對這個本該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孩子生出洶湧的憐愛,我靜靜地等她不再抽噎,才摸著她細軟的頭發輕聲問她:“你怎麼啦?為什麼在此?你的傅母哪兒去了?”
她畢竟還小,大概一時領略不了我這樣多的問題,滿眼委屈,癟著嘴巴看了我一會兒,忽然指一指一旁的池水,哽咽著低聲咕噥:“我的小陶犬掉進池子裡......”我啞然,順著她的手指看了看,哪裡還有小陶物的影子,她那雙與她父親十分肖似的淺褐色眼睛可憐巴巴地盯著我,讓我忽覺得自己若不能即時跳下水去給她將那陶犬撈上來便是犯了什麼見死不救的大罪。我拍拍她的背,夾起自己的嗓子繼續柔聲哄她:“過一會兒我們去找你父親,叫他再給你拿十個陶犬好不好?”
她不說話,漂亮的大眼睛卻又慢慢湧上淚水,這樣不說話卻獨自委屈的樣子,真是小小年紀便得她父親真傳。我對著這性子從來隻有繳械投降,舉目四望,隻得滄池、漸台與沿岸的樹木,真不知道有什麼適合孩童玩耍,忽看那水中粼光,抬手抹了一把她的小臉,擠擠眼睛笑道:“這樣,阿樂,我雖然找不著你的陶犬,不若我給你抓魚好不好?”
畢竟還是幼童,她的悲傷來的輕易,快樂也是同樣迅速。她的眼睛一亮,興奮地抓著我的手,蹦蹦跳跳像個小羊似的:“你說去滄池裡抓魚嗎?”她抬手努力的筆畫,“池子裡有這——麼大的魚呢!”
我衝她揚眉,笑道:“你留在岸上,看好了。”她用力地不住點頭,我苦笑,擼起袖子,脫掉鞋履,挽起裙角,腳尖先碰到水波,好的是這時陽光曬著,水不十分冰涼,那些池中大魚大概沒碰著過這樣的情況,我都來到近旁,還呆呆地停在那裡,我彎腰,雙手一撈,那一尾魚落在我臂彎——個頭實在不小,要我用兩隻手抱才抱得過來,我一用力,將它撈出水麵,那魚才感知不對,搖頭晃尾地打挺,我險些抱不住,看著那條顏色赤紅的大魚,它無數鱗片映日,叫我眼前一陣暈恍,似乎這世間一切都蒙上一層紅色,紅色的魚鱗,紅色的衣裳,也有紅色的朱砂,紅色的鮮血.......下一刻我緩過神來,不知道自己胡思亂想什麼,岸上的女童拍手叫好,聲音裡是我見她幾次以來最甚的快樂,我自己也跟著笑了,將那兀自掙紮的魚放入水中,笑道:“還有些更大的......”
我玩瘋了,便容易忘記時間,何況阿樂不過三四歲一個童女。我提著濕漉漉的裙擺,站在水中,看著劉盈在岸上皺眉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