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月見草在草鐲中“睡”去，樹林重歸靜謐。

毒霧散了個徹底，隻剩眼前尚知辰的屍身仍兀自躺著。

雲瑤快速掃過他的乾坤戒，略過那些靈石法器，最終停在一張紙上——這紙泛黃陳舊，上麵寫滿了晦澀的文字，想來正是被天價收來的那張“奴契”。

雲瑤沒經過任何內心糾結，直接收入囊中。

——雖說用不上，但到底算是罕見東西，所以作為此戰的收獲，收下它，完全理所應當。

她最後看了一眼尚知辰的屍體，目光掃過那斷手殘肢，又看向被鮮血洇染的地麵，片刻後，轉身離去。

此行任務重重——她隻希望彆再有尚知辰一流擾她清淨了。

腳步不停，雲瑤繼續深入密林。

隨著越往東南方向行進，林中木瘴愈發濃重。

四下混沌，鼻尖也仿佛被捂了塊潮乎乎的布巾薄衾，令人難以喘息。

也許是右手草鐲同樣發揮著作用，如今在碰到霧氣般的木瘴後，輕均沒有再現先前的滾燙熱度。

雲瑤來去自如，幾乎沒受到任何影響。

山勢更加陡峭，枯水底部的岩石高低交疊，與潮濕的環境相比，反倒乾涸到了詭異的地步。

木瘴濃如白霧，肉眼望去，幾乎兩步開外就辨不清方位了，加之沒有日光照射，眼前的林中漆黑一片，雲瑤根本分辨不出白天還是黑夜。

此時此刻，螢石的照明已經無用功，於是她再次擴大神識，將周圍環境儘數映進識海。

按照識海中的畫麵，雲瑤一路向上，不知走了多久，才終於停下腳步。

抬頭望去，她心中驚訝。

這是……？

這竟是一顆枯萎的巨樹。

不僅如此，這樹中心空洞、內裡焦黑，顯然是被雷劈過的模樣。

在黎山之中能長成如此地步，枯死之前，定然也曾開過靈智、身負修為。

雲瑤心中意動。

——既然枯水把她指引到這兒，那自然要仔細查探一番。

於是她繞著巨樹轉了一圈，跨過紛亂雜草，直接走進了枯木之中——這裡同樣漆黑一片。

與外界不同的是，樹乾中心十分安靜。

雲瑤抬起一隻手輕輕撫上了樹乾。

如她所想，手底觸感十分乾澀。她繼續凝神細看，終於發現了不尋常之處。

這樹乾中心，竟沒有一絲靈氣。

若說巨樹枯死，樹身靈氣匱乏倒還應當。但巨樹被天雷剖開，樹心與外界相連，此時在樹心之中，竟不僅沒有水靈氣，連外溢的木靈氣也絲毫不見。

這著實太過詭異。

生木生木，枯水儘頭的巨樹早已死去，又哪來的生機呢？

想到這兒，雲瑤心中一動。

——如果徹底改變想法，那也許生木中的“生”，並非“生機”，而是“生發”。

她看向麵前的焦木，越發覺得可行。

——畢竟，嘗試並沒有損失，此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雲瑤後撤一步，手捏法決，頓時周身風聲大作。

不多時，她周身的水靈氣便爭先恐後地漫天撲來，再次凝成水流，不斷在樹心中央湧動。

狂風鼓舞，雲瑤手中不停。

水流繼續擴大，最終彙成一顆巨大的水珠，被她的雙手隔空托舉，慢慢向上，最終停留在了樹心的最高處。

隨著雲瑤最後一指，那水珠仿佛被撐破一般，嘭然爆裂。

水滴滂沱而下，原本乾澀的樹心頓時下了一場瓢潑大雨，水靈氣滿溢，幾乎盈滿樹心的每一個角落。

雲瑤抬頭環視，翹首以盼。

過了片刻，雨聲漸停。

隨著樹乾正中的雨勢停歇，空蕩蕩的樹心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而探過樹外，蟲聲鳥叫毫不停歇，草木枝葉簌簌作響，萬物鮮活。

但枯木似乎仍是枯木，哪怕被再如何豐沛的水靈氣充滿，也依舊毫無反應。

雲瑤的肩頭塌了下去。

就在她準備放棄時，她突然聽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特殊響動。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但周圍著實太黑，憑借肉眼，她實在難以看清一切。

雲瑤放出神識，順著枯朽巨木扭曲的樹乾直上樹頂，將它裡裡外外看了個仔細。

隨著那聲音越來越大，映入她識海的枯木也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化。

那原本歪斜斷裂的樹乾和脆弱乾枯的枝條，竟開始抽枝發條，還長出了細小翠綠的嫩芽！

雲瑤愣住了，她再次將手放上那焦黑的木心，神識也緊隨其後，深深探入。

隨後，她也意外地發現，剛才還空空蕩蕩形同死物的焦木，內裡居然冒出了星星點點的靈氣顫動。

一點、兩點……

從零星到滿溢，不多時，枯木已被大片淡藍色的水靈氣所占據。

這些水靈氣並非如撫過死物一般轉瞬即逝，而是大片留存，在焦黑枯木中盤桓不去！

就在雲瑤以為轉機到此為止時，她突然見到豐盈的水靈氣中竟有星點般淺青色的木靈氣幽幽冒出。

水能生木，原來並非隻是助長。

雲瑤心中驚訝不已，對天地萬物又有了新的體悟。

她突然感覺自己心中通透——一種順暢隨性之感如水流陣陣，瞬間從丹田湧滿了四肢百骸。

細碎的枝葉抽條聲仍未停歇，雲瑤立即盤膝而坐，懸於樹心。

她閉上了雙眼，靜靜得在一片漆黑中吐故納新。

在樹心下過一場“大雨”之後，那原本枯朽的巨樹仿佛獲得了新的生命。狂風漸歇，變成微風陣陣，林中濃重的木瘴隨風翻湧而來，形成道道風浪，大片被吸入巨木之中。

同時，林中的潮濕水汽也隨之被吸入了雲瑤體內。

她感覺自己丹田處有種隱隱熱感，豐沛的水靈氣充滿了她的周身靈脈，點點絲絲地清除著經脈中的雜質。

很快，她就進入了天人合一的玄妙境界。

雲瑤感覺自己似乎來到了一片一望無際的水域——這裡似海又似湖，岸邊有高長的樹木直指蒼天，將清澈水流與碧藍天幕遙遙相連。她好像一個漩渦，不斷將周圍水流吸入體內，一種潤澤舒暢的感受由內而外又由外而內，將她心中的壓抑洗刷一空。

她不知過了多久。

時間亦如流水，幾乎難以分辨。

水域幾乎被完全吸乾了，高樹繁複的根莖在水底盤根錯節，深不見底。

天地開始發生變化，由藍天綠樹漸漸變得滿目純白。

她好像又聽到了那個聲音——曾經在前世的她身“死”之後，在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她親自聽到的。

“生木非生，死木非死。”

“水木相生，萬物由我……”

死木非死……若當真萬物為我所用，使水生木，死木豈非就是生木？

所有事物變得模糊，白光再次盛極，她失去了意識。

不知飄蕩了許久，雲瑤的元神似乎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中。

她的耳邊不再響起那種細碎枝葉的生長聲音，反而傳來了陣陣雷動。

隨著心中一震，雲瑤猛地睜開了雙眼，落入她眼中的情景竟已大不相同。

原本漆黑陰鬱的密林透過了一絲天光，濃如白霧的木瘴消失不見，狂風又起，將巨樹枝葉吹得嘩嘩作響。

雲瑤抬頭望去，發現巨樹長出的新枝將周圍樹木厚重的樹冠撐開了一方天地，她已經能看到天空。

但此時，天空烏雲密布，卻不見日光。

她迷茫之際，隻聽雲中傳來轟轟雷鳴，電光閃過，天地一白。

一道驚雷就此猝不及防，當頭劈下。

雲瑤心中一驚，完全來不及躲閃。

震天雷聲仿佛響在耳畔，驚恐之下，她隻能閉上雙眼，但卻並沒有意想之中的疼痛襲來。

雲瑤心如鼓擂。

隨著雷聲轉瞬即逝，她又一次聽到了淅瀝水聲，不僅如此，還有明亮暖意澆築在了眼皮上。

再一睜眼，雲瑤抬頭望天，徹底驚訝在了原地。

烏雲褪去，晴好暖陽竟透過新枝翠葉，將一注融融日光投入了原本漆黑的樹心之中。而雷擊之後，巨樹也並沒有如想象中般炸裂燃燒。而是在樹心半空，從無到有地凝結出了一道小小瀑布。

水流落入樹底，高低錯落的山石形成了天然的地勢起伏。

就此，水流不息、奔流而下。

雲瑤看著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語。

“原來這就是奔流泉……”

怔愣過後，她丹田微微發熱。

此時她才後知後覺——自己竟修為大增，突破到了築基中期的小境界！

心喜過後，她又用手觸摸這參天巨樹。

樹身發出了微微淡綠色光芒——它似乎感受到了雲瑤存在。

“劈啪”一聲之後，就見一個一指長短的黑色木枝從樹心脫出，輕飄飄地飄到了雲瑤麵前。

她看著麵前的焦黑木枝，伸手接過。

“原來果然……生木非‘生’，死木非‘死’。”

雲瑤摩挲著手中的“生木”，感受它奇妙的觸感。

而巨樹似乎也聽到了她的話，枝葉在風中不斷搖擺，發出歡快的回應。

就在此時，她右手的草鐲也發出了淡淡淺綠光芒。

“短短十日，你竟到了築基中期，連我也受益，修為大增！”

男聲從突然冒出，一直“沉睡”的月見草似乎終於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