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瑤看向岸邊，發現正有個同樣穿著弟子服的女子正翹首以盼。

但不同的是，她身上的衣裙，是更深的藍色。

“月餘未見，大師姐的修為似乎更進一步了。”女子柔聲道。

雲瑤並沒有回答。

這女子自然也是熟人——她叫林音音，是竹園中的外門弟子之一，曾經的雲瑤，沒少和她打交道。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單薄柔弱的女子，前世卻悄然墮入了魔道，甚至在雲瑤金丹剛成、境界不穩時，試圖用詭術重傷於她。

見沒得到意料之中的回應，林音音略有疑惑。

隨後，她杏眼一轉，立即又指了指園外說：“一個時辰後就要上早課了，今日似乎應是寧長老來，庭外白鶴早已備好，大師姐現在去……”

雲瑤直接打斷她：“帶我去瞧瞧剛來的那兩個弟子。”

林音音的手指微顫。

當年結丹後，不單單是她雲瑤，連青珩宗都遭遇了千年未有的重創——大批魔修驟然出現於淨幻峰，趁哥哥和師父都沒趕到時，大肆攻擊普通弟子。

許多人不幸身死，止步大道。

而那將魔修們悄然傳出的陣法，就是出自竹園。

所以合理猜測，林音音可能正是借她在竹園中的優勢，一日一日暗中布下了那極為繁雜的傳送陣法。

少女仍掛著甜膩的笑，清秀的小臉被深藍色的外門弟子服映著，更顯白皙。

落入雲瑤眼中，卻愈發感到這女子麵目可憎。

她不再閒談，先一步朝著外門弟子的居所走去，林音音則是誠惶誠恐趕緊跟上。

不多時，兩人就來到了那片單獨的小屋。

隨著林音音推開房門，屋內瞬間有一股難以言明的氣味撲麵而來。

俯在床前的男人聞聲抬起了頭——那正是換上了外門弟子服的容遊。

他看到雲瑤後，似乎極為震驚。

“瑤——”

心底咀嚼百遍的名字脫口而出，但又被他及時改口。

“大師姐……”

他根本沒能料到，雲瑤會穿過偌大的竹園，親自來到這個偏僻的角落。

入了青珩宗後，容遊徹底改頭換麵，一身規整的淨幻峰服飾穿在他身上，看起來倒頗像前世那個高高在上的掌門。

雲瑤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頭，隨即看向床榻。

床上的少年還沒醒，枕邊放了幾個大大小小的瓷瓶，應當是門內專供的上好靈藥。

這少年自然就是桑無塵。

隻可惜，此時的他，麵色早已從三日前的蒼白轉為青灰，顯然命不久矣。

“無塵身上還有餘毒，似乎是那日傷口被衣物遮擋，所以……到了竹園後才被我們發現。”容遊看了一眼林音音，顯然意有所指。

話音一落，他便“嘩”得一聲掀開了桑無塵腿上的布巾，瞬間，一股臭氣彌漫開來。

雲瑤定睛一看，就發現桑無塵的瘡口早已腐爛，還有可怖的青黑色痕跡在那截枯柴一般的小腿上不斷蔓延，極為猙獰。

她皺了皺眉，頓時明白了剛才那種奇怪的味道到底出自哪裡。

容遊低下頭，斂去神色輕聲道：“門內送來的藥已經用上了，但還沒有轉好。”

聽了這話，林音音攏袖站在原地，如臨大敵——以前的雲瑤，從不會踏足外門弟子的居所，當然更不可能發現眼前的一切。

如今，場麵卻天翻地覆。

而此時的雲瑤，卻顧不得繼續興師問罪了。畢竟若再不乾涉，這隻有煉氣初階的小子，似乎馬上就要死在她的院中。

於是，她立馬喚出了滄霄琴。思索片刻，便開始奏曲。

隨著樂音流轉，“融雪曲”已然聲聲入耳——這是一個用於清心寧神的水係術法，但對祛毒有沒有效力，雲瑤並不知曉。

因為前世的她向來不研習助佑之術，所以情急之下，隻能死馬當活馬醫。

清澈的琴音中，靈氣逐漸凝實出了越來越濃的白色絲霧，將那原本汙黑的傷口層層包裹。

不多時，就見那些布滿小腿皮肉的青黑色痕跡，已經在絲霧的作用下開始淡化。

隨著雲瑤停指，絲霧化氣緩緩消失，那處腐爛的傷口也褪去了烏紫色，顯出了鮮紅血肉。

容遊見狀，立即取了枕側小瓶中的靈藥，開始給桑無塵塗抹。

雲瑤也終於有了閒暇，開始“發難”。

“你為什麼不告知我，桑無塵中毒未愈的事。”

她一語落地，一旁的林音音瞬間麵色慘白，顯然是嚇壞了。

“從前竹園中外門弟子的事務都是由你管著，所以這兩個新弟子來我院裡，你不可能不清楚他們的情況。”雲瑤指了指榻上的藥瓶，繼續說，“但眼下桑無塵餘毒未清，得到的也隻是不對症的靈藥。”

“是因為我從不過問，所以你就感覺自己能為所欲為了，對嗎？”

屋內極為安靜，一時間，連窗外鳥鳴流水聲都分外清晰。

林音音滿頭大汗。

她幾欲跪下，聲音止不住得發顫：“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大師姐，我隻是……”

她慌了神。

畢竟，雲瑤作為前掌門之女、現掌門胞妹，和外門弟子們之間存在著難以跨越的身份上的鴻溝，從前與他們，向來是十分有距離的。

今天，還是林音音第一次能和雲瑤能說得上這麼多話。

可一上來，卻是這些前所未有的質問。

“……隻是近日大師姐剛剛從元銘洲回宗，一時間竹園中事務頗為繁多，我、我一時忽視了這弟子的事……”

她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聲如蚊訥，神情也已泫然欲滴。

眼下，倒顯得雲瑤不近人情。

隻不過，她並不在意，繼續單刀直入。

“人命，是小事嗎。”

“既然是因為事務繁多無法顧及，那麼從今往後，竹園中的事務就不必由你分擔了。我會親自吩咐。”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林音音這麼做，無非是想在桑無塵身死之後，多占一份哥哥額外分給竹園外門弟子們的靈石丹藥而已。

他們大多資質平庸、出身微寒，在長生道前，拚命為自己爭得一絲好處，雲瑤本能理解。

但若這種行徑傷及無辜，她就不會坐視不管。

更何況，前世魔修出現時，容遊挺身而出，曾在混戰中救下了大批弟子，收獲了無數感激。

因此，如今的雲瑤很難不猜測，當年的魔修突襲，或許是容遊為了贏取聲譽布下的一場局。

而和魔修有直接關係的林音音，也或許和容遊存在著什麼暗中勾結。

所以，雲瑤並不會直接把林音音驅除出去，而是要把這女子牢牢地“拿”在手中。

一是弄明白她作為一個不常下山的外門弟子，究竟是通過什麼途徑修得魔道，借此來避免彆的弟子誤入歧途；二是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不給她入魔的機會，也阻止她去彆處作亂，儘力切斷一切有助於容遊的可能。

林音音愣住了，顯然是對連翻“變故”應接不暇。

但身份差距擺在麵上，她也沒辦法反駁。

“是……大師姐，我明白了。”

林音音咬了咬唇，終是不敢再狡辯一句。

事情告一段落，一個時辰的時間也已過大半。

雲瑤念及早課，決定不再耽擱，轉身離去。

但今時不同往日，按照前世記憶，身後的三人中，有兩人都會影響到她自身、乃至整個青珩宗的安危。

所以她不可能不多留個心眼。

於是，雲瑤借神識掃視了身後一圈。

——麵對這些煉氣境的弟子，看清和他們有關的一切，簡直輕而易舉。

所以，首先落入雲瑤識海的，是瞬間消失笑意的林音音。

再然後，就是麵色極其複雜的容遊。

——似乎，他正在腦海中經曆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天人交戰。

……

【請宿主繼續尋找時機，殺死桑無塵。】

【“他是我的兄弟，我……”】

【請宿主知悉，竊取桑無塵家傳法寶的任務，是由宿主主動接取並圓滿完成的。】

【“……”】

【如果不及時除掉桑無塵，他在未來，將會給宿主帶來極大損失。】

【“……”】

【“……知道了。”】

【“但你要先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

雲瑤飛身上了院外的白鶴，朝青珩山主峰朔辰峰飛去。

微風撫過，她終於得以享受片刻安寧。

白鶴振翅高飛，沿途風景一如既往。青珩山雲霧繚繞、蒼翠欲滴，一條碧綠的河水在群山間環繞，將座座山峰遙遙相連。

除朔辰以外，尚有稍矮的五峰點綴在旁，分彆是按五行對應的鑠芒、棲影、淨幻、燁旭、坤寧。其中，朔辰作為青珩山主峰，為掌門居所、議事廳、演武場所在。因為青珩宗是法修大宗，所以其下五峰各司其職，分彆主修其對應的五行術法。

前世被幽禁在那逼仄的山洞中太久，險些讓她忘記了青珩山的模樣。

看著眼前的景色，雲瑤心底難免被觸動，她睜大了雙眼，仔細描摹著每一座山峰、每一支河流，幾乎忘記了時間。

不知不覺，白鶴終於緩緩下落。

下方人頭攢動，高台上一人獨立。

雲瑤竟看到了意想不到的身影。

今天講授早課的，並非林音音口中所說的寧如月。

而是自己的兄長——青珩宗掌門，雲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