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瑤能清楚地記得，前世的她因一時憐憫，為容遊擋下了這毒，結果致使自己受傷，月餘才痊愈。

如今，她再也不會任由自己可笑的憐憫肆意生長。

隨著魔修死去，濃稠白霧儘數散開。

眾弟子們大部分還算應對及時，沒有受傷太重。

目光穿過眾人，雲瑤立即鎖定了遠處樹後癱倒在地的青年——此時的容遊，哪有從前的高高在上、意氣風發？

他隻是一介凡人，穿著毫無抵禦之力的破爛粗衣，哪怕躲在樹後，外露的皮膚也被穿透樹乾的毒血沾染了大片，

眨眼間，那些傷口便肉眼可見得開始潰爛發黑，扭曲了他俊美的麵容。

不知是不是此前正乾著什麼活計，他的臉上沾滿了沒來得及擦去的灰漬，此時在痛楚之下，汗水劃過臉頰，流下了一串串斑駁的汙痕，更顯臟亂不堪。

雲瑤看著眼前的男子，心中頓時隻剩一個想法——

她要讓他痛，讓他真真切切地死去。

正當雲瑤準備撥弦，奏出最直擊命門的殺招時，一個聲音打斷了她。

“瑤兒，你的‘漠上曲’竟更進一階了。”

雲瑤愣了一下，轉頭看去。

來人一襲紫色紗衣，娉婷嫋娜、麵若桃李，帶著絲絲笑意。

——正是她的師父，素有“煙波仙子”之名的單水靈根女修，寧如月。

嫻雅柔美的麵容、靈活如指的“水波緞”，這兩點讓她在蘭謝洲無人不識。

“師父……”為了避免懷疑，雲瑤立即開始胡編亂造，“徒兒前日受仙人托夢指點，才使這一式‘漠上曲’更進一步，讓師父見笑了。”

一把羅扇被寧如月掩在麵前輕搖，隻漏出了她半分笑意。正當她準備開口繼續詢問時，一聲驚呼卻是突然打斷了她。

“阿遊，撐住！”

隨著這倉皇急呼，場上眾人都看了過去。

此時，雲瑤才仔細打量起了容遊身後的另一人——方才被仇恨裹挾，竟一時忽略了他。

這人不過少年模樣，雖眉目清秀，但匱乏的飲食使得他身量矮小、臉頰凹陷，眼下因為容遊中毒倒地，麵色更加慘淡，著實令人觀感不佳。

此時，他跪坐在地，雙手顫顫巍巍地蘊著淺淡的青色靈力，正在容遊的傷口上遊轉，似乎是在救他。

雲瑤暗暗咬緊了牙。

但殺招被寧如月打斷，此時的她也冷靜下來了幾分。

——她並不能就此殺掉容遊。

凡人橫死後，三魂七魄均會帶著極大的怨氣，對許多魔修而言，是上好的滋養。

但對於正道修士而言，因為違背善念，殺死凡人較之殺死修仙者，會滋長更繁盛的心魔，致使晉階時更易失敗，且修為大跌。

所以不論從天道均衡角度出發、還是自身修行角度出發，殺戮凡人，都會令正道修士不齒，

修仙者因天生靈體得以求長生，比普通凡人擁有更得天獨厚的優勢，因此善待凡人，幾乎成了所有修士的共識，這樣也會促使他們心境平和，更能領悟道法自然。

雖然雲瑤不懼心魔，但麵對此時還是凡人的容遊，她不能痛下殺手。

因為當著青珩宗眾人的麵，不管她身份再怎麼特殊，在亂殺凡人的罪責下，都會影響到她的聲譽，若她還想在宗門中站穩腳跟，擁有此後能與容遊抗衡的修為和實力，她就不能任性妄為。

雲瑤咬緊牙關，雙手緊緊抓住滄霄琴，指節泛白。

她眼睜睜看著容遊身旁那少年用木靈氣將容遊身上的毒祛除大半——隨著傷口中冒出的血由汙黑轉向鮮紅，這證明了他的性命暫時無虞。

少年鬆了一口氣。

但因為靈力的極度透支，他的麵容更失血色，終於雙目一黑，暈倒在地。

容遊恢複了幾分力氣，雖然還是十分虛弱，可眼見友人暈倒，還是急上了心頭。

“無塵，無塵！”他一邊輕搖少年，一邊低聲呼道。

可惜少年並沒有反應。

他咬緊牙關，勉力從樹後爬了出來，眼見雲瑤那副麵如冰霜的模樣，求救的話哽在口中難以吐露，於是略微躊躇，轉向了在場明顯更有地位的寧如月。

“這位仙子，在下是遠寧鎮近的村民，名叫容遊……”

“魔修猖獗，將我村中所有人屠戮一空，隻剩我和友人桑無塵僥幸躲在這裡，躲在這裡試圖逃過一劫，可惜眼下……”

他碰了碰自己的傷口，疼出了一身冷汗，又回頭看了一眼暈厥的友人。

“我雖未能入修仙之門……”他沉聲道，“但桑無塵年僅十五，已踏上仙途，有煉氣初階修為，且於丹道頗有興趣。”

“還請仙子垂憐，救我等一命！”

清風撫過蒼翠枝芽，不經意抖下幾片小葉，撲簌落上那青年的肩頭。

此時，寧如月“才”注意到躲在一旁的兩人，她的目光撫過他們的麵容，運起法決探查了一番，竟發現兩人都有靈根。

容遊留意到了寧如月的視線，心下惴惴，但又帶著幾分期許。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也許在他一介凡人的眼中，年僅十五便已煉氣的桑無塵已算頗有建樹，但對於大部分修士而言，十五歲煉氣，已然太遲。

更彆提，這煉氣期的桑無塵，僅僅是駁雜的五靈根而已。

寧如月又看向了容遊，視線掃過青年清朗的眉目。

她心想：這小子雖有三靈根，但年逾二十還未煆體，若沒什麼天大的機緣，已不適合修煉。讓弟子們去麵對那些魔修，本不過是想稍加磨煉而已，給這兩個凡人留得一條性命已算憐憫，再多的因果，她也不想乾涉。

見寧如月一直沉默，容遊十分情急。

他微微起身、跪坐在地，一一看向眾修士。

但寧如月不發話，其他人自然不敢妄言——弟子們大多因為和凡人素來沒有交集，並不覺得寧如月的反應有什麼問題，少數幾個心懷不忍的，也因地位平平不敢發表意見。

雲瑤冷哼一聲，一手撫過滄霄的琴弦，抬指將它收回了乾坤戒中。

報仇固然要緊，殺了容遊也是她重活一次的最大的所願。但前世兄長的死存在著太多謎團，她雖然知道定然是和容遊有關，具體細節卻並不清晰。

——憑容遊一人，怎麼能悄無聲息殺死一個化神期的修士呢？

她需要探明一切——而這所有的前提，就是必須按照前世之路，讓容遊進入青珩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