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靜默站著，良久才回過身來。
他垂著眼，淡淡道：“現在是哪年了？”
“元嘉元年，算是恒安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二十年過去了呀。”
仙人一下子抽去了全身力氣一般，一張清冷雅致的臉上滿是疲憊。
趙容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知道他不是凡人，傳聞裡大漓皇帝得仙人眷顧，金玉造仙人台以留仙人，仙人不慕凡塵，隻片刻停留便羽化而去。那是一則傳聞，是世人對他父皇的稱讚，對那曾經的修仙天才和後來的賢君。事實上仙人台存在，卻無人居住，而仙人被囚深宮，深陷紅塵。
趙容看著仙人沉默痛苦的表情，幾乎窒息，他想，怎麼會是這樣呢，仙人怎麼是這樣的呢，脫離孤島飄搖窒息的感覺裹挾著他們，任人溺死在夜色裡。
半晌，仙人開了口。他先是抬頭看了看月亮，一輪明月，然後看了大門一眼。聲音略帶沙啞，“你走吧。”
說完也不在意，自顧自走到樹下，吹起蕭來。若說前些天的蕭聲是略帶蕭瑟，那麼現在才是真的淒切。一聲一聲，縈繞耳中，直要插到心窩。明月高懸，清輝流轉，應照團圓。
一陣風回旋，趙容感到一股力將他往外推，整個人被推出門外，下一瞬大門從兩側關閉。門慢慢關閉，趙容看到仙人坐在樹下，手執長蕭，垂著眼，神色清冷，這一刻，他看到幾絲不染紅塵的模樣，下一眼，門闔上了。
趙容抬頭看向牌匾。
“摘月”。
他直直盯著，直到眼酸要落淚才閉上眼。
門內清卿吹著簫，眼簾微閉，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一首曲子吹完了，眼淚卻不自主落下來，打濕衣襟。
他真的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睡之前，他想，趙逸這麼做應該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對他的，下次他醒來就好好和他說話。可趙逸總是氣自己，也沒想到，這一睡，就是二十年過去。
想到這，眼淚更是止不住的流。
他不知道趙逸是怎麼了，但他知道，死了便是沒有了。這一刻，那些委屈和難過彙在心臟裡，難受的幾乎要打碎了。
風呼呼地吹，趙容聽著簫聲斷了，才默默回了宮。
見到趙容的身影，侍奉的宮人連忙上前伺候，趙容擺了擺手，徑直走到書案和書架，翻找起來，宮人不敢動彈，隻得停在不遠處。
趙容找了一陣，將兩本書推在案上，吩咐道：“去把有關修仙的書籍拿來，還有父皇曾經留存的書籍。”
宮人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先皇留存書籍已不多，均隨放於皇陵。”
趙容眯了眯眼，似是不悅，“那便先把宮中有的全部找過來。”
宮人們忙聲去找，不一會就將書拿了過來，找過來後趙容挑挑揀揀，又合著自己找的書一起看，很是認真。
夜色寂寂，深宮終於顯出幾分顏色。
蕭索，冷清。
摘月樓裡，清卿靠在樹上，陷入夢中。
若他清醒幾分，就會發現端倪，宮內宮外，截然不同。
世人很少知曉了，這個凡間，原是有仙人的。
文樂二十九年，皇太子趙逸赴羽化山求道。
那時九州靈氣充沛，修仙者隨處可見，人人對羽化山趨之若鶩。這不僅是因為山上靈氣最盛，更是因為山上住著仙人。
世人皆知世間有兩界，凡界和上界，上界是由靈氣聚成的一座小島，在島上孕育而生的就是仙人。
當然也有修煉足夠羽化入上界的仙人，這個羽化是指修仙到極致後身體能自由接受靈氣無需化解，不過唯一可知的就是上界與凡界的屏壁打不開，隻從羽化山才能通過，故以修煉到極致才有資格進入羽化山。
清卿就是上界自然孕育而生的一位仙人。
羽化山是要有人駐守的，清卿沒做過這種事，在他的世界裡上界一切皆具，凡界也無甚好玩。隻是好奇心終是占了上風，清卿便自提去羽化山，這原是一樁苦差事，上界也沒什麼仙人願意去，清卿不曉得，聽人應了就下凡了。
山上琳琅滿目，精巧建築立在山崖上，旁邊一林桃花，灼灼其華。隻一眼，清卿便愛上了凡間，他想看看更多風景，卻被告知不能離開，被接替的那位仙人很是高興，笑著揮揮手就下了山，留下清卿看著桃花慪氣。
趙逸不知道那麼多前因後果，他本是天潢貴胄，又天賦卓絕，引氣入體不費什麼力氣，不到及冠便名滿九州，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就得緣入羽化山，行的一路不知收了多少人的豔羨和稱讚。
少年意氣風發，仗劍走馬，踏著京華的羽瓊，沾了煙雨的棠杏，來到簌簌落雪的羽化山下。
少年一步步踏上台階，從山下白雪，看到山頂灼華。充沛的靈力一點一點咬著他的骨頭，他也熬過去，然後再升修為。就這樣，意氣風發的少年登頂羽化山，常人百年難入的山峰，趙逸十七歲便登頂了。
他看著山上建築很是奇怪，想找上界入口又不知往哪個方向尋。桃花開得盛，山下難得，趙逸也不由湊近了看，漸行漸遠，才發現林中有人。
不如說是仙人。
仙人躺在樹上，白衣顯眼得很，長長的頭發垂下來，讓人先看到的，是一張脫俗出塵的臉。
趙逸看愣了，他向來眼高於頂，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也沒曾想，仙人會是如此好看，看過之後，那京華羽瓊，江南煙雨，就都入不了眼了。
風吹起清卿垂落的衣袂一擺一擺，每一下都擺在趙逸心上。
他突然無法自抑地不想羽化，不想去勞什子上界，就帶仙人走罷，去看山川大澤，煙雲落霞，腦子裡正胡思亂想，仙人就醒了。
仙人睜開眼，眨了眨，然後嚇了一跳，不小心從樹上落了下來。
趙逸心一驚，下意識伸手去接，仙人便落到他懷中。
他因仙人受驚而懵懵的表情失聲發笑，隻覺仙人怎麼不像傳聞裡的清冷卓絕，剛才腦子裡滾來滾去的想法又蹦出來。
於是他低頭看著仙人剔透的眼眸認真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