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次日清晨，我才剛剛起身，阿三便急匆匆地敲門說，姑娘們等在店外許久了。比平常早一刻開門，才能安心將櫃上的塵土撣落。
我將幻麵閣的雙葉雕花木門打開，姑娘們一臉雀躍地紛紛進來挑選，我坐在櫃台裡麵，看這朝氣蓬勃的早晨。
“幻麵姐姐！”相國大人的千金雨馨同我交好，平日裡喜歡打扮，剛剛及笄，看樣子是要嫁人的年紀了。
我給她找了張空閒的桌凳，讓她坐下，調侃道，“你倒是勤快，日日往我這裡跑，小心相國大人來抓你回去。”
雨馨歡喜雀躍道，“嘻嘻，我才不怕呢！阿娘說我自從用了姐姐這的脂粉，皮膚都比從前白了許多呢！”
“是嗎，那你還不快點嫁人？”我打趣道。
“姐姐！好不容易從阿娘口中逃了出來，你又這般！”雨馨絞著手帕，嬌嗔道。
我挑眉，反問著，“哦？家中給你說親了？”
“是啊，”雨馨點著頭道，“討厭！人家不喜歡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
“哪家的公子？”
“夏家的小公子。”
“夏家？哦，我知道的，夏家世代征戰沙場，戰功赫赫，大公子夏明軒，也是繼承家傳的將軍風範，想來這二公子，也不會差吧？”
“才不是呢！比他哥哥差遠了！仗著自己是家中老幺，便整日不學無術，就知道鬥蛐蛐，抓野兔！”雨馨抱怨著。
我衝她撇撇嘴，問，“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我喜歡……我喜歡文質彬彬的書生，意氣風發，儒雅又君子，就像……”雨馨笑嘻嘻的捂住臉，不再說下去。
“就像許良公子。”我一邊說著一邊給其他客人拿樣品。
“呀！姐姐怎麼知道的？”雨馨十分驚訝，對我一臉淡然表示崇拜。
我笑而不語，正巧有兩位姑娘挑脂粉在櫃上沒有挑到心儀的，來詢問，我忙著招呼，沒有回答她。
“好嘛，反正姐姐神通廣大，人家……就是心儀許公子嘛……”雨馨的聲音越來越小，猶如蚊叫。
送走了兩位姑娘，我開口道，“相國大人的意思呢？”
“他們……他們覺得許公子沒有功名，家中貧寒，說……門不當戶不對……”
我點點頭，讚同道，“的確如此，你貴為相國千金，他隻是一個小小的書生，大人與夫人不同意也是合理。”
雨馨撅著嘴說，“怎麼連姐姐也這麼說......難道不應該追求自己喜愛的東西嗎？為什麼要被那些世俗所牽絆！”
我轉頭看著她抱怨的小臉，笑，說，“可以啊，但想要得到心儀之物，必要費一番功夫。”不知怎的，一順口，便將昨日夏娘的話說了出來。
雨馨楞了一下，轉而又似是自言自語的說，“那要怎麼辦呢？”
她托著腮，仔細思考著。
<叁>
到底是沒有想出辦法來，雨馨懨懨地要回去，我給她捎著一盒梨花香，讓她回去睡個午覺，醒來就不會再煩惱了。
又到了午時，若素將用過的碗筷收拾了之後，夏娘真的準時又登了門。
“姑娘進內閣說話吧，外麵要撣土了。”阿三說道，隨手把大門帶上。
夏娘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多謝。”
我今日沏了普洱等她。
夏娘隨阿三進了內閣，見到我又衝我行禮。
我點頭示意，“坐。”
夏娘環視房間，輕吸了一下空氣，笑著誇讚道，“不愧是幻麵閣，房中熏香的清甜同真正的果香未有半毫差彆。”
“雕蟲小技罷了，不足誇耀。”我將茶杯斟滿，夏娘與我對坐。
夏娘清了清嗓子，問，“昨日之事，不知掌櫃的是否已經準備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的同時，又問她，“姑娘對嬌媚簪了解多少？”
夏娘楞了一下，轉而回答道，
“嬌媚簪，集萬千榮華與之一體，簪雕細致如畫，傳聞是一隻千年幻化的野狐被最心愛的書生傷過心後，用利爪雕刻而成的，將眼淚凝成珠寶，皮毛熔成金絲，製成嬌媚簪。
凡戴上它的女子，必是風情萬種，如同狐狸精化身一般嬌媚妖孽，勾人心魂，讓男人像活在夢境一般醉生夢死。”夏娘胸有成竹的說道。
我輕呷了口茶，點點頭說，“姑娘倒是講的分明，不過也隻是講對一半。”
我看向她，“嬌媚簪的存活，靠的是陰陽之氣的補充。如若塵封，那它同一般的銀簪未有絲毫差彆。
可一旦被女子戴在頭上，它便會自動汲取女子體內的生氣，女子同男子交好，嬌媚簪也會定時吸收男子的陽氣，用來生養它嬌媚的性子，直到兩人雙雙因元氣大傷而死去。
當然，如若佩戴女子未能尋到交好男子，嬌媚簪會加快吸收女子體內的元氣，直至死亡。”
夏娘動容幾分，皺著眉問道，“嬌媚簪勾人心魂，怎會尋不到男子？”
“尋常男子是尋常男子，能夠與佩戴者交好的，自是她心儀之人，若是泛泛之交，姑娘又怎會尋到我這裡來？”我繼續說道，
“自己心愛之人若是也愛上自己，那嬌媚簪便能存活長久一些，如若心愛之人未曾對自己動過半點真心，那不是同那野狐一般，被這樣的苦戀束縛了麼？
不過也不是說找到心愛之人，這簪子就對人安然無恙了，到底不是什麼好東西，就算再怎麼神通廣大，還是需要人來付出代價的。姑娘放棄吧，可不要誤入了歧途。”
夏娘的目光在一瞬間有些渙散，像在想些什麼，可這個狀態轉瞬即逝，她聽到我的勸告，無謂的笑了笑，“掌櫃的隻需要負責收銀子就好，這代價什麼的，不都是需要客人自己摸索的嗎？”
看著她這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搖了搖頭，說，“我好歹是幻麵閣的掌櫃的，這幻麵閣名氣這樣大，無人不知這裡的脂粉天下第一，細膩如絲、鬆軟無痕，每日都門庭若市的，若是姑娘出了什麼事，豈不是砸了我這招牌？”
夏娘也笑，說，“掌櫃的，會把嬌媚簪的事情說出去？”
我轉然一愣。
又聽到她說，“這種東西，恐怕掌櫃的還慌著掖著藏著呢。”
我細細看她一眼，起身進了許物閣，取了一隻雕花梨木盒，留她一人在那。
<肆>
“若是夏娘心儀這簪，掌櫃的肯出多少價？”想了許久，夏娘依舊要拿走這嬌媚簪。
我沒有答她，將梨木盒打開，裡麵躺著一支銀簪，各式花團擁簇著簪頂的一隻白狐頭，簪杆上用金絲勾著，雖無生機，卻也可見那媚態。
夏娘也隻是聽說這嬌媚簪的模樣，可傳說就算傳成鬼斧神工的技藝，也不及這一見，驚豔無比，了然於心，將多少美貌女子的容貌體態集一身，多少珠寶璀璨都不及它這一支。
嬌媚簪，嬌媚簪，嬌而媚惑不過簪。
“若它是名女子，都要將這世間所有美貌女子比得黯淡無光吧。”夏娘一邊說道，一邊用玉指捏出簪子，覆上纖纖玉手，去觸摸那簪上的細紋，去感受那白狐心中的苦情。
我將銅鏡放在她麵前，她對鏡，將它簪在了發髻上。
然後，嬌媚簪像突然活了過來一般，那簪枝上的花團開始吸收夏娘身上的元氣，隱約可見縷縷白煙從發頂灌入花心，各色花團開始擁有自己的顏色，赤紅翠藍、紫金青靛，似是開滿整座花園，在這春日裡，散發著獨特的醉人芳香。
“這白狐頭……”夏娘盯著銅鏡，寸目不離地觀察嬌媚簪的變化。
白狐頭從銀質地慢慢修成了白玉質地，玉體通透，光照下，可見暖光透過，玉啄粉雕，溫潤滑嫩。
夏娘喜歡了好些會，才要欣喜地取下。
在取的那一刹那，簪子被青絲纏住，怎麼扯也扯不掉。
夏娘求救似的看著我。
又是個為情所困的女人，我暗自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在梨木盒的夾層裡取出一小白瓷瓶，將裡麵的無色液體倒在簪子上，簪子立馬就脫落了。
夏娘理了理有些鬆散的頭發，說道，“真是好大的脾氣，我連一刻鐘都沒有帶夠，就抓著我不放了。”
我笑笑，沒有答話。
夏娘的目光轉向瓷瓶，指著瓷它問，“這是什麼？”
我將瓶兒放回原處，告訴她，“眼淚，上一位所愛之人的眼淚。”
夏娘了卻的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隻是說，“不想這世間真會有這般神奇的物什，這嬌媚簪夏娘是真心喜歡，掌櫃的開價吧。”
茶已涼成三分，不是能留客的溫度了。
“幻麵閣的脂粉熏香都是按價收銀兩，可其他東西，可不是童叟無欺喲。”
“掌櫃的的意思是……”
我從桌屜裡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寫下了嬌媚簪的價格。
“這麼貴？”夏娘微訝，皺了皺秀眉。
我聳肩，“姑娘可以反悔。”
“不，”幾乎是脫口而出，夏娘從袖袋裡掏出足量的金銀，“為了這個東西，夏娘可是準備許多年呢。”
我點頭笑笑，說“好，姑娘是個爽快人，但我還有一個條件。”我踱步到桌前，“嬌媚簪的用途，我不會去問姑娘，不管姑娘今後是否遇到良人，我都需要同姑娘再要些東西。”
“掌櫃的但說無妨。”
“嬌媚簪的結局有兩種，都沒有什麼好結局，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分彆罷了。”我看向她，
“一是男女相偎共同死去，二是女子心傷孤獨死去。如果姑娘是第一種，那就在姑娘找到心愛之人後，取他一束發交與我，如若是第二種，那就請姑娘在情絕之際，取男子一滴眼淚，”我背對夏娘，悠悠地開口，“來幻麵閣將簪子一同歸還。”
“一束發或一滴眼淚？”
“是。”
“這般平常的東西，掌櫃的需要這些？”夏娘對這個答案十分不解。
我沒有回她的話，隻是告訴她，“嬌媚簪就在這了，姑娘拿走便是。若素，送客。”我轉身出門。
夏娘依舊衝我遠去的背影行禮，將簪子放回盒內，隨若素出去。
“姑娘保重。”若素站在門口，衝夏娘行了禮。
夏娘微怔，剛要說些什麼，若素已回了幻麵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