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震耳欲聾，黑壇周圍烏泱泱聚了很多人，信徒儀容整齊緊挨著黑壇跪拜，不為教主差遣的閒人被擋在紅繩圈出的場地之外。

不知道哪來的小孩亂扔碎石頭，沈節被砸了一下，卻看不到誰扔的。

沒過多久又一顆石子砸中了她，她已經掏出拳頭準備抓住小孩揍兩下，但身後空無一人，周圍也沒有什麼欠揍的小孩子。

“嘿！那誰！”有人細聲細氣地喊。

圍觀的人頂著鼓聲吵吵嚷嚷，生怕自己說話彆人聽不清。沈節循聲望去，茅房背後有人探出頭，衝著她拉開了彈弓。

“誰家死孩子！”沈節罵罵咧咧地趕過去，拉彈弓的人也知趣地逃跑，兩人默契地乘夜色追到了引水渠旁。

“不跑了，不跑了，跑不動了……”阿恰彎著腰，剛才一陣猛跑似乎岔了氣。

“怎麼？”沈節問。

阿恰還沒喘過來，抬手指指人聲鼎沸的黑壇的方向：“作法了。”

“我也知道在作法，到底在乾什麼？”

“知道三屍鼓嗎？”阿恰還沒喘定，臉被憋得通紅。

“我兩刻鐘前剛聽說。”沈節叉著腰，“你體格也不行，跑都跑不贏彆人，怎麼行走江湖？”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阿恰虛弱地說道，她做江湖騙子的信念似乎比做醫師更強。

鼓聲越來越急，連續不斷的悶響讓沈節逐漸煩躁，就像已經壓了數日卻半點雷雨都不發的沉悶天氣，或者說，沈韞被害前那個沉悶的中午。

“三屍蟲是你們中原來的說法，三屍寄生在人身上，人就有奢欲、食欲和惡欲，使人衰老，終將病死。但是在我們看來，沒有欲望怎麼算活著？有了三屍，人才算活著吧？”

“這個難說……中原人虛偽得很，他們不喜歡活著，他們喜歡不死。沒有欲望就不會損耗自己，就能比彆人命長，命長他們就心滿意足了。”沈節說道。

隆隆的鼓聲已經幾近成雷，在水渠邊說話的兩人都有些口乾舌燥。

“反正三屍鼓是讓人活著的鼓，擂鼓的時候，人活得激烈，死得更快。”

沈節馬上想到了其中的問題：“那原來的哪去了？”

“當然是給死人！活人的隻會變少，那個渾人想要也拿不到。”

腳底的地麵都在震顫，沈節被鼓聲震得周身發麻。這鼓聲在采擷每個活人的生命力，如同天道一般，損有餘以補不足……

以凡人之軀代行天道本是僭越之舉，和起死回生一樣，人不能像天地那般無念無情，所以有情有念，就有私有漏，於是災禍紛至遝來。

“十幾年前那次——”

“十五年前擂過一次鼓，上一代家主想複活自己的孩子，失敗了，方圓二十裡鬨了半年的瘟疫。”

“這也是死人複活的一部分，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得回去了，你去查。”阿恰也被鼓聲影響，全身跟著擂鼓的節奏不自然地搖晃。

“等一下，”沈節叫住了她：“你為什麼要幫我，還特意告訴我這個？”

阿恰回過頭來一臉驚訝，眼裡寫著對心事重重的大人們的不屑：“我幫你還需要理由？”

阿恰在鼓聲裡暈暈乎乎地離開了水渠，沈節越來越煩躁，拔出長生來狠狠一揮，刀刃楔進樹乾一寸有餘，脫手的刀刃跟也著鼓聲在輕微地鳴響。

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明明有辦法找到突破口……但是她想不起來，隻有鼓聲轟鳴，在山穀中回蕩。

儀典漫長，沈節也聽不懂他們在宣讀什麼，隻是到了午夜最後一輪鼓聲響過之後，人們的熱情越發高漲，新堆的篝火也如同被無妄燃起的生命力一般被竹筒吹著高揚起來，一邊吞吃木柴和鬆油，一邊將人原本的身形放大成在地麵交錯的影子，影子們不知疲倦地唱歌跳舞，還有人互相追逐進了周圍的竹林。

在所有人都開始狂歡的時候，姬天元離開了祭台。

有人搬來了酒食，於是狂熱的人們開始喝酒，很快就有人從口角變成鬥毆，去勸架的也扭打起來；後繼的人帶了棍棒和農具，眼看這毫無意義的衝突變成了械鬥，巡守趕過來用鞭子抽打他們，有勇猛的就去搶巡守的鞭子，一擁而上毆打巡守。

沒過多久，地上就有了屍體。但是狂熱中的人仍然進行著漫無目的的攻擊，發泄著無法表達的躁動。

沈節離開了這裡，她無非是意誌強一點的凡人，現在已經看得怒火中燒無法思考，她不願也不敢被卷進這場混亂。

客舍比祭壇清靜不少，起碼聽不見那群人在吵吵嚷嚷。

午青沒在，灶膛裡還有火星，燒得隻剩一半的木柴掉在灶門外，鍋裡的水冒著熱氣，但陶罐裡的竹箭都不見了。

陶罐裡已經差不多乾了，隻剩一層粘稠的藥泥和一根二寸長的棺材釘。用樹枝把鐵釘夾出來在燈下照了照，整根鐵釘表麵都泛著藍裡透青的薄光，釘尖傾斜的部位更是像孔雀的尾羽般五六種顏色以釘尖為起點依次鋪開，釘尖轉動時，那層彩光也跟著微微轉動。

這是萬家用的烈性毒藥之一，早在江湖出名多年，名叫孔雀藍。功效無非是見血封喉之類，但凡中毒無藥可解，連萬家人都視它為絕命之物。

午青忙著用孔雀藍要去殺誰？殺姬天元嗎？

雲飛不在，剩下午青一個人，他必須趕時間殺的就是——

是雲燕！

沈節才意識到喬承光並非遠在西南深山樂得做個土皇帝，爾虞我詐的商人出身的喬承光怎麼會不懂得除掉任何威脅得到他的隱患，何況雲燕曾是被萬姑姑看中的繼任者。

所以午青以監視乃留和雲飛為由跟在雲飛身邊就說得通了，他和姬天元一樣等著雲飛找到雲燕，不過姬天元為了以雲燕為借口向萬家發難，喬承光隻是想讓雲燕徹底化成灰。

出門之前午青對自己說的那句話也更令人尋味：不僅僅是修一把刀，而是對他所做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