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乃留叔有這麼恨他，早知道會這樣，就不給他燃魂香了。”乃留走遠後，雲飛望著林地深處灰霧的方向說道。
“怎麼？”
“燃魂香本來不是驅趕活屍用的，是複活屍體用的。”
“所以說剛好讓乃留活過來了？”
雲飛點頭：“對，把死屍養成活屍隻是為了消除屍僵，等反複煉屍直到和活人沒什麼區彆的時候，用燃魂香讓死者想起生前的執念，魂魄和身體重新相交，這樣才能活過來，不然一段時間之後又要變成不能動的屍體。但是隻養到一半的活屍聞到燃魂香會頭痛無比，全身出血而死。”
所以乃留在死前的良心不安變成了非殺喬承光不可的憤怒，被喬承光安插在身邊的午青也成了矛頭所指及。
沈節歎了口氣：“一個比肩江湖門派的家族，現在竟然與屍體為伍。如果沒有死去活來這一套，也不會鬨成這樣。”
“我能明白，家主持此術全篇，說是掌管其實是看守。不管是想讓親人複生還是有彆的野心，姑姑動了它就出了當年那樣的事，姬天元……簡直無法無天。但是就算姬天元不讓阿姐複生，我拿到之後也會用人命去試，或者以後還會有人因為沒活夠要求彆人複活自己。”
“人心抵抗不過能逃脫生死的東西，不然，為什麼從古至今那麼多人修仙。”沈節搭腔。
“前輩你說，既然複生之術一定會製造出災禍，為什麼研究它的前人還要留它下來？”
“覺得後人比前人厲害，能解決這個問題——”沈節已經兩天沒合眼，遠處天光蒙蒙，倦意已經在她的腦袋裡激起了浪，似乎站都要站不穩了。她扶著被乃留砍了一刀的樹慢慢坐下，頭靠在樹上閉了眼睛：“如果我悟出了能屠城的絕世武功，也得封存起來，傳給信得過的人。讓我在這睡吧，求求你彆再讓事找到我了。”
沈節聽到雲飛去而複返，在她周圍忙了一圈，大概是防蟲蛇毒瘴這種東西。
頭枕著濕潤的土地，或許是最近天天和生死這樣的事打交道，她夢見自己躺在墳坑裡，有人一鏟又一鏟地將土揚倒她身上。墳坑裡她聞得到新鮮的泥土味，還有草木的酸澀；揚過來的土輕輕拍打著她，她感覺不到危險，反倒枕著胳膊愜意地望起晴空和流雲。
直到胳膊被自己枕得發僵，她想換個姿勢翻身繼續睡卻發現被壓住的胳膊根本動不了，甚至在接連不斷地刺痛。
她醒來就看到一頭坐在她手臂上對她虎視眈眈的山貓，山貓見她醒了，還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巴。
她將山貓推到一邊，整條胳膊都被它壓到麻得不行，活動好一會才緩過來。這期間山貓一直繞著她走來走去，時不時看看周圍——
沈節放眼望去，林中天光大亮，自己和樹被已經乾涸的褐色藥劑圈了一個圈，圈外都是蛇、蜥蜴、□□、大小爬蟲的屍體，其中肥美的已經被開膛破肚，隻剩下皮和骨頭。
“你倒比我還凶。”沈節向山貓伸出手，山貓主動把頭湊過來給她摸，一看就是被人喂慣了。貓的脖子上用皮繩係著塊木牌，牌子上寫著四個字：“不要喂它”。
“咪咪——”有人在林子另一邊喊。
山貓將頭轉過去看了一會聲音的方向，又戀戀不舍地看看這一地的獵物和沈節。
沈節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和草葉：“去吧，彆告訴她。”
山貓似乎聽懂了，衝沈節“嗚”一聲然後兩三下躍到樹上，枝葉喧嘩從林地一頭到另一頭。
沈節在林中轉了幾圈，總算循著一條認識的水溝鑽出樹林看到客舍的後牆，打在牆上的日光已經泛黃，自己居然險些睡過了整個白天。
午青在客舍裡埋頭削竹箭，灶上用一個陶罐隔水煮著什麼東西。
“她什麼時候走？”午青知道來的是沈節，頭也不抬問道。
“她沒告訴我，應該就是眼下。她不帶你一起？”
午青沒有說話，看來這次姬天元有意隻派雲飛出去，山高路遠，更加生死難料。
暮色上浮，山穀裡難得響晴，井台和東牆都敷著層明豔的金黃。午青做了一會手裡的活，放下小刀和竹條想說什麼，但愣了一會又拾起小刀繼續埋頭削竹子。
天色剛好黑透時午青點上了燈，攤在地上的一大捆竹條都被削圓磨光，他對著燈光將細小的刀片楔進削尖的竹條充當箭頭，十根紮成一把，頭衝下扔進陶罐裡煮。
沈節另煮水沏了碗全素的米茶，肉乾早就在這樣又濕又熱的環境裡發黴了。解餓解渴的湯水喝完時，不知從哪來的一聲震響，陳舊的門窗都跟著顫抖了片刻，林中的鳥呼啦啦地飛起，在開始泛紫的天上盤旋。
緊接著又來一聲，是大殿那邊在擂鼓，鼓聲沉悶，震得沈節的氣息都有些散亂。
午青從灶台踩上牆頭望著大殿的方向，沈節也攀上去，隻看到那邊燈火通明，塵煙騰到半空，火光將那一片映得發紅：似乎又有什麼大事。
“去看看？”沈節問。
午青搖頭，眉頭皺得很深：“我隻聽過一次這樣的鼓點……是小時候聽到的。”
“你小時候，又是和活屍有關係？”
“不，比那早得多。我隻知道這個叫‘三屍鼓’，那年寨子外麵發了很嚴重的瘟疫，大人晚上都不在家，把我們鎖在屋裡。那年春天擂的鼓，夏天就有了瘟疫，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擂鼓……”
“總之不是好事。你不想去就待在這，我去看看。”
沈節從牆頭躍下，拾起靠在門前的長生時，午青突然想起了什麼：“你放在屋裡的斷刀，是要重鑄吧？”
“鑄不鑄無所謂。”沈節回答。
“寨裡有一位雲遊來的鑄刀大師。”午青說道。
說真的，她不想再看見那把刀。至於為什麼還一直帶在身邊，她自己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