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有朝一日會看個監控機器人不爽，駱文朗深感自己的瘋病是還沒好，身體卻很誠實地開了罐罐頭。

“彆玩了。”駱文朗將罐頭推過去，又倒了些貓糧，“該吃飯了，小貓。”

飯香飄來，小貓一下子被吸引住，喵嗚地撲過去，把小機器人拋在一邊。

小機器人被小貓玩了有一會，鏡頭上沾滿貓毛。底座下的輪子咕嚕咕嚕轉，卡進了書桌的角落，隨即滋啦滋啦地冒起機械音。

“察寶摔倒啦，請扶起察寶！察寶摔倒啦，請扶起察寶！”

好一個人工智障。

抽了張紙，駱文朗手裹紙有點嫌棄地拎起機器人，抖抖毛，將它放在了屋子高處。

新采購的貓糧還算合小貓口味，小貓嗷嗚嗷嗚吃得正香，駱文朗看著又是一陣手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摸吃飯中的貓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但好在野子樂並不太護食。

他隻是抬頭望了駱文朗一眼，又繼續解決自己的貓糧大業。

“小貓。”心情出乎意料地放鬆下來，駱文朗一邊摸貓一邊開口，“你說，你有主人嗎？要是我……”

話音未落，野子樂已經囫圇吃完飯，身子一扭，從駱文朗的手底下逃了出來。

屋外天氣正好，昨天的大黑鵝還沒“結識”成功呢。

心懷大業的貓貓從不為兒女情長所拖累。

清脆地喵一聲，野子樂瀟灑跳上窗台躍出。

手下突然落了空，駱文朗下意識伸手去攔，貓尾的柔軟觸感攀附過他的手腕又劃過掌心，最終失卻於指尖。

再抬頭，那黃白黑花色的小小身影早已消失在屋內。

怔愣片刻，望向空落落的窗台，駱文朗忽而想起昨日懷抱著小貓看電影時他曾說的話。

“而你，小貓。”駱文朗喃喃重複道，“你是自由的。”

小貓是自由的……

台前的窗戶大開，有風吹來，將窗框吹得搖晃。

那他呢？

*

黑天鵝平日裡生活的大水池離病房區域還有些距離，小奶貓全力奔跑了十幾分鐘才來到昨天的大水池。

正午的光線熱烈灼眼，陽光傾落於池麵漾起粼粼波光。

野子樂來得不巧，此時正是天鵝們進食的時間，偌大的水池除了幾片浮萍葉，就剩些落敗了的水蓮殘枝。

哦，還有個在釣魚的老爺爺。

順著水池邊高砌起的台階，野子樂向前走了幾步，一眼就認出來這個老爺爺是誰。

這不是昨天被大黑鵝追的大爺嗎！

說起來小貓還算他的救命恩人呢。

野子樂一下就開心起來，蹦跳著跑到大爺旁邊。

“爺爺。”野子樂喵喵，“你知道大鵝們去哪了嗎？”

大爺一甩魚鉤：“去吃飯了。”

“哦哦，去吃飯了呀。謝謝爺爺。”

很有禮貌地喵喵兩聲，野子樂準備換個地方做任務，小貓步剛邁開兩步，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耶？這個爺爺聽的懂貓話？！

小貓一下子又竄回去。

所有貓都知道，人類，是最笨的大貓貓，他們聽不懂貓貓語。但這不妨礙好奇心重的小貓們對他們喵喵喵。

“喵喵。”野子樂又叫喚兩聲，“爺爺，你能聽懂我說話嗎？”

“可以啊。”大爺慢悠悠地開口，“爺爺什麼時候騙過你。”

真的能聽懂！

小貓的耳朵立了起來，野子樂眼睛亮亮的：“那你一定知道‘淨貓行動’吧！就是那個不讓小貓們吃飽，還抓大貓的壞東西。”

“爺爺，你知不知道……”野子樂的尾巴甩了甩，“那些抓走的大貓貓都去哪裡了呀？就算真的摘掉鈴鐺，也得回來呀。”

小貓們有嬢嬢們喂，再加上野子樂時不時用積分換些貓糧、罐頭接濟，勉強能填飽肚子了。

可大貓們被抓走後卻都不見了。

貓貓們都說他們被抓去摘鈴鐺了，但就算摘鈴鐺，也總得回來呀。

這是野子樂心裡記掛已久的事，他想人類的事還是人類自己知道，難得碰到懂貓貓語的人類，他想問個清楚。

水池裡沒有魚，魚浮漂自然也不會動，釣魚的大爺靜靜地望著水麵，沒有說話。

等了一會，小貓有些急了。

“不可以告訴貓嗎？”野子樂抓上大爺的小木凳，“貓不會影響人類工作的，貓可以自己去找！”

“真的真的！貓貓都很懂事，不會打擾到人類的。好多小貓都沒有大貓護著了，好可憐的。”

“大家、大家……”小貓耳朵耷拉了下來，野子樂喵嗚起來，“大家都可想大貓們了。”

大約是看魚就不上鉤，大爺又重新甩了次魚鉤，悠悠開口：“我也想。”

“是吧是吧。”抖了下貓，野子樂趕緊又開口，“我就知道爺爺你是好人！那你知道大貓們去哪了嗎？”

“天上。”

“誒？”

小貓驚詫地喵了聲，卻看到大爺魚竿一甩，猛得站起身。

大爺：“地下。唯我孤獨求釣。乖孫，你看爺爺這魚大不大！”

“啊？”

野子樂目瞪口呆地喵喵，眼見大爺魚竿一甩，桶一拎作勢就要走，又趕緊追上去。

“等等。等等呀，爺爺。”

“何、何大爺，您在這呀。今天怎麼換位置了，可讓我們好找。”

氣喘籲籲的陌生人聲和小貓的喵喵聲重疊。

兩個身穿中心製服的人喘著粗氣跑來，一人一邊將大爺圍起來。

一人問：“何大爺，您今天藥吃了嗎？”

何大爺把桶提在胸前，一臉警惕：“吃了。你誰啊！”

還不待那人解釋，另一人顯然經驗更豐富，接著逼問：“吃的什麼？是自己吃的嗎？又來水池做什麼？”

“吃、吃……”何大爺眼眸一轉，繼而急急道，“何小平，和爺爺去吃飯！”

聲音朗朗，何大爺揮舞著手裡的魚竿，像在演一出獨角戲。

“乖孫啊！”何大爺忽而開口，“想吃魚？”

接著他又捏著自己鼻子換了個調：“我也想。”

“好！大家都想吃！”一聲大喝，依舊是何大爺在張牙舞爪，“爺爺給大家去釣！”

“天上。”

他一揮魚竿。

“地下。”

他又舉高魚桶。

“唯我獨釣。哈哈哈！”大笑三聲，何大爺朗聲大喝，聲音大得連樹葉都震落幾片，“乖孫，你看爺爺這魚大不大！乖孫……”

“乖孫、乖孫。”高聲之後，他的聲音忽而降了下來，近乎喃喃念叨著，“乖孫何小平，我的乖孫呢……”

穿製服的人總算找到機會，一人奪了他的魚竿，一人拎走他的魚桶，邊拖著大爺往外麵走邊勸他。

穿製服中的一人：“彆念啦，大爺。何助工作那麼忙，現在正是晉升的好時機，你要體諒。”

“是啊。”另一人附和，“您要及時吃藥。彆讓孩子擔心，才是對您孫子最大的幫助。”

又聽他們說：“大爺啊，彆耽誤孩子的前程了。”

“可、可……”何大爺的戲被打斷，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失了魚竿、魚桶，他便兩手空空，何大爺驟然回頭，才發現魚桶裡並沒有魚。

何止是魚桶，池子裡根本沒魚。

像是突然卸了力氣，他頹然地靠在身邊人身上，終於說出來那句話。

何大爺：“……我的孫子想吃魚啊。”

兩人拖著大爺越走越遠，早在人來時就躲進草叢的野子樂悄悄探頭。

“係統係統。”野子樂問，“他們走了嗎？”

自願給小貓擔任偵查兵的係統望了望，回答：【走遠啦。】

小奶貓這才跳出來，抖抖身上的草。

他喵喵幾聲：“係統，爺爺是不是也病啦？”

【這裡是療養中心。】係統回答他，【住的都是病人。】

“對哦。”野子樂的尾巴垂下來，“這裡都是病人，也沒人來看他們。好可憐哦……”

係統不完全能理解碳基生命中複雜的情感，但它見不得小貓難過。

【樂寶彆難過，這個給你。】

一顆圓圓的小珠子掉下來，隱約散發著藥香。

小貓歪歪腦袋：“這個是什麼呀？”

【是精神舒緩藥劑的贈品，滿五個會送一個。乖寶你就差一支，我就幫你走特殊申請了。】

【這個藥丸可以緩解一些簡單的精神類疾病症狀，可以幫到老爺爺。】

【不過對大反派的病是沒什麼用的哈。】

“嗯，謝謝係統。”

眼看小貓狀態好了點，係統終於放鬆下來，又提醒小貓另外一件事。

【這個何大爺是何助理的親爺爺。】係統說，【樂寶你想知道的事，或許他真的能幫上忙。】

原來何大爺真的知道大貓的事。

眼睛亮了亮，野子樂趕緊將小藥丸收好。

雖說何大爺不知道，野子樂也是想要幫他的，但如果能得到大貓們的消息，那肯定就更好了。

畢竟那麼多小貓等著呢。

就是該怎麼和何大爺溝通呢……

貓貓思考.jpg

*

另一邊，病房的窗台前，駱文朗已然盯著窗外的那顆常青樹看了許久。

日頭漸漸偏了，橘紅色的夕陽被樹冠上的葉片切割成細碎光斑，斜照在玻璃窗上。

有風吹來，常青樹的樹枝晃動。

深秋晚間的風打在身上有點涼，可駱文朗仍沒關窗。

他隻是固執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捕捉常青樹樹梢晃動的影子。

他在等一隻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