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父母家外麵，司機車才停穩，鐘正就打開車門下車。
“哎，你慢點。”樂可萍跟在後麵磕磕絆絆，焦急道：“有話好好說。”
鐘正回頭瞪她，大怒：“我還要怎麼好好說？！看看她乾的好事！都是你們慣的！”
鐘樂寧聽到汽車聲，從屋裡出來，臉上笑容來不及收斂，見到的便是怒氣衝衝的鐘正衝到自己跟前。
粗魯地握住她的雙肩，鐘正語氣凶狠：“你為什麼要這麼乾？！你想乾什麼？！”
她沉默，因疼痛下意識皺起眉頭。
鐘正死死瞪著她，大吼：“你說啊！啞巴了嗎？你為什麼要這麼乾？！”
此刻的鐘正像裹滿汽油的火把，熊熊燃燒。
樂可萍看著一臉倔強的女兒，狠下心來，“你這孩子，太無法無天了！你到底怎麼想的，誰給你這麼大膽子？！你、你太不懂事了！”
盯著父母責怪的目光，鐘樂寧死死咬著嘴唇，繼續一言不發。
“怎麼了？現在變啞巴了？”怒極反笑，鐘正麵露諷刺，“難怪你住在老家不回去，你倒是會算計，留下老子像個傻子一樣，在葉家人麵前顏麵全無。指不定人家如何嘲笑我不會教養孩子呢。”
鐘樂寧知道他們發現她改報誌願了，張了張嘴，想要說，她隻不過是想自己做一回主。
“你知不知道——”鐘正繼續說，“我在葉老爺子麵前有多難堪？當他們說你被錄取了，我還傻傻等著他們恭喜。”
鐘樂寧小聲說：“我的確被錄取了。”
“什麼？你還敢說！”鐘正舉起手，一巴掌還未落下，突聽到一聲嗬斥——
“鐘正，你想乾什麼？”
是鐘爺爺和鐘奶奶出來了。
從來沒有動過手，被嗬斥，稍稍冷靜下來，鐘正將舉起的手放下，“爸，媽。”
鐘爺爺板著臉，“進屋再說。”
鐘奶奶去牽鐘樂寧的手，輕聲撫慰：“寧寧彆怕。”
鐘爺爺和父母走在前麵，鐘樂寧一手牽著奶奶，一手抹去眼角的淚。
雖早有心理準備，但這一刻真實來臨時，疾風勁雨狠狠拍打在臉上，委屈、難受、痛苦……實實在在，真真切切，無法準備，無法預演。
幾人坐下後，鐘奶奶拉著不願坐的鐘樂寧也坐下。
鐘爺爺喝了一口茶幾上的水，說：“孩子的事我們知道，你有必要發那麼大火嗎？她選專業的時候不是和你們好好商量過？是你們自己不能說服她。”
“爸，你不懂，現在時代變了。學她那些東西，又累又沒錢掙。女孩子家家，何必自討苦吃。”鐘正覺得自家老頭子年紀大了，思想落後，行為頑固，強忍不耐，“再說，我們都和葉家說好，兩個孩子都留在江城，相互有個照應。”
水杯重重砸在茶幾上，鐘爺爺怒眼圓睜：“有個照應？要什麼照應？！都成年人了難道還不能獨立生活？寧寧自己的事你不和寧寧商量，也不回來和我們商量，和葉家商量，你什麼意思？”
鐘正咬牙：“這不是和誰商量的事。不管怎麼說，江城大學的法學院更適合她。”
鐘樂寧聲音乾澀：“爸爸，我不知道您所說的適合指的是什麼，我隻知道，我想選我自己喜歡的專業，如果我做不了我想做的事，我隻會如同行.屍.走.肉。”
“還行.屍.走.肉？等你離家那麼遠，就知道苦頭了，就知道什麼叫行.屍.走.肉了。”鐘正一臉嘲諷，嘲笑她不自量力。
“楚芃報的也是珠城大學，是不是她慫恿你的？你從小那麼聽話，肯定是她帶壞你的——我早就說讓你不要總和她揪到一起。”
“爸——”鐘樂寧放開奶奶的手，一下子站了起來，深呼一口氣，微顫著聲音說，“沒有誰慫恿我。芃芃是我的好朋友，請您不要侮辱她。填報珠城大學是我自己的想法，珠城大學的氣象學係在全國排名首屈一指，我查過資料才定下來的。我尊重您的意見，認真考察了法學院和法學專業，我、不、喜歡。”
“哼！”鐘正冷哼一聲，“彆的女孩子都喜歡怎麼就你不喜歡？彆人願意讀就你要標新立異？你還瞞著我們偷偷改了，你眼裡還有沒有我們？！”
在填報之前，父女倆就溝通了無數次，鐘樂寧已經不再奢望可以說服他了，“是您和葉爺爺喜歡，不是我喜歡。你們不讓我去省一高，去私立高中，我聽話！你們讓我陪著葉昀毅補習，我明明掌握了知識，我聽話，我也去聽課！葉昀毅喜歡江城大學，我聽話，去研究江城大學專業，我想著退而求其次，隻要選我喜歡的專業也可以。我尊重你們，可你們……能不能尊重尊重我？”
說到後麵越覺委屈，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鐘正彆過臉去，說：“尊重你，尊重你就任由你胡亂選專業？”
抹了抹眼淚，鐘樂寧聲音哽咽：“為什麼您認為我在胡亂選專業？您都不願意去了解我選的專業。”
她不喜歡眼淚，但無儘的委屈將她淹沒，除了眼淚她還能如何表達呢？
“這還需要了解嗎？每年商刊上發布薪酬報告前十名有你選的那個專業嗎？你讀了那個專業有能力管理公司嗎？”鐘正麵露不屑。
鐘樂寧努力讓自己不過分激動，“但也沒有聽說氣象學係畢業了會餓死人。做我喜歡的工作，隻要能養活自己，有什麼不可以的？”
“我們把你嬌生慣養養到這麼大，難道就隻期盼你僅僅養活自己？人往高處走，你偏要自甘墮落！”
“鐘正！”鐘爺爺再也聽不下去了，“你說的什麼話！任何領域都可以培育出傑出人才，不是有錢就高人一等！你看看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爸，你可彆把你教學生的那一套大道理拿出來。”鐘正強忍怒氣，“真是笑掉大牙了！我自己的女兒我自己教，要不是你和媽在後麵給她撐腰，她哪來這麼大膽子。”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鐘奶奶連忙上前替鐘爺爺順氣，“小正，寧寧不小了，她有自己想法。做父母的，不是你這樣做。難道怕孩子摔倒就不讓她學走路？你們不能陪她一輩子，她總要學會自己長大。現在既然已經被錄取了，就沒有什麼好吵的，我相信寧寧能夠為自己未來負責。”
鐘樂寧緊緊咬著下唇，放開，開口：“爸爸，既然選擇了，我能夠承擔所有後果。”
老的自以為是，小的天真愚蠢！
鐘正看著自己父母和鐘樂寧，冷笑：“嗬，我看你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以為錄取了我就拿你沒辦法？明天我就去江大招生辦問問還能不能錄取你，如果不能，你就乖乖回來給我重考。”
“我不去！”鐘樂寧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平日裡對自己寵愛有加的父親會如此固執，如此不可理喻，“開學我就去珠城，我隻想學氣象學。”
“你敢！我就是太相信你了，以為你乖巧懂事，真沒想到啊。過幾天給老子乖乖回去！”
放下狠話，鐘正起身離開。
樂可萍看著往日乖巧可愛的女兒，難以接受，痛心疾首：“寧寧，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不知道你爸爸有多難堪，多傷心。他都是為你好。葉爺爺也是一心為你好，他原是打算將葉家交到你和昀昀手上的，你太讓我們失望了。罷了，你就在爺爺奶奶家好好想想，不說我和你爸爸，你葉爺爺、李阿姨對你多好啊，你怎麼能狠下心讓我們這麼失望？”
看著媽媽失望的目光，鐘樂寧的心一陣刺痛。
見她沉默不語，樂可萍又轉頭對著鐘爺爺鐘奶奶說：“爸，媽，你們勸勸寧寧吧，不要耽誤了她的大好人生。公司忙，我和鐘正先回去了。”
絲毫不遮掩責備之色。
待兩人離開，鐘爺爺對鐘奶奶說：“你看看他們倆說的是什麼話？”
鐘奶奶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在孩子麵前說這些，孩子正傷心，斥責鐘正和樂可萍隻會讓孩子更難受。
站起身，鐘奶奶摟了摟鐘樂寧，輕輕幫她擦乾眼淚，慈愛地說：“寧寧不要難過，爺爺奶奶看著心疼。”
鐘樂寧神情木然，喃喃道：“爺爺，奶奶，我想回房休息。”
將自己鎖在房間裡，鐘樂寧的心似被一把刀絞來絞去，又似被一隻手狠狠捏住，痛得難以呼吸。
自己真的錯了嗎？爸爸媽媽的期待，葉爺爺的期待，李阿姨的期待，都比自己的意願更重要嗎？
他們養她，他們對她好，她不能讓他們期待落空，即便他們的期待不是自己的期待？
憑什麼啊？！
憑什麼她要活在他們的期待中？
她也是個人啊，她也有自己思想，有自己欲望啊！
就這樣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早上，期間鐘奶奶喊她吃午飯和晚飯，她都拒絕了。
早上，爺爺和奶奶在房間門口喊她，她不忍再讓他們擔心，打開房門，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爺爺奶奶，我沒事。”
奶奶輕輕撫摸她頭發，“沒事就好。我們家寧寧最堅強了。奶奶煮了你愛吃的小餛飩，趁熱吃點。”
才坐下，大門門鈴響了。
來人似等得不耐煩，連按幾次門鈴還不夠，“砰砰砰”拍門聲十分刺耳。
“一大早誰來了？”葉爺爺按下鐘樂寧，自己起身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