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翠綠的林間，一道白色的身影猶如幽靈般飛快地穿梭，動作既柔軟又充滿力量。突然，它猛地向高空躍起，四肢如鉤子般緊緊扒住樹皮，吐出一口氣，把身體憋得扁扁的，緊隨其後，彭的一聲！一枚白色的肉彈破空襲來。

被襲擊的男子側過身子，輕巧地轉動手肘，卸力接下這一擊。

“噗！”銀劍砍進了一塊軟軟的……菌蓋裡？

陽光豔麗，蓋爾正坐在小溪旁，指揮著埃德蒙把水裡的四腳魚往他這邊驅趕。抬起頭就看見這樣詭異的一幕，雷納德和一隻陸行蘑正熱火朝天地鬥作一團。

蓋爾滿頭黑線，想出聲提醒他陸行蘑就算打死了也不能食用，但是一隻滑溜溜的四腳魚已經被埃德蒙驅趕著向他逃來，四腳魚在慌亂中逃出水麵，它的靜態視力不佳，全然沒有發現麵前還有一個更大的危機等待著它。

刀光一閃而過，倒黴的四腳魚已經被釘在地麵上，不停撲騰著卻無濟於事。

蓋爾這才抬起頭，發現對麵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大胖蘑菇本在借助地形不斷在樹林間跳動躲避，突然間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猛地回頭像顆炮彈一樣射向雷納德。片刻後，賣了個破綻的雷納德歡歡喜喜地提著一隻長了腿的大蘑菇回來。

“你這是在欺負蘑菇。”蓋爾開始處理岸上被捕獲的四腳魚們，他非常利落地剝掉不能食用的魚鰭魚鰓，剔除掉有毒的膽囊，將它們串在纖細的樹枝上。

雷納德滿臉笑意，在一旁坐下，也拿起刀來想把大肥蘑菇切片。

蓋爾頭也沒抬：“你最好趕快把它扔掉，陸行蘑食腐為生，體內積聚著大量毒素。而且，死後不出五分鐘就會腐敗成一團毒物，從裡麵長出小陸行蘑來。它活的好好的，你打它做什麼。”

雷納德聞言低頭，發現剛剛還白白軟軟的蘑菇居然真的乾癟下去，已經開始散發出酸臭的味道來。他尷尬地笑了笑，隻得將這團毒物扔到一旁。

“我以為這東西能吃，畢竟它白白胖胖的。”趕緊去擦拭劍刃的雷納德流露出一絲委屈來。

聽聞這話，蓋爾沉默了。就連剛捕完魚上岸來烤火的埃德蒙眼中也閃過詫異。

經過這些天的接觸，蓋爾逐漸相信這位同伴確實失去了記憶。但是沒想到的是，失憶的雷納德連同很多常識都一同丟掉了。他對這片大陸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不認得任何魔物，也不懂得分辨其中的危險。蓋爾心中暗自搖頭，這位臨時的同伴看起來不隻是失憶了，更像是變成了一個擁有空白靈魂的軀殼，處處都透露出清澈的愚蠢來。

然而，讓蓋爾感到奇怪的是，雷納德雖然失去了記憶，但他的戰鬥技巧卻似乎並未受到影響。他的動作流暢而有力，每一次攻擊都恰到好處，仿佛他的身體中隱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戰鬥本能。

真有人失憶會連最基礎的常識也一塊忘記嗎？

蓋爾暗中觀察了很久，好些次雷納德在犯一些三歲小孩都不會犯的錯時，他並沒有去阻止。他看見過雷納德眼中的好奇、驚訝的光芒，那都不是能夠輕易裝出的。

就像今日，他們終於離開了影峪之森的腹地，得益於之前莉莉安引起的巨大騷動，這一路上他們都沒遇到什麼危險的魔物。越強大的魔物，越是擅長趨利避害。所以今日，他們能夠有機會在溪水旁修整一下。

蓋爾提出要捕捉一些四腳魚烤來吃，雷納德也站起身來表示去尋找一些食物。

於是就有了以上的一幕。可是這片大陸上就連三歲小孩子都知道，野外遇到的蘑菇狀生物基本上全是陸行蘑，一種身懷劇毒被惹惱後還會激烈還擊的魔物。而人工培育的蘑菇則是奢侈品，隻有貴族才能品嘗到。

經過數日的同行，蓋爾心中的疑惑愈發濃厚。一個模糊的猜測在他心中浮現，或許這個神秘的同伴並不僅僅是失憶，或許是被某種未知封印力量並抹去了記憶。他的純真與無知，讓蓋爾感到一種莫名的痛楚。

所以蓋爾逐漸對雷納德放鬆了警惕。

說完這話後，雷納德看向蓋爾，卻發現對方正在用一種近似悲憫的眼神看著他。他剛露出一絲不解來，蓋爾回過神，立刻把表情掩飾得很好。

“沒事，這不怪你，是我剛才忙著抓魚沒提醒你。”蓋爾把串好的魚插在火堆旁，小魚的小短腿在熱氣的蒸騰下來回晃動著，很好地掩飾掉了空氣中尷尬。

雷納德心裡卻按耐不住一絲高興，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來那個冷冰冰有著很多謎團的同伴對他的態度逐漸軟化下來。他在問起一些聽上去有些愚蠢的常識問題時，蓋爾也會耐心地一一回答。

溪水潺潺，涼風徐徐，火堆劈啪作響，烤得他們身上暖洋洋熱烘烘的。

四腳魚的魚皮被烤得有些收縮，發出呲呲的聲音，同時飄出獨特的香味來。

蓋爾拔下兩串，一串遞給了滿眼渴望的埃德蒙，一串遞給了還有些鬱鬱寡歡的雷納德。

“昨天說到哪裡了？”啃著烤魚腿的埃德蒙舉起手，“塞維亞魔法聯盟！”“哦對，昨天說完了塞維亞魔法聯盟的組成，今天就跟你們講講大陸上另一片勢力吧。傭兵和冒險者的天堂——自由城邦……”

蓋爾頂不住雷納德的死纏爛打，也出於心底莫名的幾分憐憫，在閒暇之餘給他講解大陸上的基礎知識。

他依舊忘不了雷納德第一次聽到“魔法”時那種詫異的表情，震驚與不解交織，隨後是長久的沉寂。

“我可以把魔法理解為是一種精神力嗎？”雷納德小聲嘀咕道。

蓋爾回答：“並不一樣，魔法催生於魔法核，強大的魔法師能夠通過體內魔力調動魔法元素，這是魔法師與生俱來的天賦。一個人可以擁有魔法天賦，也可以擁有精神力。這兩者並不衝突。塞維亞魔法聯盟極度推崇魔法師，政權基本上掌握在魔法家族手中。越往上的階級魔法天賦越強，大多數的魔法家族都有保證魔法傳承的秘法。在平常百姓中，偶爾會出現一些天生沒有魔法天賦沒有魔法核的人，這些人被稱作廢民，自出生起就被剔除在社會之外。但就算是廢民，也是可以擁有精神力的。”

“不過，”蓋爾頓了一下，稍稍加重了語氣，“精神力修行在塞維亞魔法聯盟被視作禁忌。很多年前，曾經有人過度修行精神力，意外失控暴走，造成大半個城鎮的傷亡。所以你今後最好不要在人前輕易展露精神力攻擊。”

蓋爾說著，卻發現麵前的男人像失去了光源一般逐漸暗淡下去。

他以為是自己說的話傷到了他，趕緊安慰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自由城邦和古丹帝國等地方，那裡的人們更看重武力。就像我一樣，雖然隻是個傭兵，但也活得很好。”

然而，雷納德並沒有因為蓋爾的話而感到寬慰。他心中的悲傷並非源於自己無法施展魔法，而是“魔法”這個概念突然揭開了他心中的傷疤。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這裡的法則與他之前所知的截然不同。這認知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苦澀。

說回今天，雷納德似乎又調整好了心態，他饒有興趣地聽著，邊上吃飽的埃德蒙有些昏昏欲睡。

經過這些天的認真鑽研，他逐漸伊瑟大陸有了些許了解。這片大陸上存在著不可思議的魔法，三股主要的勢力分彆占據著大陸的三方。北麵的是以魔法為尊的塞維亞魔法聯盟，南麵靠海的是曆史悠久的古丹帝國，而西麵的荒漠裡則是傭兵活躍之地“自由城邦”。

“你懂得好多。”雷納德看向蓋爾的目光炯炯有神。

蓋爾也在有意無意中向他透露了傭兵的身份，他聲稱和幾位夥伴組成尋寶獵人團隊，一路上順帶除掉了一些作惡多端的懸賞人物。在影峪之森中一番尋找未發現寶藏，準備打道回府時，遇到了名為伊桑的走失少年。他出於善心決定把伊桑送回家鄉比亞城，之後就撿到了雷納德。

雷納德對此將信將疑，且不談一個十六歲少年為何會從比亞城走失到森林腹地，但是他並沒有多問。

“蓋爾，我們現在究竟要往哪走？按照你手上的地圖，走那條直達比亞城的大道不應該更快嗎？”雷納德在幾米外瞄著蓋爾手中的羊皮卷發出疑問。

蓋爾微微一愣，他沒想到雷納德的視力竟然如此敏銳，能在這麼遠的距離看清楚地圖上的細節。心中暗歎一聲，總不能告訴他大道上全是埋伏，帶著小伯爵走出去就會落入天羅地網吧。況且他也沒有把埃德蒙的真實身份全盤托出的打算，所以還是絞儘腦汁想了個理由。

“咳，其實事情並不像表麵上那麼簡單。”蓋爾輕咳一聲，又開始編織他的謊言。他故意皺起眉頭，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無奈，“有人透露了影峪之森藏有寶藏的消息，導致現在那條大道上擠滿了寶藏獵人和歹徒。如果我們帶著伊桑走那條路，實在是太危險了。”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而且，我和我的同伴們不小心走散了，現在我一個人勢單力薄，難以應對那些歹徒。所以，我決定先去找一個老朋友，從他那裡拿回一點重要的東西。”

說著，蓋爾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他的手指從森林的一角劃過，最終停留在了西北角落上的一個小點上。

“我們往這個方向走。”他指著地圖上的小鎮說道，“不出十日，我們就能走到北洛姆山脈腳下。那裡有一座名叫陲星鎮的城鎮，非常安全。我們可以在那裡暫時落腳，然後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雷納德聽完蓋爾的解釋，眉頭緊鎖。他努力說服自己去相信蓋爾說的是實話，至少大部分是真心的。他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選擇信任這個神秘而又有點讓人捉摸不透的傭兵。

“陲星鎮。”他在心中默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