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們磨磨蹭蹭端著“河漢之約”出來的時候，薑小月早已離開，沈澤也不知被遣去了何處。

秦婉芝正慢悠悠喝著茶，神情自若地品嘗著盤中的甜品。而柳震宇也正就著茶水，細嚼慢咽起另一枚愛心。

我猜測秦姐應該沒吃虧，於是便笑著打破了沉默：“味道如何？”

秦婉芝饜足地比了個拇指：“高顏值、有寓意、味道佳。”

“整體創意滿分，但對我來說稍甜。”柳震宇也開了金口點評。

“小恬彆放心上，他就是吃不慣甜品，但整體評價是很高的。”秦婉芝向我展示著她的朋友圈，“不然他可不會主動出鏡當‘野生代言人’。”

我湊了過去，是一條五分鐘前發布的宣傳貼文。

第一張照片是仔細布局過的甜品特寫。秦婉芝對烹飪很有心得，美商又高，布景擺盤自然不在話下。

我眯了眯眼睛，發現了照片左下角有亮點。柳震宇的手刻意入了畫麵，婚戒和手表全都能對上號。

第二張是一張極具生活氣的抓拍，柳震宇更是罕見地露了臉。他捧著其中一枚愛心朝鏡頭微笑，像是在對掌鏡者比了個心。

我瞬間明白。

剛剛有不少顧客都拍下了他和薑小月同框的照片，為了防止有心人利用，他要在妻子的鏡頭下留下痕跡，證明相聚也是基於磊落的朋友關係。

但這充盈愛意的眼神又不似作假，或者說作為掌握主要資源的一方，他本就不需要低聲下氣騙秦婉芝。

我複雜的心情稍稍安定，截至目前，他們的關係看起來很不錯。

柳震宇打斷了我的沉思：“樂小姐，我覺得Fate是個很妙的地方，它走精品路線，可是產品售價卻屬親民範疇。你是怎麼考慮品牌定位的呢？”

我有些訝異，沒想到柳震宇竟然想與我探討生意經，他可是貨真價實的經商奇才。

也許得益於家族先天基因加之後天勤勉，他從十四歲起就橫掃各類學生商賽大獎，十八歲就創立了自己第一家公司。碩士畢業後進入柳氏集團，更是讓龐然大物宛如續上了助推器，再度騰飛一路長虹。

普通企業家與他交談完均醍醐灌頂，多少人排著隊想要一兩句指點。他自然不會毫無緣由地浪費時間，去了解一家籍籍無名的小店。

可能Fate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的確引起他的興趣，又或者他在替秦婉芝的交際圈把關，觀察我品性如何。

但不管基於什麼原因，都不能讓他看出我和麒麟接觸秦姐的動機不純，甚至察覺我們身份的異樣。

我沉穩開口：“米其林餐廳之所以能做高溢價，是因為他們有稀少的食材、頂尖的廚師、獨一無二的設計，還有人們對正餐儀式感的認同。”

“但就消費者的認知和絕大部分在售商品來說，甜品並非高單價產品。大眾更將它視為調劑品或是解饞的零嘴，甚至還有刻板印象覺著是小孩和女士才喜歡的。因此，它的消費場景也大大受限，多是下午茶、朋友聚會，以及輕鬆的商務場合。”

見他們認同地點頭，我繼續道：“高定價不可行，稍有差池就會變成曇花一現的網紅店。我們的策略是用相對親民的價格進行推廣，積累好口碑，保障良性經營。如果未來真的想賺多點，可以考慮店麵擴張，也算有了夯實的消費者基礎。”

柳震宇隻認同了一半，他一針見血地指出：“Fate的成功很難複製，因為你和陸先生是最重要的資產，有你們才有源源不斷的創新產品，以及能提供客戶優質的體驗。想要全國連鎖、走薄利多銷的路子就很難做好品控，更彆提想通過招加盟的形式賺加盟費。”

秦婉芝攥了攥他的衣擺，對他像在質疑供應商的語氣不太滿意。

“柳先生你說得很對。”我卻坦然承認了。

原本我就是一個吃貨，在經營甜品店的近一個月裡真心愛上了這份事業。

也許因為有麒麟在旁，所有天馬行空的想法都能實現。又或者是有他紮實的錢袋子做支撐，不用愁成本損益。

想到這裡，我感激地看向陸麟風，還好在當下世界有你相伴。

我重新坦然地迎上柳震宇的視線：“但我們的初心並非通過Fate大賺一筆，而是希望能通過甜品發揮創意、分享喜悅。”

“陸某確實能感受到樂小姐對美食的一番赤誠。”

他神色鬆動，指了指牆麵上的甜點係列攝影：“如果不是真的熱愛，定不會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細致地記下每一種甜品的配方、做法、口感、情緒。”

我連忙應和地笑了笑。

剛剛分享的觀點有點多，有一部分不一定經得起推敲，但現在看來算過關了吧？

“但有一件事實在想不明白，還望賜教。”

柳震宇話鋒一轉，令我右眼皮反射性一跳。

“請問‘幸運行銷’的宣傳方向是怎麼定下來的呢？為什麼網絡上真有那麼多響應的帖子？”

大哥，你抬舉我了，賜教不了一點。

我摸了摸鼻子，總不能直說Fate有麒麟坐鎮，是競爭對手最不可能抄襲的亮點吧。

事已至此，唯有用演技打消他的疑慮。

我假裝出一副同款想不通的樣子：“寶石項鏈確實在福潭廟開過光，但應該隻能起積極的心理暗示。可能出現了類型沉默螺旋的情況吧，網絡時代，大家樂意分享生活中的小確幸，就營造了Fate很靈驗的假象。”

陸麟風也幫腔：“但許願或求神拜佛，其實都是一個人上進的表現。我和甜甜都相信，當心懷正念有所求並且願意為之努力，就是在向宇宙下訂單。”

秦婉芝適時打圓場：“能給大家帶來積極的心理暗示已是功德一件。希望能早點看到健康主題的幸運蛋糕，想給家中長輩都帶一份當作祝福。”

柳震宇好心給我提了個醒：“從這個角度創造話題屬實奇招，後續產品和服務質量跟得上也能留存顧客。隻怕萬一在經營上出了彆的失誤，牆倒眾人推，被有心人編排你們宣揚封建迷信。”

我像是被導師說中不足之處的學生，態度誠懇道：“目前開的幾家店，在很多方麵都憑乍現靈感和自我喜好辦事。柳先生提出的問題和想法都很犀利，可謂振聾發聵。”

柳震宇隻是粲然一笑：“樂小姐謙虛了。雖然Fate的經營模式無法複製推廣，但如果你們真的需要錢，大把有興趣的投資人樂意捧著資源找上門。”

看見他溫暖的笑容，我有些發愣。

看來《破鏡重圓：今晚月光很美》著實不太靠譜，男主角實際上對外人也是禮貌謙和，甚至很會鼓勵人。

也許在麵對出現工作失誤的下屬和合作方會冷臉，但絕不是動不動就無差彆毒舌嘲諷的閻王爺。

我轉眼看向秦婉芝，她待人溫和始終掛著淡笑。兩人言行舉止多有相似之處，甚是相配。

也對，大家族教育出來的孩子怎麼可能不懂進退有度？

柳震宇轉頭看向門口：“沒想到在Fate看到了《意外》的真跡，原來樂小姐也欣賞先鋒流派？”

“是老陸的想法，他喜歡這些。”我哈哈一笑，趕緊把皮球踢開。

畢竟對麵坐的是貨真價實的總裁，在和他聊生意、談人生感悟時，總能感到陣陣威壓。

況且我不相信他不做背調，分明就是想把話題引到陸麟風身上，好探探底。

我戳了一叉子眼前的“河漢之約”，竭力按捺住活躍的好奇心。

麒麟又會給自己弄個什麼身份？

陸麟風輕巧地接過話頭：“甜甜貢獻了Fate絕大部分裝潢的巧思，我自然也不能躺平。”

柳震宇果真順勢發問：“收藏圈都在討論先鋒流派到底是真正的藝術，還是在踩著短暫的潮流風口創造藝術垃圾。陸先生會擔心它會成為明日黃花嗎？”

“相信柳先生和柳太太收藏了不少九位數的藏品，有些珍藏甚至是孤品。個人淺見，它們才值得我們去討論升值空間。”

陸麟風平靜遙望門口的畫作，“但拍下《意外》純粹是它擊中了我內心的感受，既然手頭寬裕，不如買個開心。”

秦婉芝認同地點點頭：“陸先生很瀟灑，你願意分享一下你是如何解讀這幅畫嗎？”

陸麟風沒有直接回答，賣了個關子：“可能還未跟兩位提起過，我從事高科技行業。最開始在讀博期間，和幾位好友研發了一個AI聊天機器人，應用於科技金融領域。”

柳震宇來了興趣：“具體和其他的客服機器人有什麼區彆？”

“AI能更好地理解人類的問題，並且輸出符合人類語言習慣的答案。它們有更強大的分析能力和縱向鑽研能力，能進行大體量的運算以及解答艱深問題。如果訓練師能教會它如何及時調整各項因素的權重，就能在最受期待的預測領域大展拳腳。”

他頓了頓，似是在等我們消化：“而且不得不承認，AI很多方麵做得比人類更優秀。它們能不知疲倦全天24小時在線，為零售投資者提供投資建議。在決策方麵它們也比人類更理智，不會幻想一夜暴富，也不會期待無緣由的觸底反彈。”

柳震宇追問道：“不知你們的AI聊天機器人成效如何？”

陸麟風用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柳先生，你也知道前幾年的市場很淡，看中行業買指數不失為最佳選項。既節省了決策時間，又得到了豐厚的回報。這些恰好都是AI最擅長的。”

柳震宇表示認可，又似是無心地追問：“所以陸先生現在還在金融投資領域放光發熱？”

根據沈澤收集的資料，陸麟風是一位十分低調的投資人，具體做什麼生意，不是至親好友都無法知曉。

“我們團隊對科技和生活更感興趣，所以就把公司賣了。其中一部分錢投了一批高精尖醫療企業，還有一些捐給了神經科學前沿研究院。”

對麵二人眼中同時露出了驚豔的神色。

誰人不知金融圈是最容易錢生錢的地方，包裝一下再追一追風口，鈔票便大把大把流入口袋。

但是為了理想和抱負，陸麟風一句說離場便離場。

聽到麒麟一番心有丘壑的說辭，我在心中忍不住大喊一句“高手”！

柳震宇可不是隻會承蒙祖上庇蔭的草包，他是自己創造財富的富三代，對有資本、有能力、有理想、有傲骨的人自然高看幾眼。

陸麟風寵辱不驚，彷如不曾留意到他們的詫異：“當我看到《意外》時，第一反應是生活的顛覆，它讓我聯想到出現在各類文學著作中的巴彆塔。又或是用於占卜的塔羅牌，它的大阿卡納中也有‘塔’的意象。”

“但第二層，是我更私人的感受，新興科技行業就是推倒重建世界秩序的‘意外’。有些人避之不及，認為科技顛覆了秩序與認知。”

他停頓了一秒，朝我們微微一笑。

“但沒有瓦解何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