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組三天後，紀言一放棄了改劇本的幻想。
其實在試鏡的時候他已經隱隱察覺出不對。
他認真研讀過商晏白的戲份，自認為發揮得還算滿意，但導演的臉色就是越來越差，最後甚至喊了停。
“你這樣演不行。”
紀言一隻好停下，看著導演：“能不能請教一下，具體是哪裡不行呢？”
“你的情緒呢，”導演煩躁地敲了敲桌子，“我怎麼看不到你的情緒？”
紀言一認認真真重新演了一遍，但導演還是不滿意，最後揮了揮手讓他出去了。
其他工作人員麵麵相覷，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尤其是編劇，想說什麼，看了看導演，又看了眼他，神色難看地把嘴閉上了。
他本來以為這次試鏡就這麼黃了，打算聯係秦桑換個劇組，結果新戲還沒看好，竟然還是接到了進組通知。
本以為導演對演技的要求這麼高，那《江山遙》的劇組應該比他想象中要好一點才對，可能後來變撲了也是他記錯了而已。
結果……
紀言一搬了把椅子坐在拍攝場地邊，麵無表情地數著。
一個，兩個……
除了他以外，《江山遙》一共有四個主演，幾乎每一個都自帶了一位編劇，對著改劇本，為本就不忍卒讀的劇本雪上加霜。
改完的劇本本來就節奏稀碎，男女主演的演技也個頂個的敷衍，幾乎隻有懟臉拍的鏡頭是自己演的，其他場景都上了替身，而且各個脾氣都很差，偏偏還要坐在演員椅上對著替身的演技指指點點。
紀言一算是明白前世男主演和替身為什麼會打起來了。
打工人的命也是命啊，多打了工還要挨罵，這上哪說理去？
要問他們什麼要用這麼多次替身？
彆問，問就是通告太多，本人太忙，時間不夠，要儘量壓縮工作量。
下了戲的替身演員和群演們全都聚在飲水機旁邊一邊狂灌涼水一邊罵人。
“自己演不好還要對著彆人演的挑挑揀揀，有本事你自己上啊？”
“進圈之前還對這群人有點憧憬，現在我是對這群208w徹底祛魅了。”
“你們知道嗎？演男主的那個xxx以前還酒駕撞過人，後來……”
為了給他們趕時間，商晏白的戲份也無限延後了。紀言一隻能守著飲水機邊偷偷吃瓜邊欣賞他們演戲。
可能是因為幾天了沒見他上過一場戲，這些人都對他有種詭異的同病相憐感，紀言一毫無阻礙地混了進去，成為了吃瓜群眾中的一員。
這群人裡還有前世那個被男主演打破相了的替身演員。
其實這一世這兩位也有要打起來的苗頭，這塊地方其實離主演休息室有一段距離，奈何某天男主演不知道是不是突發奇想要“與民同樂”一下，直直地就往這邊走。
男主演的替身還在憤憤不平地吐槽，紀言一趕緊大聲附和他們並試圖岔開話題：
“就是就是。”
“我也這麼覺得。”
“哎那個副導演劈腿的事兒你再詳細說說……”
看見男主演走過去了，還對他們這邊投來了鄙夷的目光，他才鬆了口氣。
他本以為劇組該平靜了，這部劇要是按亂改後的劇本拍出來應該也就是平平無奇地爛，不會再有什麼大瓜了。
但是看著看著，紀言一發現了問題的本質。
《江山遙》的根本問題其實不在演員，而是在彆的方麵。
男主角對著女主一臉油膩的笑容，表達深情：“素素，你放心，我此生必不負你。”
“你這樣不行。”
楊導麵對男主角的演技，直白地指出了問題：“你的感情不夠外放。”
男主演露出了帶著些許不耐煩的表情，但為了表現自己敬業的態度，還是根據導演的指示又演了一遍。
他大大地張開手臂，衝著女主角瞪眼：
“啊！素素，你放心！我商堇言發誓，此生必不會負你的！！”
楊導看得連連點頭，滿意道：“很好！很有氣勢。”
紀言一：……
他現在罷工還來得及嗎？
除了導演本人以外，場內的工作人員看到這場麵頓時齊刷刷地低下頭去玩手機。
不遠處坐著的編劇滿臉菜色，眼下的黑眼圈看著越發明顯了。
紀言一總覺得這一幕令她蒼老了十多歲。
他坐在場外吃瓜吃了整整一周，男主和女主終於殺青了，他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作為劇裡一個不太出名的男四號，紀言一根本沒有和男女主演對戲的資格。他們的懟臉鏡頭早就在之前拍好了，紀言一隻需要對著替身把自己的戲份演完就可以了。
之前工作人員甚至還問過他要不要也找個替身，被紀言一拒絕後，還很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整個劇組的演技都很敷衍，但是為了上鏡和播出後好看，在妝造上倒是下足了功夫。
商晏白前期是個看似揮金如土、不學無術的閒散王爺，是以一切妝造都是往體現這個人物如何有錢有顏上塑造，紀言一的底子又好，換上戲服一走出來就令人眼前一亮。
這場戲正搭在花街柳巷，是主角一行人和商晏白的初見場景。
鏡頭一切，首先入鏡的是商晏白的側臉。
他懶懶倚著欄杆，被橫欄擋住了半張臉，最初隻能看見這人的下頜，鼻梁挺秀，紅唇一張一合間，半壺酒就下了肚。
商晏白借著醉意，含笑望向主角團來的方向：“你們也是來找小桃紅的？那可不行，她今天是我的……”
他的語調越來越輕，仿佛含著無限曖昧繾綣。
隨著商晏白起身攬住歌女的動作，橫欄從觀眾眼前消失。鏡頭中漸漸出現他風流含笑的眉眼，淺笑微揚的薄唇，手中酒壺還灑了兩滴出來，正濺在歌女那隻淺紅色的繡鞋上，洇透鞋麵，泛出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歌女嬌笑著退了兩步，嗔怪般地推了他一把。
他也趁勢半倒在歌女身上，和她們調笑起來，把主角團晾在一邊。
商晏白的語氣含著醉意，眼神卻很清醒。表麵上拉著歌女的手，但餘光常在不經意間落在主角團的身上，隱隱帶著些戒備。
讓看的人不禁都在心底驚呼，好一個深藏不露的風流浪子！
紀言一的這段表演充滿了細節，神態動作都拿捏的十分到位，現場的工作人員也放下了手機，安靜看著。
編劇小姐姐的臉色也好看了不少。
她不禁想，這就是她看完原著後，心裡浮現過的那個商晏白。
隻可惜後來劇本被改的麵目全非，她也漸漸放棄了當初想要好好改編這部劇的夢想。
“哢！”
楊導憤憤地從監視器後走出來：“又是你。我之前不是教過你怎麼演戲嗎？要有情緒、情緒！你看看你演的這是什麼東西？”
“商晏白一個反派，你給他演成什麼了都，有沒有一點屬於反派的氣勢？！”
紀言一隻好重新再演，在原本的基礎上儘量突出商晏白腹黑的一麵，讓情緒更加外放。
但這樣在劇情上表現得太直白了，依照紀言一的理解，商晏白為了自己的母親蟄伏數年，他的好和壞都不應該表現的那麼直白。
他還是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越演越不得勁。
“不對不對不對！！！”
整整一個下午，紀言一重新拍了一次又一次，始終達不到楊導的要求。
楊導還在那邊充滿激情地教他：“看到我的手沒？你作為一個反派，要演的更惡心一點，有激情一點。不這樣演怎麼能調動觀眾的情緒，讓他們恨不得咬你的肉，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太在意形象，放不開……”
“你知不知道我們那個年代的反派演員是什麼樣的？那家夥，走在路上被人認出來了都能被罵一頓，人家那才是真正的人民藝術家……”
紀言一本來就熱的有些發懵，聽完楊導的話感覺自己更暈了。
遠處仿佛有一黑一白兩個神秘人正在向他招手，還有個老婆婆揮著湯勺喊他過去喝湯。
江鎮的八月底還是很熱，他的汗已經把妝全都浸花了，隻能麻煩化妝師一遍遍跑上來補妝。
紀言一這邊拍不出能用的鏡頭，工作人員也都不能歇，隻能跟著他一遍遍重拍。
大夏天的，每個人都熱的一身汗，還得為了他滿場子跑來跑去。
在楊導又一次喊了“哢”，並試圖教會他怎麼用嘴演戲時，紀言一終於妥協了。
他平生第一次像喜劇演員一樣高高揚起雙臂，一把攬過歌女小姐姐的肩膀：“嗬嗬，你們是來找小桃紅的？”
紀言一放棄掙紮，對著攝像機露出猙獰邪笑：“那可不行，小桃紅是我的！”
“哢！”
楊導欣慰道：“這不是可以演的很好嘛。你們這種年輕人就是得罵，一個兩個的看我好說話就不好好演是吧？”
紀言一看著自己身上的戲服，半晌，還是說不出話，歎了口氣。
他回化妝間卸了妝換了衣服，打算拎包走人時，同劇組的一個替身演員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彆太難過，都是這樣過來的。”
紀言一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居然是男主演的專用替身演員，劇裡大部分他和商堇言都是和他演的。
說實話，他的演技比男主演要強上不少。
“沒有很難過，畢竟是自己的選擇。”
紀言一笑笑。
替身也歎了口氣，猶豫好一會兒，才說：“你是能演好的，剛才我都看住了。你以後彆再來這樣的劇組了。”
越是想爬得越高的演員越要愛惜羽毛，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懂。
沒關係，反正他是來賺錢的。
紀言一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在一群還在認真追夢的演員中間，承認自己隻是為錢來演爛劇的，好像是一種殘忍。
無論是對對方，還是對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