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王新軍住在了王三鳳的院子。
劉二叔家裡一共三間房，兩個兒子的房子在他們成家後改成了堆放雜物的地方，一間住著他們老兩口，另一間則是他們未出嫁的閨女在住。
男娃女娃住在一間屋裡不方便，便到了他三姑家裡。
“姑，明兒我幫你乾活唄？我還沒種過地哩。”
“姑，我瞧彆家都有人養雞養鴨，你咋沒養點？”
“姑，你一個人住不安全，下次來我給你找條狗栓家裡養著吧。”
……
王新軍對農村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說起來，他十八歲的年紀已是能扛起家庭責任的男人了，可卻還像是個八歲孩子一樣，上躥下跳沒一會安生的。
要是王三鳳的孩子活著，今年也跟他差不多大了。
一腔母愛無處安放，所以王三鳳很疼他這個侄子，任他怎麼折騰也不生氣。
月亮不知不覺爬向樹梢，夜深了，村裡逐漸安靜了下來，隻能偶爾聽見幾聲狗吠。
袁家的煤油燈發出黯淡的光，坐在木桌前，羅招娣還在筆走龍蛇的記錄著一個個人名。
羅招娣初中畢業，在村裡幾個主任裡算是最有文化的了，於是人口審查為村民登記身份證的重擔便落在了她的肩上。
“王添子的添，下麵是一點還是兩點？”
羅招娣下筆前猶豫了一下，扭頭向床上昏昏欲睡的袁文武問道。
袁文武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後，迷迷糊糊地回了句：“兩點。”
寫好名字後，往下寫年齡的時候卻又犯了難：“四二年農曆四月初六……那陽曆是多少？”
“老袁，彆睡了，問你話呢。”
袁文武不耐煩地將被子往頭上一蒙，“你就寫四月六號嘛，管它陰曆陽曆的。”
“那不行，這身份證得跟人一輩子，半點不能錯。”
羅招娣隔著被子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袁文武這才不情不願地坐起身，掐著手指開始算日子。
袁蔓半夜口渴起來想倒杯水喝，見爹娘屋裡的燈還亮著光，便推開了虛掩著的屋門。
“娘，這晚上的，咋還不睡啊？”
袁文武撇撇嘴，跟著附和道：“聽見沒，閨女都叫你趕緊睡呢。”
又填好一個人的資料後，羅招娣疲憊地伸了個懶腰，“等會吧，再登記倆人就睡。”
去年開始，市裡便開始給居民挨個辦身份證了，直到今年，審查各個村人口的工作也輪到了附近的鄉鎮。
從前證明身份需要介紹信，等有了身份證，以後乾啥事都能方便許多。
月初她就叫村民把自己的名字、年齡、住址寫到紙上送到村委會，直到這兩天才陸陸續續地收了一部分。
村民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送來的個人信息參差不齊，有的寫錯了字，有的地址隻寫了一半，有的甚至連字都不認識，隻能畫個圖或者畫圈圈。
還好羅招娣大部分都認識，勉強能從一張張中鬼畫符中分辨出誰是誰，隻是，清河村一共有一千來號人，她一個人登記少說也得一個多月。
“娘，我明天去幫你吧，”袁蔓將登記過的紙疊在了一起，“我好歹也初中畢業了，倆人寫的話能快一點。”
羅招娣欣慰地勾起唇角，卻還是拒絕了她：“不用，你在家歇著就行，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袁蔓從小就身體不好，彆說下地乾活，平常在家連稍微重點的家務都不敢讓她做。
如今身子好不容易緩過了點，可不能再累著了。
“沒事兒，我現在身體好得很。”
袁蔓有模有樣地攥了攥拳，給她秀起了並不存在的小肌肉：“瞧，彆說寫字了，給我把鋤頭我還能犁兩畝地呢。”
“還是讓閨女去幫你吧。”袁文武跟著說道，“也不能把她在家關一輩子。”
袁文武還是比較放心她的，再說了，隻是寫幾個字而已，又不彎腰也不動腳，累不到哪裡去。
雖說眼下是拿不到什麼錢，可要是真能給村子幫上點忙，沒準村子以後能留她在村委會幫著乾點啥活兒，當個主任怕是不行，但是仨瓜倆棗的總是個進項。
羅招娣猶豫了一會，這才點了頭，“那行，明兒就跟我去辦公室吧。”
“好！”
……
村裡的村委辦公室在村南頭，是三間村民集資蓋起來的瓦房。
清河村的村乾部的人不多：一個村長、兩個村副、四個書記、九個主任，就這麼區區十五個人，卻要管著村裡的一千二百七十三口人。
哦，不對，算上劉二叔剛抱的三孫子，現在村裡一共是一千二百七十四口。
清河村的村民多，但想要當村官的人卻很少。
一是家家戶戶都有地要耕，騰不出什麼人手；二是村裡大多都是文盲，大字不識一個；三是村裡的事情多，各個都怕做錯了事擔責任。
就算識字、有能力也寧願去城市裡打工，賺得還比在村裡多。
羅招娣原本也是不想當主任的，畢竟耕地可比主任的工資多，直到村長覺得村裡事情太多顧不過來，才把村委會一個月的工錢漲到了二十塊。
想著村委會離家近，照顧女兒方便，羅招娣這才成了村裡的第一位女主任。
羅招娣跟村長打了個招呼，村長同意後便帶著袁蔓來了村裡的辦公室。
來了新人，幾位主任表現得很是熱情，特地拉來一張小木桌給她辦公，還從口袋裡抓了一把瓜子給她。
“歡迎歡迎！”
“丫頭，好好乾，有啥不懂的，問叔就行！”
袁蔓將小木桌挪到羅招娣的旁邊，笑著拒絕了他們的善意，“謝謝叔，我就是來幫我娘幾天忙，登記完就走了。”
她可不傻，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軟的話她記得清楚得很。
村委會的事情多得很，大到鄉裡發來的安排，小到村民口角爭鬥，都要村委會的人幫著解決。
跟他們關係處得太好實在沒什麼必要，萬一他們央著自己去幫忙，那怎麼好意思拒絕？
真他們要是有什麼大事交給她辦……嗬，她才不要當冤種。
羅招娣看出了袁蔓的機靈，微微一笑，隨後將桌子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紙拿出一遝放在了她的桌子上，“今兒你把這幾十個登記出來就好，拿不準的就上人家家裡跑跑，一定得問清楚了再記。”
袁蔓點頭如搗蒜，“好。”
登記信息比袁蔓想象中要難得多。
這一個圈圈，那一個雲朵一樣的圖畫，袁蔓實在猜不出來是啥意思，隻得上門去問他們寫的內容，有的不在家，她還得頂著大太陽拐到地裡去尋。
忙活了一上午，勉強才登記了十來個人的信息。
中午，村委會的人陸續回家吃飯。
想著袁文武白天在地裡乾活，她倆中午回去做飯太耽誤時間，所以早上就蒸好了米飯帶來，配上點鹹疙瘩和小菜，在辦公室就能把飯吃了。
家裡給袁文武留了飯，他回家後也不用等，熱熱就能吃，中午還能多睡一會。
袁蔓和羅招娣正吃著飯，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砰”的一下推開房門，那人累得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上。
“她嬸兒！不，不好了！”
是王三鳳。
跑了一路，王三鳳累得滿頭大汗，大口喘著粗氣，急得她手裡的那隻鍋刷都忘了放下。
“咋回事？”羅招娣放下手裡的碗筷，趕緊上前扶住了她。
“我姐和，和軍兒，她，她倆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