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天過後的每一天傍晚，林緒都會在陳歲家門前等她出現，但他每一次都沒有等到她。

林緒從當地的媒體的報道中也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經過，但不管最後結果怎麼樣，他都會等她，直至她出現。

很多天過去了，高三也開學一段時間了。林緒坐在高三（2）班的教室裡看著窗外發呆，一片樹葉掉落在他的課本上，他恍然想起那天在圖書館，她低著頭學習的模樣。

林緒在開學後去過陳歲班級找過她，班裡人告訴他的答案是，陳歲一直沒有來。

又是一天傍晚，林緒騎著自行車在陳歲家門前停下，他上去敲了敲門。

幸運的是，這次門終於被打開。林緒看著開門的人緊張到腦子忽然一片空白，他有好多想說的話，可在此刻卻突然想哭。

幸好一切都是最好的結果。

陳歲關上門，問∶“一起走走?”

“好。”

兩人安靜地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他們純粹地享受著站在彼此身邊的感覺。

“我不用坐牢了，屬於正當防衛。”陳歲忽然開口，語氣帶著輕鬆。

那天陳二牛死後，她以為自己要麵臨牢獄之災，看著遠處的林緒突然感到絕望，或許他們的緣分本就不多。他們沒有特彆說明的關係，又憑什麼奢求讓一個人等她幾年?等一個罪犯?又憑什麼認為他們的感情足以讓他這樣做?

人總在不斷地往前走，會遇見更多的人，看見更多的美景，再回頭看一切都已是過眼雲煙。

絕望的現實，渺茫的未來。那時，她心如死灰。

林緒心裡忍不住地雀躍，臉上的小酒窩在昏黃的路燈下若隱若現。

“真好。你會有更美好的未來。”

在看過這件事情的報道後，不管最後結果是什麼，他都已下定決心要等她，哪怕最後還是朋友的身份。但能在她身邊，一切就已經很美好。

陳歲笑了，“我們都會有的。”

天空繁星璀璨，晚風愜意，少女笑靨如花。

林緒在心裡默念∶“我們。”

……

陳二牛事件徹底解決後，陳歲回到校園，開始了緊張的高三生活。雖然已經落下了一段時間的課程，但在迎接模擬考時，她依舊以及其強悍的成績成為第一名，與第二名拉開極大的差距。

高三第一學期在數不清的卷子和密密麻麻的知識點中飛快度過。

這天，期末表彰大會上，陳歲與林緒站在頒獎台上，兩人會心一笑。

畫麵定格，數不清這是他們第幾次並肩而站。

回家的路上，陳歲看著林緒越來越蒼白的臉，終於問出口，“你確定沒騙我?你身體真的沒事嗎?”

林緒故作鎮定，“當然沒……咳咳咳……”話還沒說完，林緒就開始劇烈咳嗽，臉色又蒼白了一度，“最近感冒了。”

陳歲對他的話保持懷疑態度，她覺得不僅僅是感冒這麼簡單。從她遇見他的第一天起，他的臉色就比常人蒼白，甚至一天天嚴重。

心裡這麼想著，陳歲卻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第二天兩人相約圖書館學習的時候，陳歲手裡多了個保溫杯，她把杯子推給林緒。

看著林緒有些驚訝的眼神，陳歲一本正經地補充道，“多喝熱水，瓶子是新的。”

林緒默默地把自己帶的冰水放到一旁，紅著臉接過保溫杯，低著頭小聲說，“那我以後隻喝熱水。”

喝冰水是林緒一直以來的習慣，他喜歡冰水入喉時那種冷冽的感覺，仿佛一切都會突然清醒，讓他在有限的生命裡不要渴望太多，每天都在等待死神降臨。

他覺得，活一天，那就是賺了。死了……以前是無所謂，現在是不舍。

接近陳歲，大概是他最自私、最任性的一次決定，可他無法控製自己，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渴望。

他喝了一口熱水，暖意遍布全身。

嗯……屍體怎麼突然有了溫度?他在心裡有些自嘲地想。

寒假的時間過得很快。除夕這天，林緒給陳歲發了一條消息。

【和我去放煙花嗎?我家附近有一片空地。】

發完，林緒緊張地盯著手機屏幕，很久都沒有消息彈出來，他有些失落。

房子的門開了，是林緒的父親林東。

林東帶著一個女人進了屋，對坐在客廳的林緒熟視無睹，徑直進了房間。

林緒看著眼前的場景，神色淡淡。他的父母是商業聯姻，並不相愛。兩人也不經常回這個家，他們在外都有各自的家。而父親每次回這個家都是帶著不同的女人回來，母親則是忙於自己的事業，對此也不在意。

他們在林緒的成長過程中扮演的從不是父母的角色，更像一個投資者。他們會花錢給他治病，卻不會給他除錢以外的任何東西。

他忽然想起兒時那會兒，看著窗外活潑健康、奔跑著的同齡小孩，而他穿著病號服站在窗前看他們肆意地玩耍，無聊的時候便看著天花板發呆，那時總是一個人，童年裡沒有歡笑聲，沒有父母的陪伴。在一輪又一輪的治療裡，日子漫長而無趣。

病痛的折磨、看不到的未來貫穿著他的成長。生命好像隻剩苦澀的蒼白，以及冰冷的溫度。他經常想，他存在的意義難道就是在渴望中失去、在病痛中死去?

所以，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是他畫筆下的色彩還是相機裡被定格的美景?或許都不是。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對不同的人來說有不同的答案。有的人追求赤誠報國，為百姓貢獻自己的力量，而有的人追逐金錢、地位、自由，或是愛。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應該被定義好壞、深淺。聽從內心的聲音，在喧囂複雜的世界裡做最真實的自己。

而他，在相遇的那天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叮!”手機提示鈴聲響起。

【好啊】

看到消息，林緒嘴角忍不住上揚。

【我去接你】

……

林緒以最快的速度騎到陳歲家。陳歲早就在外麵等著他，脖子上圍著紅色的圍巾，襯得臉色紅潤。

“久等了，我載你吧!”林緒對她溫柔地笑著，眼裡盈滿了明亮的期待。

陳歲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答應了。她坐上後座，有些緊張。

這是她第一次去林緒家，當她看著林緒由直行到拐了一個又一個彎後，她忽然發覺林緒從學校到家和她順路完全是扯淡。這明明不是最佳路線，怎麼會有人喜歡拐這麼多路?

看著他有些瘦削的背影，陳歲心裡酸酸的，忍不住說了一句，“傻子。”

風太大，吹走了呢喃聲。

……

煙花在漫天繁星下綻放，他低下頭對身旁的人說，“新年快樂，歲歲平安。”

熟悉的少年音，熟悉的氣息，熟悉的麵孔，令陳歲感到心安。

她發自內心地笑，“林緒，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在這片浩瀚的星空下，在這片璀璨的煙火下，她輕輕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這次，換她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