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屋外警報聲響起，陳歲輕輕地推開了李繡，聲音嘶啞，“媽，我去開門。”

陳歲打開門，屋外聚集了很多人，有警察，還有跑來看熱鬨的人，目光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人群裡提著蛋糕和禮盒的少年。

他的目光亦是穿過人群停留在她身上，眉頭微皺，黯淡著的雙眼在看到她時忽然變得明亮，隻是眼裡不複往日的溫柔笑意，填滿了各種複雜的情緒，擔心、自責、焦灼、欲言又止、懊悔……

兩人默默對視。

月色皎潔，少年襯衫潔白，氣息純淨，美好如他。畫麵定格，被藏進難以言說的愛意裡，少年永不褪色。

陳歲垂下眼簾，看著白色校服上的大片暗紅色，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投下一片陰影，心底泛起陣陣漣漪，慢慢地平靜，所有情愫被封存在清冷月色下，心已如死水。

再次抬眼時，她眼裡一片淡漠，像一場永遠等不到春天的寒冬，這場寒冬冰凍著少年熾熱跳動的心。

警察進了屋，偵查案發現場。陳歲和李繡被帶上了警車，需要進一步的調查。

夜晚涼風吹過，路邊的大樹沙沙作響。陳歲回頭望去，一邊是被警戒線隔絕在外的八卦人群，行凶者和受害者成了此時人們的談資；另一邊是籠罩在黑暗中的案發現場，一片死寂。這本是一個割裂的世界。

罪惡響徹在無儘黑夜，惡魔已入地獄，死亡隻是一瞬間，而受害者被困在泥濘裡無聲哭泣，在走不出的時間裡，生命短暫或是漫長對他們而言都像是一場懲罰。

……

林緒看著開走的警車，望眼欲穿，直至消失在視線裡。

盛夏的風穿過老舊的街道，他提著蛋糕和禮物漫無目的地走著，不記得走了多久，不知道將過往回憶了多少遍，最後在一個垃圾桶旁邊停下，沒有猶豫地將手裡的東西全都扔了進去。

他回頭原路返回，任憑思緒再怎麼放空，腦海裡卻不斷浮現那張熟悉的臉，索性放棄掙紮。

身後，一個流浪漢將垃圾桶裡的東西翻了出來，一看是一個沒動過的蛋糕，頓時喜笑顏開。蛋糕外觀有些滑稽，像是第一次動手做的，卻能看出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流浪漢接著在垃圾桶裡扒拉，找到一個小禮盒，拆開，裡麵放著一個木雕，是一個低頭寫題的少女，底座下刻了“陳歲”兩個字，還有一串英文。

“陳歲是誰？怎麼蛋糕和木雕上都有她的名字？嘖，還有英文呢，看不懂。”流浪漢自言自語，但沒過多理會，留下手中的蛋糕，把木雕扔進垃圾桶裡。

十七歲某些不為人知的小事，就這樣被埋葬……

黑夜過去，天空曙光乍現。

抬頭看了眼麵前的房子，林緒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他在這裡等了一夜，看著滿天繁星璀璨，再到光芒消散。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都沒有等到想見的人。

這一夜他想了很多，如果當時他不為了在她麵前所謂的形象，認真地整理自己，而是拿著中午就準備好的蛋糕和禮物早點來找她，是不是她就會少受到一點傷害？

她脖子上的紅痕、手臂上的淤青、衣服上的大片暗紅色，始終讓他無法原諒自己，他恨自己沒有保護好她，恨自己來得太遲，恨自己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

無力感湧上他的心頭，腦海中忽然浮現陳歲看他時淡漠的神色，他想，她一定很失望吧？

心狠狠地揪著，一下又一下，痛到極致仍不能放過自己。

……

林緒回到家，偌大的房子冷清、安靜。他早習慣了這一切。

回到房間，林緒躺下後翻來覆去始終難以入眠。他起身，拉開一個抽屜，裡麵放著素描本和日記本。

他抽出日記本，翻開，裡麵夾了幾張照片，照片上都是同一個人的身影。他慢慢地翻看著，冷淡的眉眼間滿是虔誠和真摯，透過照片，她好像就在他身旁，這種感覺很美好。

青澀懵懂的暗戀裡，充斥著暗戀者的自卑、小心翼翼、無措、慌亂……可在這無數複雜的情緒裡，熾熱、壓抑著的情愫戰勝了所有，著了迷的想要跟隨對方的腳步，連同情緒都好像心甘情願地失去自由，任憑對方操控。

翻到最後一張照片，林緒眼裡染上淡淡笑意，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蒼白的側臉，溫暖舒適。

他陷入回憶中，或許這才是他們故事的開始。

那天傍晚，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操場的觀眾席上，像往常一樣拿著相機記錄著遠處的風景，一個少女突然入境，而他恰好按下快門。

拍完後，他看著照片上突然出現的人，少女臉上帶著薄汗，臉色發白。他抬頭看了眼下方跑道上正在跑步的少女，明明已經有些力不從心，卻仍舊不願停下腳步，好像是一場與自己的抗爭。

嘴角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笑，他突然想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停下。就這樣，他看著她跑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天黑了才停下。

他拿起相機走下觀眾席，少女正好迎麵走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看著她，汗水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眉眼間透著一股像是與生俱來的倔強，仿佛沒有什麼事情可讓她輕易退縮。

世界人來人往，喧囂複雜，但總有一些純粹的人，不需要通過交流，隻需一眼便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獨有的氣質。就比如現在，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頑強的、向上的生命力。

一種強烈的感覺在林緒心間湧現，麻木、死寂的靈魂在躁動，他被眼前頑強、向上的生命力吸引，好似枯木逢春。這一瞬間，整個世界都開始變得鮮活起來。

兩人擦肩而過，在這平常的一天裡。

這天晚上，林緒在日記本裡寫道∶今天天氣很好，傍晚的夕陽很好看。最近病情加重了，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寫到這，筆尖頓了頓，他接著寫道∶但是很幸運，今天遇到一個很特彆的女孩。

今夜之後，他的日記本裡多了一個人，他的生活裡也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他會在傍晚的時候，坐在操場的觀眾席上，抬頭看遠處的風景，拿相機記錄不一樣的色彩，或是拿著筆畫下腦海裡浮現的靈感。就這樣做著自己的事情，無聲地陪伴在少女身邊，每天隻要看她一眼，他都會覺得很開心滿足。

一天又一天，等到發覺自己的感情時，心動已難以抑製。陌生的感覺占據所有感官，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一個人。

他控製不住地想要了解關於她的一切，有時，他也會唾棄自己像一個瘋狂的偷窺者。他努力地壓抑自己的感情，因為害怕打擾她，給她帶來困擾。

可他還是會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她，也會在下雨天給她送傘，然後在她沒反應過來之前跑掉，會在她中暑暈倒時抱她去校醫室……

這些，她全然不知。

同時，他也默默地打聽著少女的消息，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陳歲”，知道了她是高一（1）班的，知道了她是那個不可超越的年級第一，公認的學霸。

他努力地學習隻為追上她的步伐，讓自己離她更近一些，能在每次考試後的年級表彰大會上站在她身邊。

最後，他如願以償地跟上了她的步伐，努力保持著年級第二的成績。

考了年級第二後，終於有了能和她同台站在一起的機會，他卻退縮了。因為理發時的一些意外，他索性剃了一個寸頭，可剃完後他卻覺得醜，害怕她看他的目光。暗戀者的自卑、小心翼翼在此刻占據他所有情緒。

於是，他成了彆人口中那個極具個性的年級第二，每次表彰大會必請假。

直到頭發留長後，他終於有了點自信。那天中午他的紙飛機恰好落在她頭上，他鼓起勇氣和她搭話，並努力製造和她產生交集的機會。

他不想就這樣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