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陳歲從小到大都沒有過過一次生日，那是一種奢侈，也是一道難以抹去的傷疤。

小時候的她看著同學過了一次又一次生日，每次都能吃很多好吃的零食還有一個大蛋糕，她無比羨慕。那天，她終於鼓起勇氣，天真地對母親李繡說，“媽媽，我也想過生日，我想吃蛋糕。”

李繡麵上冷漠，卻還是給她做了一碗麵，告訴她，“家裡沒錢買蛋糕。”

雖然沒有蛋糕，陳歲卻還是很滿足，開心地拿起筷子準備大快朵頤，這一幕恰好被父親陳二牛看到。

李繡聲音顫抖著解釋，“今天她生日，是她吵著要吃的，我也沒辦法……”

他釀釀蹌蹌地走過去，帶著渾身酒氣，直接把那碗麵掃在地上，罵罵咧咧地說∶“過什麼生日!你多吃一口我就少了點買酒錢，老子喝酒的錢都不夠！”

熱氣騰騰的麵連同摔碎的碗安靜、無辜地躺在地上。陳歲蹲下，不顧地板的臟亂、麵條的滾燙，直接抓起地上的麵條大口大口地吃，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落在麵條上，嘗一口，苦澀的不是眼淚，是混合著玻璃碎渣的麵條。

李繡被陳歲瘋魔的樣子嚇到了，緩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把拍開她還要抓麵條的手，嗬斥道∶“彆吃了，彆吃了！我叫你彆吃了！”

見陳歲還是固執地抓起麵條，情急之下，李繡一巴掌狠狠地落在陳歲的臉上。

陳歲停下手中的動作，布滿淚痕和紅色掌印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聲音裡是獨屬於這個年紀的稚嫩，“可是媽媽，麵條真的很好吃。”

李繡怔怔地看著她，心裡泛酸。

……

童年的陰影伴隨了她後來的每一天，每次聽到“生日”兩個字時，她的心便隨著回憶被碾過一遍又一遍，那一天破碎的期待化作無數玻璃碎片永遠地嵌在她的心口。

從那之後，她想要的東西不再寄寓在彆人身上，也不再期待，曾經說想要過生日的小女孩死在蟬鳴聲聒噪的盛夏，臟亂地板上所剩無幾的麵條是她的無聲掙紮與絕望。

她發了瘋的學習，因為她堅信“知識改變命運”，她要帶著過去死去的自己逃離這個窒息的牢籠，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小學時成績墊底的她，在上了初中之後成績一直保持在年級第一的位置，中考時更是考進了市前三名。

陳二牛本想讓她上完初中就去打工，但優異的成績給了她很多選擇的機會，她靠著打工的錢和學校給予的優厚獎勵進入了市重點高中。

在競爭激烈的高中，她一如既往地，成為了那個不可超越的第一名。

不可超越的背後是她夜深人靜時熄滅的燈，淩晨準時響起的鬨鐘，一捆捆用完的筆芯，指關節處的繭……

總有一天，她會給自己很好的生活。

隻是她不再期待過生日。

直到他問起，傷口被再次揭開，她忽然發覺，即使自己拚了命地想要逃離，自己還是會被困在那一天，一次又一次地死在過去。

她控製不住的悲傷、她的沉默、她沒有說完的話，是他不經意間窺見的另一麵。她也為此感到害怕。總有些東西想要牢牢地抓住，因為那是為數不多的美好。

但他的小心翼翼和早有準備，仿佛都在告訴她，她不需要害怕，他依舊會熱烈地奔向她，擁抱她倔強卻又自卑敏感的靈魂。

曾經嵌在心口的玻璃碎片忽然鬆動，帶著過去的傷痛或許將在某一天被拔出，然後血淋淋的傷口會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瘋狂長出血肉。

灰暗的生命裡，總有一些不一樣的色彩，可以是某種信念，某件事，某些物體，也可以是某個人。

而陳歲的生命裡，不一樣的色彩是她“知識改變命運”的信仰，是那個十六歲時遇見的少年，在那個平常的午後帶著清澈動聽的少年音忽然闖進她的生活。

今天，天氣很好，風很溫柔，是她十七歲的生日。

帶著期待和雀躍的心情，陳歲目送著少年的背影離開後進了家門。

整個房子不大，隻有一室一廳，此時屋子裡的燈都沒有開，一片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鏽味，陳歲心裡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媽……”見客廳和房間裡都沒人，陳歲向廚房走去。

狹窄的空間裡，一個男人掐著女人的脖子，女人被膠帶封住的嘴巴試圖發出聲音求救，被捆綁住的身體奮力掙紮著。

眼前的場景狠狠地衝擊著陳歲的每一根神經。陳歲的眼睛倏然睜大，眼底一片駭然，雙手控製不住地發抖，熟悉的恐懼感湧上心頭。

在男人反應過來之前，陳歲把書包砸向他，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想要報警，一邊大聲呼救。

不料男人的速度比她快，在她要跑出這間屋子時，男人一腳把她踹在地上，然後把門反鎖。

“喊啊！賤娘們兒！連你老子都不認識了？”陳二牛拽著陳歲的頭發把她提起來，死死捂住她的嘴。

所有的發絲都被粗暴地拉扯著，仿佛整個頭皮要被活生生撕下，伴隨著無法呼吸的口鼻，她恍若被拖拽進無儘的深淵，痛苦、絕望、瀕死感充斥在她的每一寸肌膚。

陳二牛把她拖到牆邊，用皮帶狠狠地往她身上抽去。被捂著的嘴巴隻能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在發泄完心裡的暴戾後，陳二牛的兩隻大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他瘋狂地笑著，“我的好女兒，我們一家三口齊齊的好不好?哈哈哈哈……”

淚水在陳歲的眼眶裡打轉，倔強的不肯留下。她看著那張黝黑粗糙的臉，扭曲、猙獰、醜陋，那是本該被打入地獄卻身在人間的惡魔。

陳歲在快要失去意識前，手在桌上摸到了一把剪刀，拿起，用儘全身力氣刺向陳二牛，正中他的心臟，鮮血噴湧而出，沾染在白色校服上，觸目驚心。

剪刀帶著鮮血被拔出，掉落在地。陳歲看著倒在地上已經失去意識的陳二牛，沾滿鮮血的手忍不住顫抖，眼前一片眩暈，世界在顛倒混亂。她暈倒在血泊裡。

陳歲再次醒來時，李繡身上的禁錮已經解開了，她哭著抱住了陳歲，聲音顫抖著說∶“我已經報警了，人是我殺的，是我殺的，跟你沒有關係……”

“是我。”陳歲目光呆滯地看著麵前的屍體。

……

在陳二牛與陳歲糾纏時，李繡就利用廚房裡的刀割開了繩子，她在恐懼，為自己，也是為陳歲。

她承認自己是一個膽小自私的母親，陳歲的成長過程中伴隨著陳二牛的拳打腳踢，作為母親的她卻什麼也不敢做不敢說，隻是在陳歲被打後默默給她上藥。

母女倆在陳二牛無數次的施暴中決定逃離，在陳歲被A市重點高中錄取後，便帶走了家裡所有的錢，從一個小農村跑到A市。

這是她們最有勇氣的決定，她們也過上了安定、忙碌的日子。她們以為一切會這麼延續下去，卻不承想陳二牛的出現徹底打亂了她們的生活。

陳二牛成天喝酒、賭博，把所有責任推給母女倆，在母女倆逃離後，自己不僅失去了經濟來源還欠下了一大筆債，因此對兩人懷恨在心。

為了躲債他跑到A市，無意中發現了在買菜的李繡，悄悄跟在她身後，等李繡回到家開門時強硬闖了進去。

“給老子錢!給我!”陳二牛對著她吼。

李繡大驚失色，讓他出去否則報警，這句話激怒了他。陳二牛拿著皮帶把李繡打到渾身是血。

李繡已經享受過擺脫了陳二牛的生活，她不甘心再次回到以前的日子，衝去廚房想拿刀，陳二牛發覺後直接把她綁起來、封了嘴。

即使這樣，李繡還是不願意屈服，在陳二牛靠近時直接用頭去撞他的眼睛。

這一撞徹徹底底地激怒了陳二牛，從前聽話溫順的李繡如今要跟他反抗到底，所謂的男人尊嚴受到了挑戰。

他發了狠，麵目猙獰地掐住她的脖子，“我過不上好日子，你們也彆想，老子天天被人打，天天被追債，老子是不想活了，我們一家三口就該整整齊齊的。”

在李繡快要失去意識時，陳歲的出現打斷了陳二牛的動作，李繡還在慶幸自己活了下來，卻沒想到這是這場悲劇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