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船尾的水晶之心號遊輪像隻倉皇無助的海洋生物一樣在海麵上打轉，劇院的玻璃穹頂空蕩蕩支棱在半空，裸露的電線耷拉下來，在海風中搖搖蕩蕩。

三十多艘海岸警衛隊救援艇分布在船身周圍，海水映照著紅藍交織的光，警笛聲此起彼伏。

一架直升機盤旋在半空，艙門開著，北海艦隊的副指揮官方承光站在艙門邊，拿著擴音器安撫甲板上情緒近乎崩潰的民眾。

這種情形下最怕發生群體性恐慌，船上的偏偏都是些達官顯貴，螺旋槳的呼嘯和下方的警笛聲混雜著響成一片，方承光在混亂裡扯著嗓子大喊——

“請大家不要慌亂——船體並沒有受到致命損傷，完全有能力安全返航——大家不要慌亂，拖船馬上就到——”

在他聲嘶力竭的喊聲裡，水晶之心號的船體開始傾斜，趴在欄杆上的人被壓在人群和欄杆之間，腳下懸空，已經被擠得動彈不得。不少人臉色發青，是開始缺氧的表現。

“這樣不行，人都擠在八層甲板上，船體受力不均，頭重腳輕，會傾覆的。”

海上救援專家站在救援艇船頭，仰頭看著傾斜角越來越明顯的水晶之心號，急得額頭冒汗。

“有人出現窒息症狀了，”程照華放下望遠鏡，一把扯過海岸警衛隊負責人大喊，“你的人呢？上船！把人群疏散到底層艙房裡去！”

最大的一輛救援船接到命令，行駛到水晶之心號右舷，兩個巨大的電磁吸片被發射出去，隻聽接連兩聲巨響，吸片牢牢吸附在船身。海岸警衛隊的特警攀繩而上，順利到達露天甲板。

救援專家看著一隊特警都登上了甲板，心裡稍稍安定下來，然而他等了片刻，聚集的人群沒有絲毫疏散的趨勢，船體的傾斜仍在繼續。

“怎麼回事？！”

警衛隊大隊長在通訊裡吼。

刺啦一聲電流音，登船的特警開啟對講，背景音嘈雜不堪，夾雜著一聲聲憤怒的質問。

“長官，大家不肯配合，他們的身份非同一般，我們不敢武力驅逐，怎麼辦？”

孔毅爆了句粗口，大喊，“告訴他們，不想死的就回去！”

對講在一片混亂裡中斷了。

“現在下救生艇還來得及嗎？”孔毅看著水晶之心號被漆塗成黃色的救生艇。

“你看他們肯下去嗎？！”救援專家大吼著，奪過擴音器來，“請大家分散到底層船艙，不要聚集在頂部！船要傾覆了！”

孔毅劈手打掉擴音器，“你在乾什麼？傳播恐慌嗎？！”

果然，他話音一落，驚叫聲就在黑夜裡擴開，連成片的呼喊把方承光的聲音都淹沒了。

“海岸警衛隊的蠢貨們到底在乾什麼？！”他扔下擴音器，忽然聽到駕駛員在喊。

他清了清已經沙啞的嗓子，走進駕駛艙。駕駛員指著一處海麵，“那裡有個人！”

方承光順著方向看去，漆黑海麵上飄著無數船體碎片，看不到人的蹤跡。

“剛才那裡閃過一陣強光我才能看到，那絕對是個人！”

方承光本想叫海岸警衛隊，又看到海麵上浮著無數殘骸，救援艇要衝破障礙過去，得費一段時間，不僅如此，燈照有限的情況下，漆黑的海麵很難看清幸存者，稍有不慎，救援艇的螺旋槳就會把人卷進去。

“降高度，把繩梯放下去。”他說。

飛行員極目盯緊那片海麵，直升機高度緩緩下降。

方承光頂風站在艙門邊，拉緊安全扶手，半個身子探出去。

“看到了！降！降！”

螺旋槳的強烈氣流把漂浮在海麵上的艙體碎片卷起，腥鹹的海風中，那人抓住繩梯，利落地往上攀幾格。

“走！”方承光喊。

駕駛員抬升起一個高度，又聽方承光大喊，“等等！”

下方掛在繩梯上的人，做了一個海軍通用手勢，方承光看得明白，那代表著海裡還有人。

直升機在那人的手勢指引下，繞著附近低飛一圈，除了漂浮的殘體，沒再見到第二個幸存者。

方承光拿過擴音器，“你先上來！我叫救援艇來搜！”

那人掛在那裡，始終專注著搜尋海麵。

過了一會兒，方承光準備直接讓駕駛員離開的時候，那個人動了。

方承光立刻啟動轉軸把繩梯拽上來。

那人抓住方承光伸出的手，在艙門邊一撐，抬起一張濕漉漉的臉。

“藺、藺上將？”方承光大驚。

藺滄抹一把臉上的水，“麻煩你把我送到甲板，之後返回這裡繼續搜救，我的beta還在下麵。”

方承光又驚又喜，一下子仿若有了主心骨一樣，立刻命令飛行員飛抵水晶之心號上空。

他救人的這十來分鐘裡，水晶之心的傾斜角更大，被擠在最前麵的人掛在欄杆上，不少人口吐白沫，臉色青得嚇人。

程照華帶著醫療隊的人商討救援方案，救援專家也在特警保護下登上甲板，同一時間，第二隊和第三隊特警也出發了，他們從已經翹起來左舷登船，試圖疏散擁擠的人群。

首都衛戍區的指揮官周楚翰也來了，他是坐著一條單獨的救援艇來的，一看現場的危急程度，頓時臉白了，扯著孔毅大聲斥責。

孔毅被他罵得起火，終於忍不住大吼，“你他媽的不是指揮官嗎？！去解決問題啊！”

“你這叫什麼話？！”周楚翰指著孔毅的鼻子，“你是海岸警衛隊大隊長，處理不好這件事，你要負全部責任！”

“對，我要負責！但我告訴你，我他媽的能力有限，所以隻是個大隊長，我負責，也隻負一個大隊長的責！衛戍區的指揮官是你周楚翰，這一船人有任何傷亡，都是你指揮不力！”

周楚翰額上流下豆大汗珠，他開始後悔今晚為什麼要來救援現場。

出發之前，他的嶽丈，白兆德上將讓他坐鎮後方，但他沒有聽。這是他上任首都衛戍區指揮官以來，第一次遇到需要兩個兵種協同合作的大型事故現場，副官告訴他，水晶之心號沒有受到致命傷害，隻用拖船就能返回港口。他聽聞船上的都是些顯貴，打定主意要在這場沒什麼難度的救援裡露臉，於是不聽白上將阻攔就來了，哪知道會遇到這種場麵，一時嚇得腿都軟了，被孔毅一推，跌坐在船舷上，險些翻進海裡。

正慌亂無助時，他看著那架遠去的直升機又飛回來，頓時茅塞頓開，他已想好了理由。到時候一旦問罪，他就說，這架直升機擅自離開救援現場，造成人心恐慌，乘客一擁而上到甲板，最終導致傾覆。再勞煩嶽丈幫忙說幾句話，責任層層分下來，最後能落到自己身上的，也就剩一點皮毛了。

他想好借口，反倒安定下來，開始呼喝救援艇後撤，以免船真的傾覆。他可聽說過，沉船造成的漩渦能把幾十噸級的貨船吸下去。

直升機懸停在甲板上方，艙門打開，放下一架繩梯，一個人順著繩梯下去，很快被混亂的人群吞沒。

周楚翰沒空管那邊，扯著駕駛員領子，“趕緊後撤！我命令你後撤！”

-

“砰——”

喧鬨的人群霎時一片寂靜，不由自主地退後，閃出了一片小小的空間。隻有遠處不知發生何事的人還在大聲喊著，藺滄又抬手連開三槍。

“砰——砰——砰——”

他持槍的手高高舉起，槍口冒出的白煙提醒著遠處的人群，這裡有人開槍。寂靜和恐懼同時在人群中傳播開，隻有一對身穿絲綢睡衣的夫婦還在聲嘶力竭的大喊。

“砰——”

又一槍，子彈高速撞擊在男人身後的玻璃上，高強度玻璃裂成蛛網狀，男人嚇得呆住，怔怔回頭，鼻息噴在上麵，玻璃轟然落地。

藺滄再次把子彈上膛，冷冷掃視周圍倉皇失措的人群，“都回到自己艙房裡去，我保證，你們都不會死。”

他的臉是很好辨認的，雖然他渾身濕透了，額頭上還掛著血絲。

認出了藺滄，那些被槍聲嚇得膽怯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

“憑什麼讓我們回去送死？”

你不過是上任指揮官而已，還敢真的衝我們開槍嗎？

藺滄指指已經與海平麵幾乎呈45度角的桅杆，“你們都聚集在頂層甲板，重量分布不均，船體會歪斜。”

“那隻讓一部分人下去不就好了。”

“砰——”

那人愕然看著手臂上霍然出現的血洞，大叫起來。

冒著煙霧的槍口緩緩掃過一張張驚恐的臉，停在狄才良額前，“首相大人，請您做個榜樣，帶領大家回到艙房裡吧。”

沒有人敢在黑洞洞的槍口下質詢，狄才良臉色如灰，身子晃了晃。

“這裡誰是隊長？”藺滄問那群被推攘得狼狽不堪的特警。

一個人站出來，“報告長官，中尉，趙琰。”

“派一個人扶著狄首相，另外，帶著你的隊員，送他們下去，有不配合的，隻管開槍，這是我給你的權限，有任何責任我一力承擔。”

趙琰敬禮，“是，長官。”

藺滄走上前一步，借著趙琰領口的對講，說，“人群正在疏散，有人受傷，請派一位醫生上來。”

正焦頭爛額的孔毅聽到這話，如同絕境之中看到曙光，他立刻衝程照華喊，“要一位醫生！”

程照華站起來，“我去。”他問，“誰在船上？”

孔毅又問對講，“喂喂？你是哪位？”

藺滄已經遠去，趙琰看著他的背影回道，“是藺上將。”

甲板上，烏壓壓的人群蠕動著往下層疏散，船體停止傾斜，正以緩慢的速度緩緩回正。

救援專家激動地跳進海裡，拍著海水大笑。

片刻後，孔毅也跳下去，大聲表達自己的心情，“操！哈哈哈哈哈——”

-

兩艘拖船在直升機的引領下駛向皇家碼頭，在它們身後，水晶之心號遊輪巨大的船體破開海麵，甲板上標誌性的彩色水晶球不再複出港時的璀璨，球體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藺滄站在船尾，看著海麵上隨著船身延展而去的兩道水紋。

談銳站在他身後，擔憂地問，“長官，您開得那一槍，沒事嗎？”

藺滄隻是看著水麵不發一語，過了很久，他才輕輕一笑，“沒事。”

還沒有遊烈的消息。

031號軍艦撞破水晶之心號船體的時候，船尾部斷裂，脫離船身墜海。

入水的瞬間，他們屏氣從裂縫中浮出海麵，遊烈用後背擋住一塊向他們砸來的梁柱，被壓進水裡嗆了好幾口水。

所有的救援艇都圍在水晶之心號四周，無人注意遠處的殘骸裡還裹著兩個人。他們隨著海浪越飄越遠，呼喊被淹沒在警笛聲中。

遊烈在殘骸上摳下一塊鐵質部件扔到半空，鐵片拋在空中時，他擊發了那枚電擊指環，電弧擊中鐵片，發出耀眼白光，引來了那架救命的直升機。

藺滄被黑暗中突然而至的白色光芒耀花眼睛，視線恢複清晰時，海麵上再也沒有了遊烈的影子。

他不知道國安部研發的那枚指環在海水中使用是否安全，他不敢想，遊烈一旦觸電昏迷，沉在冰冷的海水裡……

“長官，”談銳上前一步，“您的通訊。”

藺滄渾身一抖，抓起通訊器，“找到他了嗎？”

對方頓一下，說，“直升機追上031號巡航艦了。”

藺滄閉了閉眼，語氣如常，“嗯。”

“上將，您沒事吧？”

“沒事，你繼續說。”

“在直升機的探照燈下發現了大量血跡，我們一直在發信號，但沒人回應。我們降低了高度，看到他們的控製室，沒有人。”

“我知道了，”藺滄說，“我會跟著水晶之心號一起靠港，派一架直升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