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了……什麼意思？”薑遠握著槍，聽到自己的聲音微顫。

程卓凡還蹲在那裡，離那顆血肉模糊的頭顱很近，一眨不眨地持續盯著它，“就是字麵意思，他的嘴動了。”

他說得若無其事，其他人卻汗毛都豎起來了。

過了半晌，薑遠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冷靜下來，迅速看了看周圍厚重的霧氣和越來越暗的光線，說，“以前我在非洲莫比達地區執行任務，那裡的狗染過一種病毒，死後也能跳起來咬人，會不會是這個原因？”

“你說的病毒我知道，那是短暫作用於腦神經的一種病毒，能在心臟停跳後仍然支配宿主的身體做出反應，但是它們存活的時間很短，心臟停跳後，宿主腦細胞大量死亡，病毒也就失活了。”

程卓凡看夠了，從地上站起來，按按麻木的小腿，說，“他死了這麼久，不可能是那種病毒做怪，不過，他的大腦依然在活動。”

他從箱子中拿出一個很大的玻璃容器，把那顆頭放了進去。

做這些的全程，他麵不改色。

遊烈發誓，任務結束後，他就給程卓凡跪一個，態度誠懇地為小時候的事道歉，真的，程卓凡太可怕了。

在出發之前，薑遠就收到遊野的秘密傳訊，除戰鬥指令外，其他事情，遵從程卓凡的決定。

派一個醫護兵來，也不是為了救護他們，而是指揮部早就知道這裡可能會有異常生物，需要采集樣本。

“能幫我拿著嗎？”程卓凡露出求助的神情。

遊烈眺望霧氣深處。

薑遠說，“三號，幫忙。”

遊烈：“……是。”

小隊回到車旁和五號六號彙合，此時天氣愈發惡劣，疾風卷著樹枝和沙石拍在車壁，不時發出“劈啪”聲響，厚厚的深灰色積雨雲像口大鍋倒扣在天上，雖然才下午四點多，卻隻有稀薄光線從天邊透出。

“保持隊形，全速進村。”薑遠重新扛起衝鋒槍。

下午五點，狼眼手電光柱裡出現了一塊石碑，上麵「金花村」三個字格外顯眼。

進村後，霧氣退下去不少，大顆雨滴砸下來，擊起無數揚塵。地上很快淌滿了泥漿，光線比先時亮了些，能看清百米內的屋舍。

村頭第一家，磚牆上一道扇形血跡，地麵黃土也被血浸透，過了許多天，血色已經發黑，一層厚厚的蚊蠅趴在上麵，被大雨一衝，無數飛不起來的綠豆蠅在地上翻滾。

“進去看看，注意警戒。”

院門是虛掩的，薑遠用槍推開門，迅速閃身牆體後。

院裡一絲動靜也無，隻有雨點砸在地麵的劈啪聲。

薑遠對二號做個手勢，兩人一前一後進入。

“安全。”

遊烈和唐朝緊隨其後進入。

西南角是一個雞窩，裡麵三隻母雞全部被外力折斷脖子，屍體已成腐爛，草堆裡還有四枚白色雞蛋。

“三號。”唐朝在另一側喊。

遊烈端著槍過去，看到一個男性村民坐在牆角，手裡還拿著釘耙，顯然是想抵抗入侵者。

但是他最終失敗了，很可能沒做過多反抗就被殺死，他的肚子被豁開，胸骨被掰斷，胸腔大敞著，暴露出空蕩蕩的腹腔。

程卓凡要采集屍體樣本，遊烈站在他身後五米遠的地方替他警戒，唐朝則背向遊烈，看護著他的盲區。

片刻後，薑遠和二號從屋裡出來，“兩具屍體都在床上，被攻擊時，母親還在喂奶。”

他問，“能看出是什麼東西襲擊嗎？”

程卓凡說，“死者是被扭斷脖頸而死，除了人類，沒有生物的手指如此靈活。”

薑遠握緊了槍，看著死者空如黑洞的腹腔，“如果是人類，為什麼要把死者開膛破肚？”

“這也是我被派過來的原因。”程卓凡把新采集到的樣本放進箱子裡，“我去屋裡看看。”

-

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小隊成員分成三組，分彆從村頭和村中部村委會大院開始，向著靠進山腰的村尾搜索。

所見情狀和第一座房相似，死者都是被折斷頸椎而死，不過死後，他們的屍體遭到了不同的對待：有些腹腔被掏空；有些頭顱被砸碎、大腦遭到嚴重破壞；有些被啃食，四肢露著森森白骨。

據程卓凡判斷，這些村民已經死去一周左右。

雨越下越大，八點多，薑遠在聯絡頻道裡告知，他們找到了一所沒有血跡的房子，讓完成搜索任務的隊員去那裡彙合。

遊烈和唐朝負責村尾部分，還帶著需要采集樣本的程卓凡，因此比其他兩組晚了四十多分鐘才趕到。

薑遠已經把房屋內外探查完畢，畫出房屋平麵圖來商議緊急逃離路線。

他們回來的路上有幾盞路燈亮著，有些村民家裡也亮著燈。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沒敢開燈，隻用一盞狼眼手電照明。

程卓凡推測襲擊村民的是人類，但是他們在村中發現的所有屍體全部是被動防禦狀態，沒有一具屍體表現出主動傷人的傾向。

“我在采集樣本時發現，有些死者身上出現不同新鮮程度的傷口，”程卓凡作為omega，享受到了優待，不用啃壓縮餅乾，他掰下牛肉罐頭自帶的塑料勺，幾下把肉戳得稀巴爛，“就像這樣，在同一具屍體上，既有已經腐爛的舊傷，又有新鮮的血肉沫子。”

他把罐頭遞給遊烈，“吃嗎？”

遊烈強忍，在程卓凡把碎牛肉送進嘴裡時乾嘔出聲。

“這說明了什麼？”薑遠心裡有了猜想，臉色也有點白。

“說明屠殺金花村的人，”程卓凡頓一下，“他們依然遊蕩在村子裡，並且繼續以村民的屍體為食。”

陡然一陣強風撞擊窗臼，尖利呼嘯聲仿佛鬼哭，最靠近門邊的五號默默往中間擠了擠。

二號在窗下，警惕地聽著窗外的動靜，說，“我有點懷念在利米亞了。”

利米亞行動，第七小隊在恐怖分子屠城時潛入他們的大本營解救一位通訊專家，在汽車炸彈和□□輪番爆炸攻擊下潛伏在廢墟中六天五夜。

那是一段與死亡陰影親密無間的六天五夜，小隊原本的狙擊手在那次行動中犧牲，返回基地的很長一段時間，第七小隊處於全員靜默狀態，基地的心理醫生每周來三次給他們進行心理疏導，躺在催眠椅上，一閉上眼，人體炸彈爆炸時橫飛的血肉就在眼前舞動，一個人，前一秒還在街上走，下一秒就像被高速汽車撞擊的蘋果，炸開了……

薑遠把自己的思緒拉回，對眼下的情形也多了些恐懼，至少，在利米亞，他們知道自己麵對的敵人是誰。但是現在，黑暗、風聲、雨聲，把一切未知的恐懼都放大了。

“每兩人一組警戒，兩小時輪換一次，剩下人抓緊休息。”薑遠把背包裡的通訊台拿出來，準備和指揮部聯絡，尋求支援。

“彆睡太死。”他又補充。

剛過九點，大家都沒有睡意，二號和遊烈分彆在門邊和窗下警戒，剩下的人就圍在程卓凡身邊，看他整理那些從屍體上采集到的樣本。

“小程上尉，上麵派你來，是不是早就知道這裡會出事啊？”

程卓凡說，“也隻是看到衛星圖片後的猜測，不然也不會隻派我一人。”

“有點難辦啊，你說，那些死去的村民，半夜裡會不會突然複活詐屍？”

“你恐怖電影看多了。”程卓凡說。

那人逗了程卓凡幾句，才覺得那根緊張的弦鬆下來些，感歎道，“這回有點輕敵了。”

過了一會兒，程卓凡把所有生物樣本放進有冷藏功能的箱子了，才看了一眼說話的六號，說，“前幾年，中原地區大山裡有一個村子，村民集體修煉長生，迷信吃掉嬰兒就能繼承他以後的壽命。”

“村子裡沒有那麼多嬰兒，就開始吃兒童，吃十二三歲的少年。”

“一些十八歲以下的孩子開始反抗，村裡形成三個團體，半大少年、三十歲左右的青年人和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後來演變成混戰，亂殺、互吃，全村感染上朊病毒，那時也隻派了一個小隊。”

“指揮部看到衛星圖片，估計懷疑是上次事件重演，所以隻派了你們來。”

程卓凡說的事情在夜鷹連部裡不算秘密，當時第二小隊奉命深入山區調查，薑遠那時帶隊在利米亞，回來後全員接受心理輔導，上麵派來的心理醫師每周兩天來夜鷹基地，上午在他們這裡，下午就去第二分隊。之後在食堂遇見，他們的隊員滴肉不沾，連吃了一個多月素。

“那小程上尉，你覺得這次是什麼個情況啊，給我們透個底唄。”

程卓凡搖頭，“我也說不清楚，現在找到的都是受害者，如果能抓到一個……就知道了。”

薑遠和指揮部聯絡完，回來給小隊注入一劑強心針，“指揮部讓我們堅持一夜，支援明早就到。”

一聽有支援，眾人仿佛有了靠山，這漫長的一夜也變得好過了。

臨睡前，五號把熱敏生命探測儀支在門邊，除程卓凡外，所有隊員的槍械子彈上膛，就放在隨手可及的地方。

遊烈和唐朝警戒，一人守門，一人守窗。

半夜裡，雨勢漸小，滴滴噠噠的雨點敲在屋簷，沒有光汙染的山村，星空澄明，烏雲飄得很快，不時露出點點繁星。

唐朝抱著槍，小聲說，“要不是那些死狀淒慘的屍體，這雨夜、這星空，還挺浪漫呢。”

身後的熱敏生命探測儀給了他們很大的安全感，遊烈也鬆下來，槍背在身後，拿出望遠鏡。

他把槍放下，唐朝就不敢放鬆，立刻把目光從星空摘下來，餘光裡，遊烈正在擺弄的望遠鏡不是夜鷹統一配發的模樣，“這啥啊？”

“朗靈E57。”

唐朝聽過這個名字，想了想，“海軍的吧？”

海麵時常起霧、下雨，深海中更是一絲光都沒有，因此海軍對望遠鏡的要求格外高，這架朗靈E57，用在今晚的環境中再適合不過。

唐朝在院子中來回掃視，語氣很羨慕，“哪兒弄得？給我也弄一個唄。”

“藺滄給的。”

“嘖嘖嘖，我也想要上將。”

“上將有的是，藺滄就一個。”遊烈語氣淡淡。

唐朝退回窗口，決定離這個人遠一點。

“誒，你說，”遊烈突然想起來，“我們搜索的很多間房屋，燈是亮著的，說明村民在受到襲擊時，是在晚上，而且屋裡開著燈。”

“嗯。”唐朝表示認同。

“還有一些沒開燈，說明他們已經入睡了，是在睡夢中受到襲擊，所以屍體大都在床上。”

“嗯。”

遊烈拋出問題，“那這一家人的屍體在哪兒呢？”

唐朝不以為然，“可能剛好不在家，串門去了。”

“可是屋裡的被子是展開的。”遊烈示意他回頭看。

他們此次出門帶了睡袋，所有人都睡在地下，屋主人的床還保留著原狀——被子掀開一角，蕎麥枕頭凹下去一塊，是被人睡過的樣子。

唐朝沉默了片刻，說，“你想到什麼了，你彆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