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烈在變速移動靶上最大的失誤出現在倒數第二發子彈，子彈射出去的角度與他的預判有明顯偏差。

“我按了扳機，子彈卻沒立刻射出去。”這是遊烈一開始就用的那把槍，在射擊了上百顆子彈後，槍膛已明顯發燙。

“子彈卡膛了。”他說。

卡膛，給一把槍帶來的後果可能是子射出膛的速度慢了幾毫秒，但在瞬息萬變凶險萬分的戰場上，很可能會因此剝奪一個戰士的生命。

不管卡膛的概率有多小，一把槍的首批產品出現這樣的問題，就說明這是嚴重的設計失誤，是絕對不能配發給部隊的殘次品。

十五分鐘後，遊野帶著秘書明軒到了，身後跟著紫荊花最好的槍手陳錦。

“怎麼回事？”遊野關切地看了弟弟一眼。

剛才在通訊器裡，藺滄沒有明說，隻說讓他帶一個對槍械熟悉的兵過來。

當時他正在開聯合軍演部署會，以為遊烈出了什麼事，撇下視訊對麵一屋子黑壓壓的人就跑來了。

遊烈感受到他關切的目光，但他剛從陷入的回憶中出來，不想麵對遊野，一直看著遠處烏蘭山在黑夜裡的輪廓。

藺滄把他手裡的槍拿過來，“可能有設計缺陷，一百發子彈後槍膛發熱嚴重，還有卡膛現象。”

遊野對陳錦說，“你看看。”

陳錦接過槍，從最後一顆子彈出膛到現在，槍膛已經冷卻了一段時間，但摸上去溫度還是明顯高於現役中其他的槍支型號。

“這支暫時不能用，我要換一支試試。”陳錦說。

遊野點頭，讓明軒新拆一支包著油紙的槍。

陳錦不愧是紫荊花最好的槍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瀟灑利落，一個彈夾很快打空，他換上第二個。

第三個。

他開槍前，遊烈突然開口，“很可能在一百發左右出現。”

陳錦點頭。

連續槍聲響起，槍口冒出的火光連片，陳錦打完第三個彈夾，摸摸槍膛，發熱嚴重，但他並沒有感受到卡膛。

他把槍還給明軒，“一切正常。”

陳錦七年前加入紫荊花，經曆大大小小無數實戰和軍演，遊野對他的能力絕對信任。

但是……他看了看遊烈，又看了看藺滄拿著的槍。

“把所有槍都拆出來，”他對明軒說，“挨個試。”

他信任陳錦，也相信遊烈。

或者說，他更相信遊烈身後，那個教他槍法的人。

“陳錦，你今晚辛苦一下。我不能讓我的兵用一把有卡膛風險的槍上戰場。”

陳錦笑著敬禮，“沒問題，長官。”他活動活動手指，“很久沒打得這麼過癮了。”

這批新配發的SY01共有400支，遊野又叫來九個槍法卓越的士兵，和陳錦一起試到淩晨一點，最後，確定了首批400支槍裡，共有12支出現卡膛問題。

“原樣用油紙包回去，通知你的人，明天的試射計劃取消，裝備全部換回慣用的，如果有人問，你就說，新槍配套的子彈不夠，暫停換裝計劃。”

明軒和陳錦領命下去了，遊野想了想，對藺滄說，“二零七所去年參與了三項軍武研發計劃，這是其中一項的首批產品。正式服役配發到我這裡之前，我記得，有100支試驗槍是在首都衛戍區試點的。”

藺滄點頭，那100支槍他分配給了特巡營，日常訓練中一直在使用。

“400支裡，隻有12支出現問題，這是概率問題，分給特巡營的槍裡，大概率沒有問題槍，所以我一直沒有收到報告。”藺滄說。

“二零七所是老所了，出現這種問題……”遊野沒有明說。

他對北部戰區第28軍大批軍官撤職的事情有所耳聞，而他們並沒有收到軍部內網統一下發的人事變動公告，就說明事涉機密。

藺滄沉吟片刻，說，“我帶這12支槍回去，先跟程伯父通個氣，然後去趟二零七所。”

“行，我這邊先不透底，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再說。”遊野說完，看向弟弟。

遊烈一直保持軍姿站立，就是扭著頭，不看他。

遊野在心裡歎氣，在藺滄肩上一拍，帶著明軒走了。

-

第二天，藺滄秘密帶著裝有12支槍的箱子上了軍部運輸機。

回到首都第一天，他就聯係了程照華，約到了時間去程府拜訪。

程家把持帝國軍事武器與設備研究所多年，程照華的父親程惟德上將雖然隻有研究所所長的頭銜，但這個所長的重量實在不容小覷。

除此之外，程家和藺家是多年至交，程照華和藺滄更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這批新武器出了問題，最終肯定要問責二零七所，程惟德上將作為最高負責人，難辭其咎。

藺滄沒有通過秘書聯絡，而是約了程照華，把一件嚴肅公事變成私交拜訪，就是想把這件事化小化了。

程照華穿一身英倫風格的衣服在門口接他，臉上一貫的玩笑表情不見了，邊走邊說，“我跟我父親透了個底，他不太高興，這槍的設計主要是我姐主持的，為了能趕上去年年底帝國玫瑰勳章評選，她把試驗流程壓縮又壓縮，緊趕慢趕讓這批槍年底前進入部隊服役。雖然評選結果還沒揭曉，但我父親得到了內部消息，今年的帝國玫瑰勳章給了我姐，他老人家驕傲得不得了。現在出了問題，勳章肯定沒了，”程照華歎口氣，“不過我父親也不是那麼世俗的人，勳章不勳章的，都不如槍重要，你彆太擔心，該說什麼就說什麼。”

藺滄感念他的好意，說，“多謝你，我這次去遊野那裡，他的第四軍基地去年挖到了一個化石坑，全是遠古生物遺跡，古生物研究所的人來挖了三個月走了，他給你留了一副劍齒虎牙齒化石，我給你帶來了，今天不方便，明天讓襄輝給你送來。”

程照華此人，物質欲望極低，唯愛遠古生物，房間裡除了一比一人體骨架模型外，還擺滿了各類古生物化石，因此，即便程家是最適合私下聚會的場所，幾人也默契地選擇了王宮，寧願接受繁瑣的近乎脫光的安全檢查，也不想麵對著一堆化石和骷髏喝茶。

此番藺滄借花獻佛，出力的雖然是遊野，但他是送禮的人，果然把程照華哄得心花怒放，“我今晚就跟你去拿。”

程惟德上將在院子裡喝茶，首都的二月依然寒冷，他卻隻穿單衣。

藺滄走過去，“程伯父。”

程惟德讓他坐，對這個一向優秀的小輩，他開門見山問道，“照華說，那批槍有問題，我記得，試驗槍分到了首都衛戍區，那時就發現問題了嗎？”

藺滄說，“我沒有收到任何關於試驗槍的報告，但是前天，我在紫荊花訓練基地觀摩他們試射，發現其中有12支槍有卡膛現象，連發一百發子彈過後，槍膛溫度過燙，有炸膛的風險。”

他把箱子打開，裡麵12支槍裹著油紙，被保護得很好。

藺滄說，“我猜測這是概率問題，配發給首都衛戍區的100支試驗槍是正常的，所以一直沒有報告。”

程惟德站起來，藺滄也隨著站起，拿出一支槍遞給程惟德。

程家的管家見狀，立刻清空射程內的所有人，在遠處立起了捕彈牆。

程惟德從小就跟著他父親研究槍械，主管軍研所數十年，再複雜的槍械在他手裡就像初級拚圖一樣簡單明了。

藺滄在旁邊靜靜看著這位父親的老友開槍射擊，把他的傲氣、質疑全部看在眼裡，心裡悄悄鬆了口氣——他很肯定，程惟德沒有問題。

三個彈夾射空，總共一百零二發子彈。

程惟德撫摸著嚴重發燙的槍管，麵色沉重地擰起眉頭。

剛才，最後一發子彈出膛時，槍膛震動傳遞到他食指的時間晚了幾毫秒。這其中差距，即便用專業的記秒儀也很難捕捉，但他感受到了。

不需多說，藺滄知道他已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伯父，我想下周去趟二零七所。”

程惟德點頭，“嗯，這是應該的，你去吧。”

“伯父……”藺滄猶豫。

程惟德擺手，“我明白，出了這樣的問題，肯定不能繼續服役了。明天，不，今晚我就讓秘書擬通知，把所有下發到部隊的SY01撤回來。”

藺滄鬆了口氣，“謝謝伯父，那我就不打擾了。”

-

新武器的問題隻在西北戰區撩起了一朵小小水花，藺滄離開後，遊烈繼續他的每日50公裡負重行軍拉練，他拉傷的右臂被試射時槍械的後坐力衝擊，疼得更厲害，又在程卓凡的有意為難下得不到及時治療，毫無意外地滑到倒數梯隊裡。

第二周考核結束，遊烈毫無意外被劃到了淘汰名單裡。

他出了總政助理辦公室，手裡捏著那張退回原單位的文件，有點茫然。

「沙棘汽水」沒有了，他隻能回西南戰區，窩在後勤處文件滿天飛的辦公室裡敲鍵盤。

沒給他太多猶豫的時間，那輛把他從軍用機場拉到紫荊花基地的迷彩裝甲車就停在麵前，又把他拉回機場。

當晚九點，遊烈拎著旅行包站在停機坪上。

來往的運輸車在他身邊呼嘯而過，有士兵跑步過來敬禮，“你好，請離開機坪。”

遊烈往外走，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停在那裡。

大半夜的，林襄輝還帶著墨鏡，“機場那大燈太刺眼了。”

遊烈才不信，覺得他隻是用來裝酷。

不過能見到他，遊烈飄在半空的心又落回地下，仿佛有了依靠一般。

等走到車前，他發現藺滄在裡麵，正在接通訊。

遊烈等了一會兒，藺滄把通訊掛了，推開車門下來擁抱他。

遊烈退了一步，不情不願的，“乾什麼，在機場裡呢。”

藺滄一把把他扣進懷裡，“祝賀我的烈烈。”

“祝賀我被淘汰嗎？”遊烈不高興。

“祝賀你成為「夜鷹特種突擊偵查連」的正式隊員。”

遊烈怔住，“你說什麼？”

“調任文件和你一起離開紫荊花，比你早一步到我手裡，西南那邊的手續已經辦完了，你不用再回去。”藺滄趁遊烈懵著，拉著他的手把人拽進車裡，從車座上拿出一疊文件和一枚徽章。

遊烈看著那枚躺在藺滄手心的小東西，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藺滄幫他把徽章彆在衣領上，退後看了看，笑道，“很帥，不過，下車後就要摘下來。”

遊烈明白，正式任務裡所有證明身份的東西都要拋棄，這枚徽章，隻有個紀念意義，最大的作用就是等他退役後，戴著它天天在軍區院裡晃，告訴所有人我是夜鷹退下來的哦！

“是遊野調我過去的？”

藺滄問，“你被紫荊花淘汰，難過嗎？”

遊烈老實點頭，“有一點，但是認清差距了，beta的天生條件和頂級alpha差太遠。”

藺滄說，“心態不錯，看來不需要我安慰。”

遊烈把徽章摘下來放進口袋裡，“我什麼時候去報道？”

“你已經在工作了。”藺滄說。

遊烈臉上掛了個問號。

藺滄忍不住拍他的頭，“一小時後的飛機，和我去二零七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