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357年11月26日，國安部秘密庭審京郊垃圾處理廠槍擊案。

被訴人，遊烈。

公訴方，首都警廳緝毒隊，代理負責人宋文華。

遊烈不被允許出庭，憂心忡忡地嗑著瓜子，“藺滄靠譜嗎？”

戚湛山這回啃的是香噴噴的無骨雞爪，“你放心吧，他是神一般的人。”

“真的嗎？”遊烈十分懷疑，“他到底是怎麼升到上將的？他真的把殿下……咳、那啥了嗎？”

戚湛山這幾天監護遊烈十分無聊，遊烈便告訴他那個論壇，戚湛山掛了個遊客賬戶上去，大開眼界，津津有味看了好幾天，入迷到不惜動用他在國安部的馬甲之一注冊了真人賬號，積極地參與進討論裡去。

戚湛山敷衍地嗯嗯啊啊，手指不停地回複評論。

遊烈氣悶，隻好繼續嗑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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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庭西側是被訴人的坐席，由於是國安部內部審判，不允許親屬出席，因此，整個西側坐席隻有藺滄一人孤零零坐著。

他的對麵，是警廳緝毒隊派來的專屬負責人，正和副手一起，把一份份證據和資料擺在麵前的桌子上。

審判官開始進場，藺滄聽著椅子被拉開時在地麵劃出的噪音，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仿佛回到半個多月前，軍事委員會二號會議室中，他也是這樣，獨自一席，麵對那些不懷好意的詰問負隅頑抗。

那一次，他爭取到了他和遊烈的婚姻。

這一次，他也有信心能把他的beta安安穩穩地帶出來。

“國安部帝國曆357年第12號審判，現在開庭。”

法官落下法槌。

“公訴方，請提交你的證據。”

宋文華播放了一段視頻，來自那輛被遊烈搶來的出租車。

視頻裡，出租車的行車路線歪歪扭扭，看得出來司機當時處於醉酒狀態，車子拐過街角時，一排拿著微衝的警察入鏡，呈搜索隊形一字排開。

鏡頭右上方，出現了躲在一輛車後做掩護的遊烈，他聽到出租車的聲音，轉頭往鏡頭方向看，幾秒鐘後，出租車掠過他所在的位置，司機的驚叫傳來，緊跟著遊烈的聲音——

“閉嘴，不想死就把油門踩到底”。

此後出租車一路疾馳，子彈擦過車門的聲音清晰可辨，隨後在某一個路段，記錄儀畫麵猛地晃動，伴隨巨大碰撞聲響。

一段視頻，不僅證明了遊烈出現在槍擊案的現場，也證明了他是引發兩輛警車相撞事故的罪魁禍首。

視頻經過鑒定為真，不存在偽造的可能。

人證方麵，有出租車司機和當天出勤的緝毒隊隊員作證。

審判官問，“被訴人方，是否認可公訴方提出的證據？”

藺滄手心全是滑膩的冷汗，他的對麵，緝毒隊副隊長宋文華微微挑起眼皮，鏡片後閃過一絲惡意的光。

事發那天早上，陸嶼繆明明告知過他，沒有任何一支隊伍出勤，出現在現場的，是假警。

可是現在，宋文華提交了手續完整的出勤記錄單，證人席上就坐著那支小隊，他們手上捧著三名犧牲警察的照片，其中一人的身邊，放著一副拐杖。

藺滄從那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他可以完全信任陸嶼繆。

陸嶼繆不會說謊。

那麼是哪裡出了問題？

宋文華……

藺滄收回落在證人席上的目光，轉向宋文華。

對方推了推眼鏡，低頭去看資料。

他在心虛。藺滄判斷。

“被訴人方，你是否認可公訴方提出的證據？”法官久等不到藺滄的回答，再次提問。

“我不認可。”藺滄定定神，“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死者所受的槍傷出自遊烈。”

他迅速轉換了辯護思路，由於宋文華和一隊緝毒警做的偽證，他現在無法證明遊烈完全無罪，除非他能拿到他們那天並沒有出勤的證據，但此時此刻，他做不到，他隻能把球踢回去，讓對方來證明。

“請再次播放一遍公訴方提供的視頻。”藺滄看向審判官。

主審與身邊兩位審判官交換了個眼神，同意了藺滄的請求。

視頻再次播放。

“停。”

藺滄指揮審判庭助理把畫麵停在那隊警察出現的地方。

“我想請問宋副隊，那天出勤的隊員是否穿著全套裝備？”

定格的畫麵清晰度不錯，能看到他們身上的輕型防彈衣。

宋文華無法抵賴，點頭，“不錯。這是早就確定下來的任務，我的隊員知道會有危險，所以全員裝備了防彈衣。”

“那麼，按照《警員出勤守則》，又是否配備了微形記錄儀呢？”

宋文華隔了一秒，才回答，“配了。”

“那麼請問宋副隊，你們的記錄儀是否拍攝到遊烈槍殺臥底和毒販的畫麵？”

審判庭一片靜默。

藺滄微笑，“很簡單的問題，有或沒有，完全可以脫口而出的答案，宋副隊在考慮什麼？”

主審官開口，“公訴方請回答這個問題。”

宋文華說，“沒有隊員拍到。”

藺滄笑了，對主審官說道，“宋副隊提交的證據鏈並不完整，缺少最直接的一環。沒有人看到遊烈殺人，僅憑遊烈出現在現場，就說他殺人，這是不是太武斷了。”

“此外，我還有旁證。”藺滄說。

他提交了網絡上傳播最廣的那段，來自武炤南射擊訓練場的視頻。

播放完後，藺滄指著畫麵特寫的羊羔圖案，說，“審判官閣下，希望您理解，我並沒有在誇耀什麼，但是一個不需要瞄準過程，邊吃烤肥羊邊開槍，就能在50米外的靶盤上畫出如此生動活潑的小羊羔圖案的人，在近距離開槍殺人時，真的需要開兩三槍來確保死者死亡嗎？”

藺滄呈上屍體解剖結論，“每一位死者均死於心臟破裂，但他們的腹部，有兩到三槍非致命傷口，可見這位行凶者的槍法不怎麼樣。”

“另外，法醫解剖發現，每一位死者的後頸部位，都存在瘀傷，有生物化學反應，說明是在死者活著時留下的。”

“如果遊烈的最終目的是殺人，那麼為什麼要在開槍前費時費力地把他們一個個打暈呢？”

對麵宋文華開始坐不住了，和證人席上的警察們頻頻交換眼神。

看到他的反應，藺滄心裡安定下來，宋文華的馬腳已經露出來，剩下的隻需要時間來找到他被收買的證據。

藺滄不再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轉頭盯著高位上的三位審判官。

時間的流逝變得緩慢，藺滄的瞳孔仿佛化為高速攝像機，一幀一幀捕捉著他們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每一絲眼神的轉動、瞳孔輕微的放大或縮小，眉心肌肉的緊繃程度、嘴角微不可見的垮塌角度……

藺滄張開已變得乾燥的手掌，看著婚戒上璀璨的海藍色寶石。

三位審判官中，主審官和左邊的審判官沒有問題，右邊的那個……藺滄輕輕笑了，對方並沒有厲害到收買全部審判官，二對一，而他相信國安部。

“下麵進行下一輪證據提交。”法官看向宋文華，“你方還要補充新的證據嗎？”

宋文華說，“我方人證在庭。”

苗鷹站起來，拄著雙拐，慢慢走到證人席。

他的腿不好，主審官讓助理搬來椅子，請他坐下。

苗鷹拒絕了，固執地倚靠拐杖站著。

他那天坐在第二輛警車中，遊烈與第一輛警車高速相撞後，那輛車在空中翻滾數圈，砸中了他所在的警車。

車身在飛速旋轉下撞擊路樁，導致車輛側翻後重重落地。他被倒立著壓在後座，大腦充血，視線模糊，耳邊兩聲槍響。

再醒來後，同事都犧牲了。

“殺手身上有很濃的酒味，和出租車上的酒一樣。司機也證明，遊烈突然從車窗裡進來時，他正在喝酒，由於受到驚嚇，把酒都灑在他身上了。”

“……就是那個味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苗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藺滄本以為他會跳出來慷慨激昂的罵人，但是他這樣平靜，沒有誇張的表演，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苗鷹沒有被收買，他和他的同事是那天唯一一輛真警車，是這個局裡無辜的犧牲品。

藺滄說出了自己的觀點，和宋文華空洞的證據一樣，苗鷹也並沒有看到遊烈開槍殺人的過程，他隻看到一雙腳，聞到和出租車司機一樣的酒味，而這些並不能作為給遊烈定罪的證據。

聽完藺滄的話，苗鷹麵色更加灰敗。

他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想，走回證人席時，手抖得快要握不住拐。

半小時後，審判官重回席位就坐，他展開審判結果，打開送音器。

藺滄靜靜坐著，如一竿青竹，淡然看著宋文華如坐針氈。

“國安部一號審判庭，審判長陳實，下麵宣讀判決結果。”

“等一下！”

突兀傳來一個聲音，藺滄輕輕皺眉。

審判庭後門被人大力推開，所有人都循著聲音看去。

薛涵玉手裡揚著一張紙，從後排證人席一步步走到前方，站定在藺滄麵前，“審判長閣下，被訴方的證據是通過非法手段獲得，依法，不能被采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