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滄。

每個帝國軍校的學生都聽過這個閃閃發亮的名字，也都幻想過能和他一樣，肩扛金星，手握重兵，在三十歲的年紀就在軍事委員會聯席會議中擁有一席之地，在帝國一切軍事行動部署中擁有投票權和決議權，並且掌控著整個首都衛戍區指揮中心。

他就是藺滄！

早已沒了耐心的王正一人踹一腳，把目瞪口呆的六個呆頭鵝踹出廢棄大樓。

樓下大片荒蕪空地裡或站或坐著一群軍校新生，他們都是之前考核完畢的小組，見到文皓禹一行人的表情，就知道這一組也沒人合格。

最後一支小隊正在門口整隊，因著前麵十一組人的失敗，他們仿佛被打了雞血一樣興奮，暗暗憋著一股勁想要成為唯一入選的隊伍。

文皓禹找了個空地坐下，仰頭就能看到那扇沒有窗戶的黑洞洞的窗口。

此時的日光偏移角已經變了，考核人員聚在一起計算新的路線，那名很囂張的人質依然沒有穿防彈衣，站在六樓窗口往下望，大臂上的肌肉叢非常漂亮。

“嗨，”另一個隊長坐過來。

文皓禹沒心情說話，隻是禮貌地點頭。

“你們怎麼樣？”

“人質死了，整組淘汰。你們呢？”

“我們本來很順利的，”那名隊長想起了什麼，恨恨地抬頭瞪了人質一眼。

林襄輝換了個姿勢，一條腿踩在沒有防護欄的窗框上，拿著圖紙跟助教說話，感受到不友善的目光，偏頭衝他們露出賤兮兮的笑。

陶俊抓一把土，憤憤地扔出去。

文皓禹好奇起來，“他怎麼了？”

陶俊說，“本來我們的狙擊手都瞄準了他身後那個恐怖分子，他突然給自己加戲，大呼小叫地扭來扭去，最後連人帶凳子摔在地上，另一名突擊隊員沒防備，不小心打傷了他的腿。”

“起碼人質存活了。”文皓禹試圖安慰。

“存活了就不至於整組淘汰了。”陶俊使勁揪著地上一根枯草杆，“結束後，他居然把褲子撕了，給我們看彈痕，說那裡是動脈，他已經死了。”

文皓禹想笑，忍不住抬頭尋找，窗邊已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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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間隙裡，十幾支被淘汰的小組湊在一起，各自複盤了考核過程，大家驚愕地發現，不論過程多麼順利、結果多麼出彩，甚至有兩個小組在零傷亡的情況下救出人質，也依然被全組淘汰了。

沒人知道打分標準是什麼，人質成功被解救不是得分點，提前預判仿生信息素攻擊也不是得分點，全隊零傷亡不是，活捉恐怖分子也不是……越來越多的學生加入討論，隨著困惑和不解升騰而起的，是感覺被愚弄了的義憤填膺。

“太過分了！”文崢一拳打飛半塊碎磚，拳擊冠軍的臂力讓那塊不小的磚頭飛出一道瀟灑的拋物線，直直衝著站在監視屏後彎著腰的藺滄而去。

幾個學生驚呼，文崢臉也白了。

分秒之間，藺滄直起身子來，“轉G2區監控。”說著，把操作員的肩壓了下去。磚塊擦著操作員後背砸落，濺起一團揚塵。

操作員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感覺“嗖”一下，後背一陣涼風，驚恐地回頭。

藺滄安撫地拍他的肩，擦得鋥亮的軍靴一勾一踢，磚頭就像被引力拉回軌道的小行星一樣，“嗖”一下飛回去了。

愣頭愣腦的新生們倉皇閃躲，多米諾骨牌一樣狼狽地擠成一團。

“砰”一聲，灰土飛了一臉，文崢打了好幾個噴嚏，揉著鼻子看看那塊磚，又看看遠處藺滄堪稱溫柔精致的側臉，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這一段小意外過後，廢棄大樓裡傳來一長聲哨響，學生們立刻興奮起來，紛紛爬起來湧到出口。

先出來的是林襄輝，這回他沒受傷，活蹦亂跳衝到藺滄身邊。然後是考核教官王正，身後跟著幾個助教。最後出來的是垂頭喪氣的隊員，其中一個手裡捏著一張紙，透光看到上麵一個鮮紅的大叉。

又是整組淘汰。

助理教官開始整隊，一串口令喊完，跑步到藺滄身邊敬禮，“報告長官，應到72人，實到72人，報告完畢，請指示！”

藺滄隨意擺手，幾個助理教官便指揮著學生們列隊往建築工地外的停車場走。

文皓禹走在隊列當中，扭頭看了好幾次，藺滄和林襄輝還站在監視屏前看回放，他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大喊一聲，“報告！”

助理教官皺眉，“文皓禹，出列！”

“報告教官，我有疑問！”

王正從隊伍末尾趕上來，二話不說，先卷起流程冊子敲他的頭，“給我憋著！就你事多！”

“報告長官！我有疑問！”文皓禹向右轉九十度，扯開嗓子衝藺滄的方向喊。

林襄輝抱著手臂在胸前，幸災樂禍地說，“這小子夠固執的啊。”轉頭問，“要我收拾他不？”

王正已經上腳踹了，文皓禹被踹得踉蹌，卻死也不肯回到隊伍裡去。

漸漸地，附和他的學生越來越多，不停有人走出來打報告，助理教官們像在玩大型打地鼠遊戲，按下這個，那個又冒出來，場麵一度充斥著喜劇般的歡樂氣氛。

林襄輝摩拳擦掌，準備好為人師一下，抬腳隻邁了一步，衣領就被勾住了。頓時，有著一身漂亮肌肉的親衛隊隊長就像被母貓咬住後頸的貓崽一樣不動了。

“我去吧。”藺滄說。

初升的紅日完全從地平線升起，燦爛金光四射在這片荒寂的建築工地上，藺滄解下披風遞給林襄輝，軍常服兩肩鋥亮的肩章折射出耀眼的光。

那群鬨騰的“地鼠”們突然噤聲了。

文崢嘴巴張得老大，快能吞下那塊被他打飛的磚。助理教官上來扭住他胳膊，他也一動不動。

教官回頭一看，一巴掌扇他腦門上，“看傻了？！滾回去！”

文崢這回沒反抗，被一腳踢進隊列裡。

他見過藺滄，在他十一歲的時候。

那時候，他已經憑借著從小混跡街頭練出來的自由搏擊取得了少年組省賽第一名，在高手雲集的國家集訓隊裡，那些師承正宗武校的選手並不看得起他，麵上虛假地客氣著，背地裡卻全是譏諷。他十一歲生日的晚上，宿舍裡熄了燈，他溜出來洗一隻青蘋果當做生日特餐。藺滄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帶著一隻巴掌大的生日蛋糕，還插了支蠟燭。

「臨時抓糕點師傅做的，醜了點，不過我保證味道不錯，許個願？」他笑著說。

直到從集訓隊離開，他才知道那晚送蛋糕來的人是穆灃殿下的護衛隊隊長，隻有十九歲。他那麼年輕、那麼驕傲，笑起來那麼肆意灑脫……文崢愣在那裡，出竅的靈魂穿越八年漫長歲月，看到十九歲的藺滄坐在月光下的雙杠上，捧著那枚醜醜的蛋糕讓他許願，而十一歲的自己，仰著頭，就像現在一樣，呆不拉嘰地發愣。

「嘟——嘟嘟——」

尖銳哨音把他拉回現實，文崢猛地扭頭，他覺得有哪裡不對，藺滄和記憶裡不一樣了，真的不一樣了，這也是他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的原因。

大概是他的目光過於專注和熱切，藺滄看了他一眼，文崢立刻抬頭挺胸，灼灼地看過去。然而藺滄很快移開目光，安靜地掃過每一位年輕而不服輸的臉。

在他的目光下，沸騰的隊伍很快靜默下來。藺滄轉向王正，“整隊。”

亂糟糟的小地鼠們隨著口令各歸各位，藺滄走到第一排排頭位置，看著緊緊抿著嘴唇的年輕士兵，仿佛看到了十來歲時倔強不肯服輸的自己。

“文皓禹，文化科目第一名，射擊科目底測第一，體能測試第一，綜合素質第一，戰略指揮一班班長。被淘汰，不服氣？”

文皓禹目視前方，視線中那三枚亮閃閃的肩章卻一直在視野中閃爍，他大聲答道，“報告長官，沒有不服氣，隻想知道選拔標準！”

除了目視前方回答問題的文皓禹，剩餘七十一名新兵都整齊劃一地把目光投在藺滄臉上。

藺滄在眾人注視下點點頭，向隊列中部踱了幾步，然後開口，“天賦。”

簡單的兩個字讓新兵們更加疑惑，過了一陣，終於有勇敢的人站出來問，“請問長官，什麼樣的天賦？”

藺滄看著這個勇敢的小兵，說，“直覺。”

又是一陣低聲討論，有人恍若明白，有人還在思考，有人更加迷惑。

“未來四年裡，你們會從嚴格和海量的訓練中養成肌肉記憶，在麵對危險時，會條件反射地閃躲和反擊，這是你們在戰場中活下來的必要條件。不管你們進校的底測成績如何，經過四年訓練，一定會成為一個足以保護自己和戰友的合格士兵。但隻有直覺，靠的是天賦。”

和王正等教官用高分貝音量來威懾新兵不一樣的是，藺滄的聲音堪稱溫柔，但卻有一種奇異的力量蘊含在裡麵，能安撫所有的浮躁，讓人靜下來思考。

他走到文皓禹身邊，“明白了嗎？”

“報告長官，不明白。”文皓禹直視著麵前榮譽加身的年輕上將，第一次沒有用尊敬的稱謂，“您說的直覺，我可以理解為賭博嗎？用士兵們的生命來賭，而您之所以站在這個位置，是因為您的運氣爆棚，每次都賭贏了。是這樣嗎，長官？”

藺滄笑了，側臉柔和精致的線條讓他的笑容在初升朝陽中顯得更加溫柔。文皓禹不禁疑惑，麵前的人，真的是帝國最傳奇的上將嗎？

“直覺不是賭博，文皓禹，你很勇敢，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士兵，但適合你的戰場，絕不是國安部。”

“您還不了解我，長官。”文皓禹倔強地抿唇，“我請求您收回您的結論。”

藺滄不答話，轉頭問他身邊的同伴，“我說的天賦，除直覺外，還有另一個標準，有人想到了嗎？”

一陣目光相接和竊竊私語後，有人站出來，“報告長官。”

這是高正鑫，七十二名參加考核的學生中唯一的beta。

“另一個標準是，對仿生omega信息素的抗乾擾能力。”

藺滄讚許地點頭，“說說你的觀點。”

接收到鼓勵信號，高正鑫答道，“雖然國際戰爭法禁止使用信息素乾擾手段，但在實戰中，各類仿生信息素依舊被隱秘地使用，並且在很多時刻，決定著戰局的成敗。二十二年前，內伽帝國和貝拉共和國發生戰爭，雖然最終內伽帝國靠著絕對的軍事實力和人數優勢吞並貝拉共和國，但在首都總攻戰中，貝拉軍方使用了仿生omega信息素攻擊，導致內伽作為先遣隊的一千五百人全部犧牲。”

“即便早已研發出抗乾擾藥片和噴劑，但持續期都是有限的，而且長期使用會影響alpha神經係統，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因此……”

高正鑫的話沒有說完，現場的人都已懂了。

“不錯。”藺滄走到王正身邊，翻了幾頁參與考核人員名冊，點點頭，笑著說，“高正鑫是吧，很不錯。”

高正鑫立正挺胸，“謝謝長官！”

藺滄看林襄輝一眼，林襄輝便走到高正鑫身邊，笑眯眯地攬住他肩膀，“高同學，有點兒事找你，跟我過來。”

高正鑫在其餘新生羨慕的眼神中被帶上指揮車，自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文皓禹和文崢都曾去學籍管理中心打聽過高正鑫的去向，被告知是絕密，隻得不了了之。大家都以為，他已經贏得了藺滄的賞識，被國安部帶走秘密培訓了。

等到那版印刷著「內伽間諜小組被拔除」的新聞刊登在軍報上時，距離那場考核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文皓禹看著那上麵高正鑫的照片，震驚地睜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