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357年。

佩爾南堡郊外一處廢棄的建築工地中，最高的那棟爛尾樓隻蓋到建造圖紙的一半，裸露的鋼筋生了鏽，一截截四仰八叉地戳出樓體，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像人體斷肢截麵露出的血管。

文皓禹端著TK62式狙擊步/槍，手很穩，全神貫注盯著前方轉角處四起的煙塵，就在剛剛，一個來不及看清的暗影一閃而過。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抬手對身後同伴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他的身後，不同的角落裡，五個同樣端著槍的士兵保持著高度警戒。然而下一刻，一個黑色的圓形物體從斜上方帶著重力加速度砸下來。

“臥倒！”文皓禹大喊，同時就地一滾，把他身後一米遠的文崢撲進掩體裡。

“砰——”

爆炸的威力卻遠比想象中要小，耳畔沒有巨響過後的嗡鳴聲，隻有持續不斷的“嘶嘶”聲響著，那毒蛇吐信一樣的聲音讓現場沒什麼經驗的隊員恐慌起來，四處尋找著聲音來源。

“防毒麵具！快！都戴上！”文皓禹是最先醒悟的。

頓時，響起一片倉促的換裝備聲，然而還是晚了，濃縮的仿生omega信息素已經隨著呼吸進入alpha體內，迅速作用於中樞神經，包括文皓禹在內的五人立刻感到頭昏腦漲，眼前影影幢幢，似乎是低伏前進的敵人。

文皓禹身後的同伴開了槍，子彈擦過耳邊，風聲呼嘯，他強忍著頭痛，一把按下發熱的槍管，“彆開槍，是視神經中毒產生的幻覺。”

他把舌尖抵在上下牙齒間狠狠一咬，疼痛和血腥味讓他恢複了瞬間的清醒，在這短暫的幾秒內，他迅速環顧了周邊環境，終於看到遠處牆角蹲姿瞄準的敵方狙擊手。

就在這時，耳邊突兀地響起一串槍聲，彈殼雨點一樣落在水泥地上，文皓禹猛回頭，看到雙目清明的高正鑫摸到他身邊，從側麵口袋裡拿出一管噴霧按了兩下，眩暈感立刻消退一大半。

對麵那人仰麵倒地，代表死亡的“嘀嘀”聲同時響起，高正鑫用口型問，“行嗎？”

文皓禹點頭，“我掩護你。”

高正鑫借著煙霧掩飾，靈巧穿梭在各個點之間，把強效壓製信息素的噴霧送到各個隊友身邊。一分鐘後，小隊所有人都恢複清醒，簡單手語溝通後，他們開始強攻。

文皓禹作為突擊主力，在隊友的掩護下一路衝進最黑暗的轉角，和高正鑫一起擊斃最後兩個頑固的恐怖分子。

伴著兩聲沉重的倒地聲，他們看到角落的破椅子裡，人質安靜地坐著。

“人質安全！”文皓禹在通訊頻道裡說。

歡呼聲立刻從四麵八方湧來，剩餘隊員也衝上前，興奮地抱在一起。

代表考核結束的哨聲響起，六名成員列隊，昂首挺胸地站著，麵上全是不加掩飾的興奮和驕傲。

一身迷彩服的教官走進來。

“報告教……”小隊長文皓禹正準備彙報，就見教官一揮手，把那頁代表著他們小隊的打分表揉成一團扔到一邊，不耐煩地揮手，“全部淘汰，下一組準備。”

文皓禹愣了，他的五名隊員也愣了。

“聽不懂人話？！”教官嚴厲喝道，“助教呢？！把他們拉走！”

“報告教官！我有一個問題！”文皓禹的餘光看到了同伴們沮喪的臉，咬牙吼道。

“我沒有義務回答淘汰者的任何問題。弄走！”

“報告教官！我有一個問題！”文皓禹繼續吼。

教官停了一下，聽著從耳機裡傳來的一個指令，很恭敬地回了句什麼，而後轉頭看著這名膽大包天的學生，“有屁快放。”

“報告教官，您判定我們被淘汰的標準是什麼？”

教官根本懶得搭理他，點上一支煙猛吸兩口。

幾分鐘後，現場的信息素煙霧漸漸散去，煙霧儘頭走出一個人來，是被綁在椅子上的人質。

人質寸頭，五官俊美，眼角下一道細細的疤痕，邊走邊把繩子團成一團扔到身後去，伸手揉著左邊胸肌，狠狠瞪了文皓禹一眼，對王正說，“我說，還是給我一件防彈衣吧，打到奶/子了，也挺疼的。”

王正送個白眼給他，“我給你揉揉？”

文皓禹睜大眼睛，看見他左邊胸口濕了一小片，正是心臟的位置。如果這是實戰，他已經死了。

“怎麼可能？”文皓禹不可置信。

人質聞言，怒氣衝衝地一把掀了灰色緊身短袖衫，“不是你們幾個狗崽子失誤，難道是老子自殺？”他左邊胸口紅了一大片，是被模擬彈高速衝擊留下的痕跡。

人質的確沒有動機這麼做，文皓禹啞口無言。

“想複盤的，相關錄像晚飯時發到各班級。現在，向後轉，都給我滾蛋！”王正中氣十足吼了一嗓子。

“報告教官。”另一道聲音響起，“我也有疑問。”

王正深呼吸，儘管這樣的劇情每年秋天都會上演，儘管淩晨出發前，他已經做了充分的心理暗示告訴自己，“都是學生，都是新兵，要有耐心，不要罵人，更不要打人”，然而現在，他還是快要爆發了。

人質在一邊幸災樂禍地揉胸，王正深吸口氣，“一個問題二十圈負重跑。”

高正鑫立正，“知道了，教官。”

王正有氣無力揮手，“說。”

“請問教官，考核中是否使用了仿生omega信息素煙霧彈？”

“對。”

高正鑫再次立正，“報告教官，這是違反國際戰爭法的。”

王正是真笑了，幾個助教也笑了，人質更是揉著胸，笑得直不起腰來。

高正鑫咬牙，“我不明白您為什麼笑，國際戰爭法中，明確規定了，‘不得使用任何仿生信息素製品進行乾擾’。”

王正收起笑，“這是你們不提前服用防乾擾藥片的理由嗎？”

“報告教官，是。”

“你們參加的考核是什麼？！”

高正鑫愣了一下，答道，“報告教官，國安部委培生選拔。”

“國安部是乾什麼的？！”

“報告教官，利用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維護國家機密和國土安全。”

王正臉上再也看不見一絲笑，“你這不挺明白的。”

高正鑫咬牙，“報告教官，我不明白。”

王正頓了幾秒，目光從六個新兵臉上掃過，他們的眼裡有和他當年一樣的神采，驕傲、自信、衝動、熱血、不服輸……他猛然提高了聲音，“國安部！那他媽的是國安部！暗線戰鬥！看不見的硝煙！你他媽的跟我說國際戰爭法？！如果每個國家都能遵守國際戰爭法，我們還每年花大價錢大精力從一群你們這樣的歪瓜裂棗裡選拔什麼？”

高正鑫漲紅了臉，“您是在進行人格侮辱，教官。”

王正被這群天真爛漫的軍校一年級學生氣得太陽穴狂跳，肩上被拍了一下，人質掛過來，搖搖手指，“軍校不適合你，小夥子，我建議你退學，加入和平黨，去參加街頭的反戰遊行。”

高正鑫還想再說，被文皓禹從身後拉住手腕，這個這屆學生中綜合素質最優秀的alpha沉著眼睛，冷靜地敬了個軍禮，“關於您對我們進行的人格羞辱，我們要求麵見您的上級。”

人質露出漂亮的笑容，“對不起啦，你們還不配。”

文皓禹身後，再也按耐不住火氣的文崢一拳砸過去，他是這屆新生中的散打冠軍，高中時期就在全國青少年組自由搏擊賽中獲得過冠軍。拳風攜著怒氣，卻在離那張欠揍的臉隻有幾厘米處被格擋住了。

握住文崢拳頭的手和那張臉一樣漂亮，人質笑眯眯地，“和教官動手，記大過，關小黑屋哦。”

文崢咬牙罵，“你算什麼教官？”

“哦呦，膽子不小。”林襄輝手腕一轉，就把文崢的胳膊扭到身後去。

這時——

“襄輝。”淡淡一聲從身後傳來。

林襄輝立刻收手，也順便吞下足夠把天真的軍校新生罵哭的諷刺語句，轉頭衝那個挺拔高挑的身影衝過去，“長官，不勞您動手，收拾這幾個小孩兒，我一個人就夠。”

藺滄看他一眼，“下去拿件防彈衣，準備下一組考核。”

林襄輝乖乖應了，“好的，長官。”

六雙探尋的眼睛紛紛落在藺滄臉上，他從遠處的陰影裡穿行而來，一路半明半暗的光線讓他的臉蒙了層紗一樣朦朧，看不真切。等他從陰影裡走出，站在陽光下，文皓禹暗暗心驚，好漂亮也好熟悉的一張臉。

藺滄走到中央，撿起那枚外殼已經癟掉的仿生omega信息素煙霧彈，外殼裂縫裡正源源不斷地冒出殘煙，不少直接撲在藺滄臉上。那是清甜的椰子味道，在初秋的涼風裡，這味道仿佛讓人想到了熱情的陽光海灘。

五個alpha臉色變了，隻有beta高正鑫站得筆直。

在這樣甜美的信息素攻擊下，藺滄看不出任何異常，他把煙霧彈放到鼻端嗅了一下，“隻有二星級彆的O信息素仿生煙霧，就讓你們丟盔卸甲了嗎？”

文皓禹明白了藺滄的意圖，他忍著太陽穴的跳痛，說，“報告長官，我們事先不知情會受到仿生信息素攻擊。”

藺滄輕輕一笑，“所以你們被淘汰了。”

文皓禹皺眉盯著他漂亮深邃的眼睛，在心裡飛速回想到底是在哪裡見過這張臉，“我們要求公開打分細則。”

藺滄拍拍手，把煙霧彈殘體扔到他腳下，“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關於國安部選拔的打分標準。”

他微微揚起下巴，直視著年輕alpha不服輸的眼睛，“國安部選拔，沒有標準，我覺得你們不合格，你們就要被淘汰。”

文崢脫口而出，“你是什麼人？”

麵前這個alpha看起來毫無攻擊力，隻是個子高一些，眼眸深邃一些，鼻梁挺拔，下頜線條柔和精致，笑起來甚至可以用溫柔來形容……陸軍黑色的秋季製服披風被他穿得十分優雅，而他的肩上，沒有授銜。文崢於是在心裡嗤笑這個看起來花瓶一樣的漂亮alpha，認證他不過是一個不知道負責哪方麵的文職軍官，也許就是被派來記錄他們考核過程的。

藺滄不理會文崢的挑釁，接過王正手裡的考核冊子翻了幾頁，還有最後一組，今年的選拔進行到現在，一個合格的學生都沒有。

“準備開始吧。”他把冊子拍到王正懷裡，轉身時披風揚起的一角帶起獵獵風聲，他停下來，黑色軍靴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聲響，看看那六個一臉不服氣的新生，說，“等你們到軍校三年級，會有機會選修我的課。我叫藺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