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話間，殿旁的樂師們已經奏起雅樂。一陣徐徐祥和之音讓人如沐三月之春風，舞女們身著玲瓏豔麗的服裝魚貫入場，頭上紮著金色發飾。宛若敦煌壁上的仙女一般。

朝服入宴的各位官員們也早已經如數落座，上官明薇透過眼前舞女們的舞姿，隱約看見了父親正襟端坐在幾前。似乎察覺有人看過去，淩厲的視線一下便捕捉過來，瞧見是自家寶貝女兒，這才柔和下來。

霍迎春在上官明薇耳朵邊上一陣唏噓，今日一見，靖國公果然愛女如命，名不虛傳。比起她家的老頭甚至更勝一籌。

這時彩雲匆匆回到上官明薇身後，俯身在上官明薇耳朵邊上說了幾句話，凝重的神色一看便是有不小的事情發生。霍迎春也好奇起來，側過身子卻隻聽見個“那位……懲罰”之類的話，半晌摸不清頭腦。

此時上官明薇的的確確著急起來。霍迎春看在眼底，聯係起先前看見上官明薇從禁宮中出來，一下好似想通了什麼，一把拉過上官明薇的胳膊，驚訝無比。

“你該不會對……有意思吧。”霍迎春硬是掙脫開上官明薇捂在自己麵上的小手，左右搖晃間發髻上的發簪隨之滑落下來。即便如此也難以引起她被這個巨大的秘密所引過去的全部注意。

上官明薇左右瞧了瞧，好在此時大家專注歌舞之上，並未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個角落。心下才鬆一口氣，見霍迎春又要張口，不得不趕緊拉著人出了宮殿找了一個安靜偏僻的角落將事情說與她聽。

上官明薇靠著圍欄失意地站著，看著自己的腳尖。

霍迎春則是被震驚地長大的下巴還沒回歸原位，這樣的事情若是隨便放在另外一個人的身上講給她聽，她定會以為是在講故事捉弄人。但是她是上官明薇啊。

一個單純到不能再單純的小姑娘而已。

到底是情字害人啊！霍迎春故作老成地歎了一口氣。略微思考一陣過後才突然開口：“不對啊，他是雲止的質子，就算你再喜歡她，你爹也不可能把你嫁給他的。你們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的啊？”

上官明薇麵上露出憨厚又明白的笑容：“我知道，若是有辦法能重新回到那個時候，我也不想再遇見他。但事已至此，所以千萬請你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上官明薇長到如今這麼大，從來沒有什麼秘密可言。唯獨這一件少女的心事，她從未往外麵說話，即便是在實在難以排解之際，也隻能通過詩詞來以遣相思。

如今霍迎春知道了，也還好是霍迎春知道了。

霍迎春見她這樣一副模樣，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娘親。爹駐守邊關的時候時常不能回到塞內，娘也是這樣一副神情孤身一人望著塞外天邊的月亮，不時還會落下一滴淚來。

“你這個樣子讓人瞧著真是心中難受，誰讓你是我的好姐妹。你們倆這事我包在身上了。”霍迎春頗為仗義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沒成想用的力氣大了一些，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假山後遠遠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是誰在那道中躲著不出來？”

霍迎春與上官明薇對視一眼，趴在假山後探出半個腦袋，見是一個管事太監，站得又遠，提著的心這才重新放了下來。捏著嗓子回道：“公公好，是奴婢和小姐妹在這頭說話呢，就走的。”

那公公當真沒有半點懷疑，煞有介事催促兩句：“今日宮宴熱鬨得很，不去湊熱鬨反倒躲在這種涼颼颼的地方，當心待會叫人找不著，快些回去！”

霍迎春忙捏著鼻子又應了兩聲，這才拉著上官明薇從假山的另外一頭跑了出去。

兩人彎著身子並未回頭，自然也未曾瞧見站在假山後久久未曾動彈，一直注視著她們的兩個公公。

後頭一個身著淺色袍子的彎著腰，將燈籠往前麵照了照，直至看不見人才小心問道：“爹爹，她們明明不是宮女，您方才為何不戳穿，還要配合著他們表演呢？”

康公公哼一聲，瞧了一眼已經見不到人影的方向：“你傻了？今日來宮中的那都是朝廷重臣，要麼就是皇室宗親，你敢惹？”見王海一臉賠笑，康公公嘖了一聲：“你小子機靈倒是機靈，隻是差一些曆練。今日錯過了禦前侍奉不要緊，還有下次呢！”

康公公背著手高深莫測地走遠了，仿佛他才是整個皇宮裡看得最清楚的那個人。前不久因他的小兄弟砸了宮中貴重的器物，他一個沒忍住便上前求情，出了個餿主意將此事栽贓在那禁宮質子身上。

原以為這件事不過這樣過去罷了，誰曾想梅妃娘娘震怒，非說不光要那病弱質子一人抗罪，他們整個尚器局的人也都有不稱職之處，要一同連坐。否則今日也不會如此淒涼在外圍當差，否則以康公公的資質和能耐，早就到禦前侍奉去了。

好在康公公未曾遷怒到他身上，反倒一改之前的冷淡十分看重自己，似有意栽培自己當接班人，還讓認了爹。

王海不知道這究竟是福是禍，但是他知道，自己平步青雲的時候不遠了：“乾爹，您等等我呀，路黑小心著走！”

另一麵從假山後逃走的霍迎春和上官明薇喘著氣，這才想起看一眼身後，見沒人跟過來方才放心。

“這處應該不會有什麼人了吧？咱們在這裡說吧。”霍迎春四處看了看，不知怎麼的，竟然覺得這個地方意外眼熟。正要上前一探究竟時，被上官明薇拉住胳膊頗有些難言之隱似地衝她搖了搖頭。

“不能進去。”上官明薇急紅了臉頰，幸而隱藏在黑暗之中沒人看見，但是心中頗有些虛晃以致於差點咬住了舌頭：“後麵就是竹林。”

竹林？霍迎春倔的像牛一般的力氣終於鬆懈下來，疑惑看了一眼上官明薇，旋即反應過來：“不會就是質子的那片竹林吧？”

見上官明薇鬆下一口氣，霍迎春知道自己猜對了。摸著下巴狠狠踩了兩腳地落下來的成堆的竹葉，聽到沙沙的聲響覺得好玩。

兩人一起坐在竹林後坡上的一塊大石頭上，腳隨意地在空中晃晃悠悠。霍迎春撐著身後抬頭看向漆黑的天空，透過竹葉的遮掩隱約能看見一又大又圓的月亮。

遠處是連成片的燈籠紅海，還有連綿不斷的清音雅樂。她們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也不說話。

“要不就按我說的，直接進去得了。我看也沒有多少守衛，若是有我替你引開她們就是了。”霍迎春從後麵看著始終垂著頭擺弄手中竹葉的上官明薇，真誠地提醒道。

上官明薇手中的竹葉已經成了一絲一絲的篩子，每一根竹葉都連著下一根，明明如此脆弱的東西在她的手中偏頑強地堅持了下來。

“還是不好。我們先回去吧。”

“回去什麼啊，難道你不想看看他嗎？不都說現在都快忘了他的模樣，還扭捏你難道不怕他真的將你給忘了？”霍迎春一把拿過上官明薇手中的竹葉，連同她邊上的數十片葉子一同裝入自己的荷包裡。

纏纏繞繞在封口處打了個其貌不揚的死結，揣在上官明薇的手中：“喏，就這麼決定了，現在我去引開守衛，你趁亂趕緊進去放下這個，若他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他自然會明白你的心意。”

霍迎春說完，拍了拍手撐了一把身下從石頭上一躍而下，拍了拍自己身後的衣裳後，朝石頭上的上官明薇伸出骨節分明的手。

霍迎春的手同她爹一般，勻稱漂亮，隻不過在關節處布滿因為練功而留下的繭。這是她的一個秘密，今夜暴露在上官明薇麵前，算是交換。

上官明薇迷茫地看了看安靜躺在懷裡的香囊，月光從竹葉縫隙之間傾漏下來，將麵前的那隻手照耀得發光發亮。

待反應過來，上官明薇已經站在了霍迎春的麵前。比她高處一個腦袋的霍迎春走在前麵，嘴中永不停歇地囑咐待會要注意的事情：“以口哨為號，你聽到了便趕緊衝進去，將香囊放下就走。千萬不要停留知道嗎？”

霍迎春停下步子就感覺到身後一股撞擊的力量襲來，頗有些無奈地轉身按住上官明薇的胳膊，“我的小姐，今日的事若是被發現了，咱們兩人的清譽可就全毀了，你那病弱質子若是被人懷疑落下一個引誘貴女的名聲，你猜猜會怎麼樣？”

霍迎春的眼神逐漸冷淡下來，靠近上官明薇的額頭一遍又一遍囑咐著要注意的事情。終於連自己也說累了之後，拍了拍那瘦削的肩膀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去吧，機會隻有這一次。”

上官明薇垂頭看了看手中的香囊，繡工精致上麵是一隻明豔又溫和嬌俏的海棠花開。香囊頸子上卻纏著慘不忍睹的拉繩。上官明薇原本想解開重新綁過一遍，誰知怎麼也扯不開。

此時霍迎春知道她心中已經下定了主意，欣慰自己並未看錯人，轉身便提起裙子跑入竹林透出一絲光亮的地方。此情此景似乎給了上官明薇莫大的勇氣，奔跑在竹林中，她隻希望此時上天能夠賜予自己一些福祉。

哪怕一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