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竹林隻能聽到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少年的聲音混在其中，像把乾澀生鏽的刀正被拔出刀鞘。

“天水河與南北運河相交處，有個很大的渡口，叫懷津。銀泉山莊就在這懷津鎮往東三十裡的銀泉山上。”

“天水河？”

“你怎的連天水河也不知？”

“抱歉，我從記事起便在山上了，最遠也隻去過山下的鎮子，這天下之事知之甚少。”

“哦我知道了，你莫不就是那山中山鬼？”

“山鬼又是何物？”

趙槐生一時語塞，他撓著頭磕磕巴巴地解釋：“山鬼就是……就是……就是山中的仙女。”

“仙女？仙女又是何物？”

“仙女就是長得很好看的人，就像你一樣。”

這誇獎來的突兀，李拂衣有點不自在，便轉移話題道：“天水河……是天上水的意思嗎？”

趙槐生正懊惱自己剛剛的口不擇言，他拿手裡的竹棍挑了挑麵前的火堆，挑的時候故作不經意地，偷偷向李拂衣的方向瞥了一眼，她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一種溫暖的橘紅色，一雙充滿求知欲的眼睛亮亮的，正定定望著他，她的麵容恬靜，未見有任何的不快。他見她有意岔開話題，就也接到：“這天下中央，有一條大河，起自高山雪峰之上，穿經西麵群山峽穀，到達東麵平原。傳說那雪峰可達天上仙宮，這水啊，是從天上流下來的，人們就叫它天水河。”

“銀泉山就坐落於那天水河畔、懷津鎮東。不過銀泉山原也不叫銀泉山，那山是由好幾座山峰組成，這些山峰裡外層疊似蓮花，當地人原叫蓮花山的。兩百多年前，銀泉山莊的開派祖師李觀棋攜一柄銀泉劍，連敗江湖各大高手，在江湖上名聲大噪，最後就在那蓮花山的最高峰上，打敗了上一代劍聖何明春，成為了新的天下第一劍。據說那一戰，山崩石裂，日月失色，最後李觀棋使出一招飛鶴抱月，一時間無數仙鶴穿雲而來，聲唳山穀，三日而不絕。”

“後來李觀棋就在蓮花山上創建了銀泉山莊，將蓮花山也改為了銀泉山。”

“不過……真正讓銀泉山莊名聲更振的，則是第五代莊主曹曦月所創的泉音。”

“泉音？”李拂衣好奇道。

“阿拂我問你，這天下什麼最值錢？”

這問題屬實把李拂衣難住了，她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從靈虛山的藥材想到王大嫂的桂花糕，在張姐姐做的胭脂和李三哥編的竹筐間猶豫不絕，卻聽得旁邊傳來陣低笑聲。

“是我不好，阿拂乃是仙女不知凡間事，我這話是為難你了。”

李拂衣聽出了對方話裡的促狹之意，她拿手指撚了撚衣角，臉登時發燙，張了張口，又不知要說些什麼。

“是消息，這天下茶鹽礦糧值錢不假，卻是官府管製，買賣辛苦不說，最後利潤的大頭都是彆人的，隻有消息，取之不儘，用之不竭，有的時候，輕飄飄幾句話就可值萬金。”

“銀泉山莊做的便是這消息生意，而泉音，就是專門探聽收集消息的組織。泉音泉音，泉澤天下，音曉八方。水這東西，無聲無息又無處不在，這名字倒是契合。銀泉山莊最盛時，便是天子出兵鄰國，也要來問銀泉山莊的意見，更不要說江湖上各門派間雖時有紛爭，卻無一個敢得罪銀泉山莊，銀泉山莊的地位，可見一斑。”

“既然這銀泉山莊這樣厲害，為何你說它沒了呢？”

“銀泉山莊的銀泉劍和泉音，兩者是相輔相成的。泉音聽天下消息，各門派害怕自己的秘密和弱點被對手知曉，又想要知道對手的秘密和弱點，便不會得罪銀泉山莊。而銀泉劍，則讓他們不敢得罪。李觀棋天生劍癡，他年輕時在各大劍派求學，說是求學，其實就是偷師。”

“偷師？”

“對，他去各大門派當仆役，借機看派中弟子練劍，他看一遍，再略一琢磨，就能模仿個九成，他就這樣把名門劍派的絕學偷學了個遍。”

“等他學完了名家劍法，就想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劍法和劍。他覺得，那些劍法雖然玄妙，可其中的劍意卻不是他的，他無法用那些劍招表達出自己的劍意，它們於他就好像一雙華麗的不合腳的鞋子，他穿著這鞋子永遠無法自由的奔跑行走，最終隻剩了好看而已。於是，他決定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劍法。他遍訪名山大川，在嶙峋山勢和奔騰大江中找尋，最終創造出了銀泉劍法。銀泉劍法，配上他在昆侖山脈中找到的千年玄鐵所鍛造成的銀泉劍，使這劍法時有如高山瀑布傾瀉而下，似萬練橫空，搗珠崩玉，觀之巍峨浩然。”

“可這銀泉劍法的最後一式飛鶴抱月，除了李觀棋，銀泉山莊的曆代莊主再無一人練成，更糟糕的是，三十年前，銀泉劍丟了。”

“丟了？”李拂衣震驚非常，心頭無數疑問湧出，令她不自覺就脫口問道：“劍招練不成就罷了，想這世上天資卓絕如李觀棋者又能有幾人，可這銀泉劍怎麼會丟？銀泉山莊不是號稱音曉八方嗎，這天底下哪裡有比它更消息靈通的，怎麼丟了劍也找不到？”

趙槐生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銀泉山莊自是不會承認自己丟了自己的寶貝銀泉劍，可那莊主突然之間再未佩戴過銀泉劍倒是真的，所以江湖上都猜，那銀泉劍丟了。”

“銀泉山莊丟了銀泉劍，威懾力大大削弱。於是當時的莊主便為自己的大弟子趙濯求娶了青城派掌門的女兒杜韻青，青城派乃是劍門大派，這場婚姻不過是一場穩固江湖地位的聯姻罷了。”

“又過了二十五年，五年前的八月十五，中秋節的夜裡，銀泉山莊起了一場大火，那火直燒了一夜，然後銀泉山莊便沒了。”

李拂衣難以理解，這銀泉山莊消失的實在太過突然，她問趙槐生：“那麼大個山莊，就沒有人救火，沒有人逃出來嗎？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就沒有一個人知道嗎？”

“這便是這件事最詭異的地方了，當時火勢極大，住在山口的外門弟子看到便要去救火，可是那山裡不知何時被人布置了厲害陣法，竟無一人能破，更詭異的是，那麼大的火，山莊裡竟然沒有一個人喊叫逃命，江湖上傳言說，火燒起來的時候，整個銀泉山莊的人可能都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