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洋癱在椅子上，遠遠地看著李繡給杜思瑜理裙子。

“我不接受。”他念念叨叨，“前兩年都是李繡，李繡分班前就是舉牌的，去年運動會也是舉牌的，為什麼今年換成了杜思瑜？”

高中最後一次運動會，校長發瘋統一安排的文化紀念杉已經不可挽回，各班都在舉牌的身上下苦功，裝飾班牌算基本操作，往年就給弄件好看裙子，今年都去租禮服約專業化妝師了。

張洋本來特盼著看李繡穿禮服，結果李繡不上，提名杜思瑜，於蓮還同意了。

張洋跟個毒唯一樣，念叨這事好幾天了。

馮嵐好心提醒：“李繡和杜思瑜關係挺好。”

“不可能！”張洋說，“李繡在班裡玩最好的是範欣萌，杜思瑜就這學期才跟她近起來的。靠，你說這個杜思瑜，她是不是就盯上這次舉牌，故意接近李繡的？”

馮嵐沒聽，想了好一會兒範欣萌是誰，還沒想到呢，張洋猛一捅他，壓著嗓子道：“我靠，範欣萌跟杜思瑜關係也這麼好？”

馮嵐坐直看了一眼，瞧見李繡扶著杜思瑜，另外有一個女生半跪在地上幫杜思瑜換鞋，換完了，就仰起臉跟杜思瑜說話。

“不過杜思瑜竟然這麼好看？”張洋聲音更小地說，“以前沒看出來。”

馮嵐順著張洋的話多看了一眼杜思瑜，發現她長得挺甜，今天又化了妝，睫毛是閃的，眼角還貼了小小的水鑽。

馮嵐對杜思瑜沒有一點印象。

“她以前長什麼樣？”

“長相沒什麼變化，就打扮吧，她以前挺土的。”張洋客觀評價，“娃娃頭，戴個大黑框眼鏡，每天就學習。我和她一組值日，跟她說話的時候她那動靜小的我都聽不清。”

範欣萌走遠了一點，給杜思瑜拍了張全身照，然後拿給杜思瑜看。杜思瑜眼眶一下紅了，李繡小心地拿紙巾給她擦眼角，範欣萌也走過，三個小姑娘湊一塊聊天，沒一會兒抱成一團。

“怎麼回事啊。”張洋挺納悶，“杜思瑜咋了？”

他一邊說一邊就想去看看，馮嵐扯住他：“有點眼力見。”

張洋隻好坐住了。

兩分鐘後廣播響了，提醒大家準備入場。邱遇從三班那兒溜溜達達回來，看見杜思瑜也驚豔了一下。

“那是杜思瑜嗎？”他找到馮嵐，“我靠，好像比暑假那會兒更好看了。”

馮嵐說“是”，又問：“是嗎？”

他和邱遇身高相近，倆人是一排，再往右就是張洋。

張洋小聲道：“我就說嗎！邱哥你知道杜思瑜以前長什麼樣吧？不過怎麼你暑假還見過她？”

“滾那邊去。”邱遇嚇他，“管好耳朵，少聽我和馮嵐說話。”

張洋一縮腦袋回去了，但嘴巴仍非常倔強地說：“那你倆講話也小點聲啊。”

邱遇踹了張洋一下。

馮嵐忍不住想笑。

這一個月來邱遇時不時就過來找他說話，弄得張洋也知道邱遇隻是脾氣偶爾暴躁，沒以前那麼怕邱遇了。

邱遇有點鬱悶，覺得自己威信有失，但馮嵐覺得挺好。

“都準備好沒？”於蓮從前頭走過來，“那誰的袖子都卷邊了，自己弄弄。王明，你鞋帶開了，一會兒再摔了。口號都沒忘吧？趙家偉記得喊號子……”

一直走到邱遇馮嵐這一排，於蓮頓了頓，往裡看了一眼。

“還真在。”她說，“我都怕你倆臨陣跑了。”

邱遇笑道：“哪能啊。”

“就你了，把口號再背一遍。”於蓮說，“你背了沒啊？”

“背了。”邱遇無奈，“十三十三，絕不一般，文能清北，武上梁山。”

馮嵐第一個笑出了聲。

“我就知道你不上心！”於蓮柳眉一豎，“馮嵐你告訴他最後一句是什麼。”

馮嵐笑著側頭：“重學如山。”

邱遇“哦”了一聲，也笑了。

“還笑。”於蓮伸手戳了邱遇一下，“一會兒到主席台前你要是喊錯了試試看？”

“這哪兒能怪我啊。”邱遇說，“老師你自己品，絕對是武上梁山更順口啊。”

於蓮輕拍了邱遇後腦勺一下。

“順口什麼，在校領導麵前搬文還行，你弄武試試，要起義啊？口號背熟。”

於蓮說完就又往前走了，邊走邊說：“其他人也彆笑了，都把口號再複習一遍，彆一會兒你們就記得邱遇版，不記得原版了……”

馮嵐本來忍住了，聽於蓮一強調，又笑了。

“武上梁山。”他重複，“是挺順的。”

“你彆學我了。”邱遇說，“一會兒你喊錯了。”

“就差三個字。”馮嵐說，“重學如山，重學如山。”

邱遇複讀：“重學如山，文能清北，重學如山。這就是沒有武上梁山順口啊！重學如山，我感覺這意思也不對啊，看重學習就像看重山？這口號誰想的啊？”

“趙家偉吧，他不是體委嗎。”馮嵐說，“重學如山。”

“趙家偉？”邱遇罵了一句，“他語文分比我都低，讓他定口號？我真服了，重學如山！”

倆人一路念叨著到主席台，差點第一句就喊成“重學如山”，幸好改得快，也就前後左右聽見他倆喊的是“重三十三”。

站隊的時候變隊形，邱遇搶了張洋一步，自己跟馮嵐站一排。

“我真服了！”邱遇對剛剛的失誤耿耿於懷，“重三十三，重學如山！”

“你彆念了。”馮嵐說，“這段就忘了吧。”

張洋在他倆後麵憋笑。

“趙家偉什麼意思啊？”邱遇崩潰，“到底誰讓他定詞的，去年我記得是整個班一塊定的啊？”

“這就是去年那個。”張洋在後頭小聲說，“去年就是趙家偉定的。”

他頓了頓，大著膽子道：“邱哥，你去年定詞也沒參與，我記得特清楚，那節班會完了你才回來，你因為打架被老劉訓話了……”

邱遇默了兩秒：“那他這詞到底什麼意思？”

“我們對待學習的態度如同登山。”張洋說，“越攀越高。”

邱遇歎了口巨大的氣，翻了個巨誇張的白眼。

之後校長講話，老生常談之餘竟然還特意提起了高三的文化衫，說希望他們從運動會開始，有一個紅紅火火的開端。

開端紅不紅火不知道，早晨那點霧已經散了，不少人都給曬紅了，主持人才宣布按順序退場，各運動員準備比賽項目。

趙家偉特意來找邱遇，感動地說：“太懂我了哥，我本來想的就是‘武上梁山’，班任非說不行，讓我學生一點……”

邱遇乾笑著把趙家偉送走，旁邊馮嵐和張洋一塊笑，前者笑得光明正大，後者腦袋蒙校服外套裡。

邱遇板了一會兒臉，實在板不住，掀了張洋的校服外套，跟著一塊笑了。

四中的運動會開兩天，第一天常規運動會七七八八，第二天上午學生接力教師接力，沒弄完的小項目收個尾，下午高三趣味運動會，高一二在旁邊看個熱鬨。

邱遇和馮嵐的五千米在第一天下午，倆人問好了時間，換了衣服，提前戴好護腕護膝頭帶，在班級後麵做熱身運動。

於蓮過來看了一眼，誇了一句“挺專業”，又叮囑：“量力而行啊，跑不動就走，能堅持最好，實在不行下來也沒事，知不知道？”

邱遇和馮嵐都應了。

“四百米一崗站人，回到咱班這塊也有補給，毛巾，水，我都讓趙家偉準備了。”於蓮又說，“終點也有人接你們，咱們不在乎名次，重在參與，彆摔了傷了扭了。”

邱遇說：“你放心吧。”

沒一會兒廣播通知，五千米運動員檢錄。馮嵐和邱遇往那邊去，看到李繡幾個人正陪著兩個剛跑完三千米的學生往回走。

邱遇招呼了一聲：“一會兒也你接我們嗎？”

“誰有空誰來！”李繡笑盈盈地看著他倆，“你們這設備是情……一對的呀？”

“是啊。”邱遇顯擺地轉了一下手腕，“都我買的。”

“挺好。”李繡說，“加油啊，一會兒給你們遞水。”

馮嵐點點頭：“謝了。”

倆人雖然練了小一個月，但畢竟不是專業的，沒想著要拿名次，整體心態比較輕鬆，還當自己是最混的。哪想站到起跑線邊上才發現，有個哥們戴著耳機站那兒，姿態悠閒得像來散步的。

“第一圈不許換道，之後隨意。”體育老師在旁邊說，“不是體育生的堅持不了就走，直接下場也可以，聽清了嗎？”

大家都說聽清了。

“還差兩個人。”體育老師說，“再等兩分鐘，不來算他們棄權你們直接跑。”

半分鐘後有倆人跑著來了，不好意思地道歉就位——這倆是三班的，一個邱遇不認識，另一個是王啟軒。

張鵬劉鵬跟著一塊來的，到了地方直接找邱遇和馮嵐。

“你倆小心點。”張鵬說，“王啟軒不是我們五千米運動員，操，他剛跟人換的，肯定想找你們麻煩。”

“這麼多人看著他能乾什麼？”邱遇沒太當回事，“我之後都留意了操場他就來一回，能跟上我和馮嵐再說吧。”

馮嵐也說沒事。

但邱遇還是上心了一點，自己和王啟軒一批跑出去的，馮嵐第二批。第一圈不換道，沒出什麼事，第二圈就看出來點，王啟軒是馮嵐在哪道他就去哪道，故意惡心人。

四中跑道一圈八百米，五千米就是六圈多一點。一群男生是一千米達標才敢上的，但過了一千距離就拉開，誰行誰不行就清楚了。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大家都沒了衝勁，集體慢跑。王啟軒還是粘著馮嵐，有一下差點把馮嵐撞了。邱遇瞧著不好，瞅準機會把自己卡在了王啟軒和馮嵐中間。

“沒事。”馮嵐說，“不用。”

邱遇不聽，堅持跑馮嵐前麵。等第四圈跑一半，有兩個人離場，王啟軒也跟不上落在後麵，邱遇這才把馮嵐前麵讓開。

“還行嗎？”他跟馮嵐搭話，“走會兒？”

“不太行。”馮嵐嗓子乾得發燒，“不走。”

倆人並肩跑，身上都叫水潑濕了，但那點溫度根本不管用。熱，從肺到嗓子，從嗓子到眼睛，呼出的氣都燙，累，但不敢停，不敢想，停了想了就再也動不了一步——一如馮嵐這幾年的生活。

第五圈了。

什麼也聽不清，腳越來越沉，腦子也糊了，就記著往前，往前，李繡給遞了水，邱遇接過喝了半瓶，馮嵐喝了兩口就甩了瓶子，咽不下去，喘得太厲害，怕嗆了。

第六圈。

又一瓢水潑下來——趙家偉從哪兒弄了個瓢啊？

邱遇迷糊著往那邊掃了一眼，腦袋脹得多想一步都不行。馮嵐還在跑，雖然速度挺慢了但比真走的還是要快點那麼跑。邱遇自然也不能停，就在馮嵐旁邊，他比馮嵐強一點，但也強不太多。馮嵐看上去已經跑麻了，是被胳膊腿帶著動，邱遇還算自主，是自己控製胳膊腿的。

邱遇留意著馮嵐邁步，能感覺到馮嵐的累和虛。他怕馮嵐哪下栽地上，注意力一直放馮嵐身上，就沒注意王啟軒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馮嵐旁邊。

王啟軒已經不跑了，走，比彆人落後一圈也不在乎。

他本來沒有項目，理科班男生多沒輪上他。那天去操場他是學煩了，和人家有項目的臨時換了去散心，沒想到看見馮嵐。

馮嵐跟邱遇一塊跑步，倆人有說有笑的，看了就刺眼。

眾目睽睽，他是做不了什麼，但也不想什麼都不做。

他其實都不知道自己跑這個五千米是乾什麼，他決定和那個報五千的男生換項目都是一時興起，人家要去檢錄了，他鬼迷心竅攔住人家，說兄弟能不能讓我上，我也想跑，給青春留點記憶。

屁的記憶。

“邱遇！”

王啟軒突然聽見馮嵐喊了一聲。

“我想衝！”

“那就衝！”邱遇也喊，“走，衝！”

身邊的人不知道哪兒來的勁兒，箭一樣就躥了出去。

最後六百米。

馮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衝，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力氣要衝。他很累，累得想哭，可能因為身體太疲累的時候情緒完全不受控，也可能因為他昨晚睡得太少，沒睡的時候都在看邱遇往水裡撇石頭。

邱遇跑在了馮嵐前頭，馮嵐鼓著勁追他。

四百米。

腿完全是灌了鉛，抬一下都費勁。

三百米。

前三名已經決出來了。

兩百米。

馮嵐跑不動了，邱遇還在他前頭。

一百五十米。

邱遇放慢速度，等馮嵐。

一百五十米——

王啟軒身子一歪，倒在馮嵐前麵。馮嵐本來就跑木了，這一下猝不及防，被一嚇一絆，猛地摔在地上。

手掌擦過跑道的粗糙表麵，血一下就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