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筆的時候馮嵐鬆了口氣。
這次考場是按上學期期末考排名排的，馮嵐比邱遇差出一棟樓，邱遇在新樓五層，馮嵐在舊樓四層。
舊樓不是特彆穩，去年有次地震，這樓裡的學生都跑出來了，彆的樓裡人還沒感覺，趴窗戶看熱鬨，以為他們高三集體發瘋要學生起義了。
最要命的是冷，明明朝向一樣，但就是比新樓陰。
馮嵐搓搓手指，往手心裡哈了口氣，覺得這考場安排就是老師的陰謀。
冷不冷？想不想不這麼冷？那奮發圖強吧，考到前頭去，就再也不會挨凍啦！
馮嵐等老師收完卷，把筆往兜裡一揣就走了。走到兩樓連橋的地方，正瞧見一對小情侶。
女生是舊樓考場的，冷得小臉發白手發僵，男生滿臉心疼，往女生手裡塞了個裝熱水的塑料瓶。
馮嵐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到樓梯口就聽到邱遇的聲音。
“馮嵐！”邱遇說，“冷著沒？”
馮嵐很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緩了緩才繼續上樓。
“還行。”他說，“你跑這來乾什麼？”
“等你啊。”邱遇說得理直氣壯，“我聽他們說舊樓那邊特彆冷，我怕你手疼。”
馮嵐舉起右手，麵無表情地動了下小手指給邱遇看。
“都一個月了。”
“祖宗！”邱遇把手伸進口袋，摸了個粉色的扁圓的小玩意兒，一邊是有卡通圖案的塑料殼，一邊是鐵。
“這個拿著。”他說，“我剛管李繡那小姐妹借的，暖手寶。”
馮嵐手指抖了下。
“我不用粉的。”
“粉的怎麼了？”邱遇直接把東西塞馮嵐手裡，“你彆不重視我告訴你，我之前不知道那邊冷，你這凍兩天，要是寒氣入體了老了都得疼，一下雨就疼，一變天就疼！”
暖手寶已經開一會兒了，熱乎乎地一個到手心裡，沒一會兒就從手暖到心了。
馮嵐抓著暖手寶，慢吞吞地把掛繩繞過手指戴牢，邁步上台階。
“是還行。”
“那買個吧？”邱遇走在馮嵐旁邊，“我問了，不貴，我成績也不穩定，沒準哪天咱倆都舊樓去了，提前有個準備。”
馮嵐道：“我看他們有人買的是暖貼。”
“暖貼一次性，這個再利用，不更劃算？”邱遇說，“不過這個晚上睡覺不能用，我查了，容易低溫燙傷，特可怕。”
他倆一塊進了屋，馮嵐把暖手寶遞給邱遇，讓他還給杜思瑜。邱遇沒立刻接，先把著馮嵐的手摸了下，感覺是熱的，才把暖手寶拿回來關了。
“我這次感覺考挺好，充分發揮了我現有水平。”邱遇說，“就數學……數學不提了。語文那個文言文翻譯什麼東西，我感覺我一個都沒對，語文組老師都從哪兒找的題……”
“回頭聽老師講吧。”馮嵐說，“先回座。”
“嗯，我找李繡對答案去。”邱遇晃了兩下那暖手寶，“終於考完了，好好學習是比不學習累……”
他一路晃著暖手寶走了，馮嵐盯著他，看著他走到杜思瑜旁邊，杜思瑜站起來把暖手寶搶過去了。
“你再給我摔了！”
“摔了賠你。”邱遇說，“正好和你打聽一下，哪兒買的，還有彆的顏色沒？”
馮嵐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他說不用粉色是胡扯的，他就是覺得邱遇對他好像有點太照顧了，他手早就不疼了，邱遇還總緊張他。
這樣不好，這樣不妙。
馮嵐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
當晚回家的時候馮嵐有點沉默，邱遇問他，他直說考兩天實在累了。
邱遇想想也是，倆人都有日子沒好好學習好好考試了，這麼認真學又好好考的一個月折騰下來，是都挺累的。
“那就早點休息吧。”邱遇說，“明天還得早起，去給他們抬桌子什麼的。”
馮嵐說好。
邱遇問：“那你立刻就睡嗎？我搞點夜宵你吃不吃？”
馮嵐說不用，不餓，還拿出一百塊錢給邱遇。
邱遇一愣：“跟我訂飯？”
“訂網，十個小時。”馮嵐說，“周租，我折騰一下電腦，看弄個網課什麼的。”
“啊，行。”邱遇把錢收了，“彆弄太晚啊，那什麼來著，欲速則不達。”
馮嵐點點頭，讓邱遇上樓了。
當晚馮嵐把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怕邱遇起夜看見樓下亮燈，根本就沒敢開。
馮嵐打開電腦，找到B站，係統提示flash版本太過陳舊，視頻無法播放，需要更新下載。
主機嗡嗡響，馮嵐把玩著手上的煙發呆。
煙是邱遇之前有天落下的，紅雙喜，沒剩兩根，邱遇以為是落學校哪兒了，就買了新的沒再找。
馮嵐從煙盒裡拿了一根煙出來，等待更新的時候咬著煙沒點，他根本不會抽煙。
終於，flash更新完畢，馮嵐找到屬於邱遇的“荷塘月色”，看了好一會兒。
他早對邱遇會發什麼感到好奇，卻一直沒看過。潛意識裡，他始終阻止自己更了解邱遇，保持一個朋友的距離。
為什麼要保持這樣的距離？
為什麼要保持才能留有這樣的距離？
馮嵐咬著煙蒂，想起那天蜻蜓點水的吻。他反複告訴自己那隻是一個意外，理智保持清醒，但無法控製當晚將他領入深淵的夢境。
他隻是無法麵對，或必須不去麵對。
他不能對不起母親。
他的心動有罪。
馮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開了邱遇的主頁。
邱遇的視頻不多，時長不均，內容倒是很統一，都是打水漂，背景百分之九十是護城河，百分之十是馮嵐不認識的地方。
邱遇在視頻裡不怎麼說話，但偶爾也講兩句：“看我三連擊”“這個好遠”“這石頭不錯”“突破極限了”“這個厲害”“謔！”
還有的時候，邱遇會哼兩句歌，大概是心情不錯。
視頻彈幕有多有少，少的一兩條，多的說什麼的都有。
“想學，能開班嗎？”
“好厲害，我從沒扔超過一個”
“小哥哥聲音好好聽啊”
“為什麼如此執著打水漂，是想成為打水漂大師嗎？”
“小哥哥手好看，舔舔舔”
“這個四連擊好帥我落淚了”
馮嵐沒發彈幕，沒點讚，不投幣，零互動。他靜靜地坐在電腦前，捏著邱遇慣抽的那個牌子的煙，看了一晚上邱遇打水漂。
第二天馮嵐沒精打采，頂著兩個黑眼圈給邱遇開門。
邱遇被嚇一跳，他有日子沒見馮嵐這麼憔悴了。
“你家昨晚鬨鬼了？”
馮嵐靠著門，一聲沒吭。他昨晚不知什麼時候趴在桌上睡著了，這會兒後背還是僵疼的。
“還有你這衣服……”
邱遇上下看了眼。
“你昨晚回家沒換校服？”
馮嵐這才揉了把臉。
“換了。”他撒謊，“就……”
馮嵐說不下去了，他身上校服皺巴巴的，這說換了純騙鬼呢。
“到底怎麼了？”邱遇擔心道，“是……”
“沒怎麼。”馮嵐說，“就太累了。”
“考試？”
“算吧。”馮嵐打了個哈欠，“你等我洗把臉。”
“不著急，”邱遇說，“咱班男生不少，乾體力活不缺咱們倆。”
“那你先進屋。”
馮嵐轉身進衛生間，邱遇進屋等，聽聲音判斷馮嵐是要衝個澡。
邱遇四處看了眼，突然覺得不對。馮嵐開門的時候睡眼惺忪，顯然剛醒，但他床鋪淩亂得相當眼熟，好像和昨天早上邱遇看到的一樣。
邱遇納悶地又把屋裡看了看，發現馮嵐電腦沒關。
從什麼時候沒關的，昨晚？這電費得多少，馮嵐不得心疼死？
“電腦我幫你關了？”
邱遇喊了一聲，馮嵐沒聽清，關了水問：“什麼？”
“電腦。”邱遇又說了一遍，“你沒關，我幫你關了？”
馮嵐好像是困狠了又反應慢，默了兩秒才說：“好。”
邱遇過去晃了下鼠標，屏幕亮起，開著一個音樂軟件，邱遇掃了一眼列表，發現頭幾首歌自己都很眼熟。他沒多想，隻當自己品味和馮嵐一樣，挺高興地關了電腦，又等了十分鐘。
水聲停了，馮嵐沒出來。邱遇繼續等，等了換層皮都夠的時間馮嵐也沒出來。
怕人出事，邱遇就過去敲門。
“醒著吱一聲。”邱遇說，“三個數，沒聲音我破門了，三，二……”
“幫我拿下衣服。”馮嵐飛快地說，“文化衫和褲子打開櫃門就能看見，內褲襪子在抽屜裡，謝了。”
邱遇一頓。
“剛脫的我丟盆裡泡了。”馮嵐聽起來有點絕望，“也沒拿新的，困傻了……”
“沒事。”邱遇耳朵熱了，“你等我一會兒。”
他轉身去衣櫃，先拿了文化衫和規定的黑褲子，開抽屜的時候扣住把手猶豫了一下，才下定決心般拉開往裡看。
抽屜收拾得挺整齊，一半襪子一半內褲。邱遇先拿了襪子，要拿內褲的時候又猶豫了一下，臉都熱了。他不敢多看，隨手一抓——老大爺款，脫線的。再抓——兒童款，特小一條，還帶一截小狗尾巴。
邱遇沉默了。
他顧不得害羞，認真低頭選了一件正常大小灰色平角純棉的，裹在褲子和衣服中間，敲響衛生間的門。馮嵐很快開了一道縫，把衣服接進去了。
馮嵐剛洗完澡，伸出來那隻手是白裡透紅的。
馮嵐根本沒鎖門，靠，他竟然沒鎖門……
邱遇使勁揉了把臉，覺得自己又有點振奮了。
三分鐘後馮嵐終於出來了，他頭發還有點濕，出來的時候冷著臉，但怎麼看都是不好意思。
邱遇覷著馮嵐的神色，按不住心中的好奇，清了下嗓子。
“你那個……內褲。”
馮嵐一頓，冷淡地瞥向邱遇。
“就……脫線的我理解。”邱遇越說聲音越小，“小狗尾巴……”
馮嵐僵硬道：“路邊攤五塊錢三條，我買六條人家隨便送的。”
“哦……哦，看得出來，不可能是你穿的。”邱遇乾咽了一下，“哈哈，你真會過日子，這都不扔的。”
馮嵐走向衣櫃，拉開抽屜，找到那條內褲，當著邱遇的麵丟進垃圾桶。
“謝謝提醒，我忘了。”
邱遇沒敢再說話，幫著馮嵐拿上書包，轉移話題道：“你頭發不再吹一下的話咱們就走吧，我剛看群裡了，他們那邊也差不多都搬完了。”
以前不去就不管了，今天本來要去耽誤了，純讓人家乾活，馮嵐不太好意思。
“買點吃喝再去吧。”
邱遇沒反對。
倆人先去了一趟學校附近的超市，什麼都抓了點，弄了三個袋子。他們研究了一下，車頭掛一個，邱遇腿間放一個，馮嵐抱一個，就這麼開到了學校。
等下車的時候，邱遇不讓馮嵐用右手，馮嵐隻得讓邱遇提了倆，自己用左手拎著一個，往操場去了。
他們班地方還行，在樹下頭，白天曬一會兒，等到下午曬的時候正好就背陰了。倆人走一半遇到趙家偉，趙家偉挺高興，伸手就要接邱遇手裡的東西。
邱遇讓了一下：“不用。”又跟馮嵐說：“你的給他。”
馮嵐看了看趙家偉乾巴伸著的手，把自己那袋給過去了。
“我真怕你倆不來。”趙家偉說，“雖然不來就不來了，但有人來肯定是好嗎，五千米參與就給班級分，多劃算呢！”
馮嵐“嗯”了一聲，低著腦袋琢磨怎麼把邱遇右手的袋子接過來。這袋子裡飲料多，邱遇手上青筋都起來了。
邱遇喊馮嵐：“你彆看我，看路。”
馮嵐道：“你把袋子……”
“不給，沒幾步路。”
馮嵐作出讓步：“你一撇我一撇，咱倆一塊拎。”
邱遇想了想同意了。
於是等到了地方，趙家偉一回頭，就看身後倆大佬一塊拎袋子。
趙家偉關心道：“這麼沉嗎？快放地上吧，我喊他們自己過來拿。”
倆人步調一致地把袋子放下，手心裡都多了一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