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園”沒有一個標準的官方稱謂，也確實不大。三兩個破舊的健身器材，一個有筐沒網斑駁掉漆的籃球場。不過它的地理位置好，在四中和五中交界，邱遇和二鵬到小公園的時候，已經有五中的學生在打球。其中一個個兒最高，叫陳定誠的跟他們比較熟，遠遠地就一個球扔過來，叫張鵬默契地抬手接住了。

“你等什麼時候我接不住的。”張鵬說，“真砸了邱遇你挨打都不知道怎麼哭。”

陳定誠哈哈笑著跑來了。

“好久沒見邱哥了，打個招呼嗎。”他一胳膊拐住邱遇的脖子，“我聽說你離家出走了，跟你爸終於鬨到這一步了？”

“誰跟誰鬨，”邱遇把陳定誠的手扒拉開，“老子沒那個心情跟他鬨。”

陳定誠笑了笑。

“行，來了球場就打球，不聊那些煩心的。我們這七個人，三三鬥牛呢，分你們倆？”

“行。”邱遇往那邊看了一眼，“你安排吧。”

陳定誠回去說了兩句，勻出兩個給邱遇三個做隊友，就這麼打了一陣。一群人裡沒有特頂尖的，兩個小時過去輸贏各半，你來我往很是痛快。邱遇心裡的氣泄了不少，打完了五中那邊有人張羅一起吃飯，他想反正自己回家也是吃外賣，就答應了。

沒想到飯桌上又聽人聊起馮嵐。

跟陳定誠一起打籃球的有個瘦猴，飯吃一半的時候看了眼手機，突然問：“欸，馮嵐在你們學校？”

邱遇筷子一頓，抬頭看向瘦猴。

“是啊，怎麼，你認識他？”

“不算認識，就一個學校的。”瘦猴笑了下：“我小他一屆，但他名頭響，我們都知道他。”

二鵬不約而同地看向邱遇，邱遇不動聲色地繼續問：“什麼名頭？”

瘦猴咂摸出一點意思，不答反問：“你跟他熟？”

“他跟我一個班。”

瘦猴咂舌。

“那你可得小心點。”他說，“我聽說他這個人打起架來不要命的，雖然就我知道的他攏共也就動過一回手，但就這一回手能傳這麼久，這麼想他都不簡單。”

這下邱遇震驚了——馮嵐說話都不大聲，打架？

“他會打架？”

“怎麼，他現在不打？”瘦猴更震驚，“當時陣仗可大呢，初三啊，誰敢搞那麼大的事，他的名頭一下子就響了，我還以為……”

“他為什麼打架？”

“那就不清楚了。”瘦猴說，“畢竟差著一屆，傳到我們耳朵裡誰知道變了多少樣。我也沒那個閒工夫打聽，就記了個名，怕哪天惹著人自己也挨頓揍。不過我聽說啊，馮嵐本來就蹲了一級，沒準之前還有什麼事呢……”

“初中蹲級少見啊。”有個人說，“他背處分了吧？”

“誰知道。”瘦猴說，“就是有，那校領導怕影響升學率，有幾個不在初三給銷了，還能讓我們到處傳？”

“是這麼個道理，一般都不會為難學生。”劉鵬湊了一句，“欸你們五中暑假安排出來了嗎？開學高三，這次暑假短得要死。”

“唉可不麼，就這麼短個暑假我家裡還要給我報什麼衝刺班補習班的，煩死了……”

話題被扯開了，邱遇也沒再說什麼，埋頭吃飯。等散場，陳定誠結賬，眾人AA，邱遇出三人份的，張鵬和劉鵬再把錢轉給他。

邱遇推道：“不用，要不是有外人我就直接請了。”

“今非昔比，您還是攢著點吧。”劉鵬說，“自己過日子不比在家裡，就說你那二手電瓶車，二手的還要七百塊，一看就是少爺作風。”

邱遇道：“那家店裡比七百便宜的看著騎上就能報廢，我省錢也要考慮自己的人身安全吧？再說買這輛七百塊的，我原來那輛還多賣五百，四舍五入是賺了。”

“你看，就說你不懂行情。三四百能買個便宜的一手，不夠你用嗎？七百的二手，都沒保修了，吃不吃虧！”

劉鵬家以前條件不是特彆好，是兄弟四個裡最會殺價和精打細算的，之前聽邱遇說電動車的事就念叨了一次，這會兒又提起來了。

邱遇拱手求饒：“快把這頁翻過去吧，我有事麻煩你們幫忙。”

張鵬睨他一眼：“為馮嵐吧？”

邱遇笑道：“張哥英明！”

“英明什麼，吃飯的時候我都防著你起來打瘦猴了，幸好他也沒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張鵬說，“這樣，我班上那個馮嵐初中同學，我明天給你約出來。說好啊，你背著處分呢，隻準問不準動手，非要動手喊我和老劉，行不行？”

“行。”邱遇說，“明天中午？”

“約好了我倆告訴你。”張鵬說，“不過你對這馮嵐真挺上心啊……是不是……嗯？”

邱遇笑著搡了張鵬一把。

“去你的。樓上樓下的，我打聽清楚好往來不是。我跟他才認識多久，你這一晚上功夫懷疑我兩回了，至於嗎？”

“誰知道你是不是一見鐘情啊。”張鵬調侃他，“畢竟你衝冠一怒為藍顏，都不知道另一半在哪兒呢先把櫃門掀了。”

“我出櫃就是為找對象做準備？”邱遇咬了根煙，“其實吧，我當時跟邱林風那麼說主要是為了氣他。”

劉鵬問：“所以你是出了個假櫃？”

“算不上。”邱遇說，“那天在群裡不也沒反駁你們嗎？主要是我自己想了想，我對女生確實止於欣賞，純粹的對美那種，半點彆的念頭沒有。”

劉鵬道：“甭管你是真是假吧，一般人想不出這麼個主意氣親爹，你能想出來多半就是你有點苗頭，你的潛意識讓你這麼乾。”

“還潛意識，這麼急著幫我找對象，不是你們爭寵的時候了？”邱遇嗤笑，輕踹了劉鵬一下，“不如就你吧，腰細腿長的，我也不吃虧。”

“彆，我屁股不夠翹，你還是選張鵬吧！”

劉鵬三兩步跳到馬路邊，張鵬跟著跳了過去，抬腿就踹。劉鵬躲過張鵬的胡來之腳，繼續跟邱遇說：“反正你這個事吧，總之態度我們之前已經給了，你喜歡男人我們沒意見，但現在環境你也知道，你自己心裡掂量著，要是能喜歡女孩，還是喜歡女孩吧。”

邱遇擺擺手。

“錢成錦給我發一堆男人照片，我沒有喜歡的，但想了想也不反感。”他自己笑了一下，“再說，我就是隻有百分之十喜歡男人，為了氣死邱林風也得是百分之百，更何況我好像是百分之九十。行了，不聊這個了，你們倆有沒有用我送的，都不用我就走了。”

張鵬跟劉鵬都表示不需要，邱遇便跨上小電驢徑直回家。他今天在外麵折騰的有點晚，到舊小區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邱遇把車停在樓下，抓著手機琢磨了一會兒，索性不上樓，就在樓下一邊打遊戲一邊等馮嵐。

誰料馮嵐今天回來的更晚。

按往常，零點三十馮嵐都進家門了，可今天一直到零點四十，馮嵐的破自行車都沒出現。

邱遇怕馮嵐出事，想給馮嵐打電話怕影響馮嵐騎車，隻好退而求其次地發了條短信，希望馮嵐看見能在路邊停一停，回他一句。

又十分鐘，馮嵐仍沒回複。邱遇擰著眉頭給馮嵐打電話，顯示對方已關機。

邱遇急了。他開始拚命回想馮嵐的打工地點，這才發現馮嵐隻簡單說過超市和工廠，此外彆說具體地點，就是超市名工廠名都沒提過。一時間，邱遇人在電瓶車上，卻不知該開往什麼地方，已經開始思考直接衝進警察局報警行不行。

但馮嵐平時回家也不算早，今天瘦猴還說他蹲過級，沒準也成年了。成年人夜不歸宿都不算什麼事，自己趕著人家晚二十分鐘就報警會不會太小題大做，會不會他前腳衝進警局，後腳馮嵐就回來了？

邱遇從電瓶車上跳下來，抓心撓肝地原地踏步，不停地點亮手機屏幕看時間，終於在一點十五分徹底忍不住，打開地圖APP，搜索最近的警察局。剛把字打在搜索框裡，格外緩慢悠長的“嘎吱嘎吱”聲就在空曠且寂靜的樓間響起，邱遇猛地扭頭，一嗓子喊亮聲控燈，差點把脖子擰了。

“馮嵐！”

一直垂著腦袋慢慢行走的馮嵐抬起頭，露出醉紅的臉和茫然的眼。

邱遇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就是馮嵐叫工廠還是超市的人給欺負了。他急忙走到馮嵐麵前，馮嵐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露出一個很淺的笑，眼睛也亮了。

“你在等我？”馮嵐的聲音有點含糊，但格外柔軟，“這個時間還在等我？”

邱遇無意識地吞咽了一下。

“……沒等你，我看月亮呢。”他胡言亂語，“在樓下待著就一定是等你？我不能是……嫌家裡悶出來透氣嗎？”

馮嵐眨了下眼，好像有點聽不明白，或者隻是被酒精麻痹了大腦，反應遲鈍。等邱遇話音落下好幾秒了，馮嵐才垂下眼皮，有點難過地慢慢道：“沒等我啊。”

邱遇心裡又咯噔一下。

“我開玩笑的。”他迅速改口，“大夏天的不是等你我在這喂蚊子？你看我這胳膊上的包！這老多！倒是你怎麼回來這麼晚？也不發消息說一聲，我都要報警了。”

馮嵐反應了一會兒，又笑了。

“我換崗啦。”

他像在說什麼特彆重要的秘密，聲音放得很低，邱遇隻能湊近去聽。

“超市老板巡查，看見我，知道我還在念書，給我挪了個地方……”

馮嵐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員工證。

“周六日，節假日……我去收銀，工資還高。”

邱遇接過員工證看了，上麵果然寫著“收銀員”。是真的用藍色圓珠筆寫上去的，印刷的“倉庫搬運”就在這三個字上麵，已經被劃掉了。

馮嵐壓不住高興，繼續說：“汪老板人……可好。給我一個崗位，老員工……工資不變，還多了假。都謝謝我，讓我好好乾……”

“牛逼！”邱遇一拍馮嵐肩膀，興奮勁上頭，還抓著馮嵐肩頭晃了晃，“所以你今天是……”

“請老板吃飯。”馮嵐說，“我敬了他兩杯酒……”

他被晃得有點暈，一抬手抓住邱遇的手腕，腦袋不自在地動了動，目光落在被月亮照亮的地麵。

“其實，我很有錢。”

邱遇隻當馮嵐是在說胡話。

“我也想好好學習，但我好好學習，實在沒有用……”

邱遇自己現在的成績也不好看，沒法理直氣壯地跟馮嵐說學習有用，隻能在馮嵐背上拍了拍。馮嵐卻不知從這一個動作裡接收到了什麼訊號，他抓著邱遇的手腕，慢慢收緊手指，抬頭看向邱遇，眼睛裡明亮的快樂沉寂，變得有點悲傷。

“我今天……聽見你們說話了。”馮嵐慢慢說，“你們聊……不是那樣的。這事吧……”

邱遇一怔，這才意識到在車棚時馮嵐把二鵬說的話都聽到了。他的大腦瞬間進入緊急狀態，閃著紅燈思考要如何安撫馮嵐，但馮嵐似乎並不需要，連緊攥的手指都鬆開了一點。

“說不清。”馮嵐有點沮喪，“唉，我就你一個朋友……”

他往後退了一步，身子一晃，邱遇怕他摔了，拽了他一下，還伸手護著他。馮嵐腳下沒力，這麼一個來回人就軟了，腦袋砸在邱遇肩膀上。

“你沒事吧？”邱遇忙問，“磕著沒？”

馮嵐沒回話。邱遇怕他是砸懵了，伸手去掰他腦袋，剛給抬起來一點就看見馮嵐閉著眼睛，再細觀察發現他呼吸也勻稱，竟然是醉得就這麼站靠在邱遇懷裡睡著了。

邱遇喉嚨裡卡著安慰的話，懷裡摟著一個人，身邊放著兩輛車，一時間哭笑不得。他試著把馮嵐抱起來送回家，萬幸這摸起來一把骨頭似的家夥實在分量不重，真叫他抱成了。但邱遇找不著馮嵐的家鑰匙，隻能先把人抱進了自己房間。

馮嵐很乖，被放到床上時一動不動，邱遇給他脫衣服擦臉，他也隻是很輕地哼了兩聲。邱遇自己一人住，自然也隻有一床被子，讓給了馮嵐。馮嵐大概是酒喝多了覺得熱，一下把被子踹開，再一個轉身，手腳並用地抱住被子不動了。邱遇原本把空調開到二十四度，見馮嵐這副模樣，隻好把溫度調到二十六，又翻出備用的被罩當自己的被子，然後又下了兩趟樓拿車。本就不大的房間被填得嚴嚴實實，邱遇洗漱完畢繞著馮嵐的自行車走，差點被腳蹬絆個跟鬥。

“你照顧我一回，我照顧你一回，親兄弟明算帳，這可抵了啊。”

邱遇坐到床邊，看著馮嵐的睡臉，心裡有種異樣的酸軟。他自詡是朋友多的人，打小不愛在家裡待著，街上道上從白天跑到黑天，跟誰都能說上幾句。但馮嵐不知是怎麼回事，沒準十八的人了，能說出“我就你一個朋友”這種話，再加上今天聽到的事，邱遇覺得自己從前的一些設想已經要變為現實。他忍不住輕輕伸手拍了一下馮嵐，很大哥地說：“一聲朋友大過天，以後我罩你，明白嗎？”

馮嵐睫毛顫顫，打著貓一樣的小呼嚕，沒有回應。

邱遇忍不住笑，小聲道：“聽見我說話沒，馮嵐？”他突發奇想，做賊似的喊了一句：“嵐嵐？噫……”

邱遇誇張地打了個激靈，伸手關燈。

“靠，肉麻死了，我發什麼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