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見同樣綴滿血色的場景，馮嵐都能在第一時間明白自己是在做夢。耳邊是永無止境的爭吵，一向溫柔的女人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水果刀在爭搶中刺穿皮肉，小馮嵐拚命試圖阻止，但一切都隻是徒勞。

“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你怎麼能這樣——”

尖利的罵聲刺進馮嵐的耳朵，根紮在他的大腦。鋪天蓋地的血色沾染了他，纏繞進他的生活。

“就是他，殺人犯的兒子。”

“他媽媽會殺人……”

“他爸人挺好的，我見過……”

“聽說人其實是他殺的……”

永無止境的竊竊私語，從陰影蔓延到陽光下。而馮嵐隻能在角落哭喊，一次又一次重複無意義的掙紮。

“媽，彆殺他，求你了，彆殺他……”

馮嵐驚促地睜開眼，房間裡窗簾拉得很嚴，隻有些許光亮從邊緣透入房間。馮嵐的意識還陷在噩夢裡，好半天才意識到天亮了，而他不在自己的房間。

馮嵐猛地坐了起來，先注意到天藍色的被罩和淺灰色的床單，這兩樣東西都特彆眼熟，像他親手從邱遇的行李箱裡拿出來的。馮嵐掃視這個房間，書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遊戲機，衣櫃旁更眼熟的他親手擺弄過的鞋盒和行李箱，床邊並排放著破舊的自行車和二手電瓶車，電瓶車一看就是邱遇的。

於是馮嵐開始回想昨天晚上的事。

一開始是超市老板巡查，發現他這個學生在勤懇搬貨，大發善心地讓他去收銀，還調整了他的工作時間，漲了他的工資。馮嵐非常感謝，提出請老板吃飯，老板架不住他工作結束還等在門外就為道謝的心誠，在附近的燒烤攤讓馮嵐請了一頓夜宵。

飯桌上，馮嵐為表感謝，敬了要開車所以飲料代酒的老板兩杯。但他沒怎麼吃東西，喝得又急，很快就暈了。汪老板體諒他一個小孩不容易，跟他說這周先休息。馮嵐醉意上頭，更是感謝，當場又敬一杯，暈得不知所以，但堅定拒絕汪老板送他回家，自己上路後差點連人帶車摔了，隻能慢慢走，然後……

馮嵐目光閃動。

淩晨了邱遇還在樓下等他，見了他喊他的名字。他跟邱遇說了一堆話，彆的記不清了，但那句“我就你一個朋友”簡直驚天撼地，讓馮嵐幾乎無地自容。

馮嵐喝酒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明白，他從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竟然有這麼差，雖然沒到撒酒瘋的程度，但一時鬆懈什麼都敢講。“我就你一個朋友”，這什麼蠢話，邱遇聽了會怎麼想？這麼大人了，交個朋友黏糊糊的，邱遇本來脾氣就不算好，應該不喜歡這種……

馮嵐攥了下被角，匆忙起身，卻發現身上隻剩一條內褲。

馮嵐大為震撼。他僵在床上就著輕微的頭痛想了半天，才模糊地翻出一點抱著垃圾桶吐的狼狽景象，好像還伴隨著邱遇氣急敗壞般的關心。

下場太慘烈，馮嵐當即決定這輩子都不喝酒了。不過邱遇人呢？該不會被吐一身氣著了，大晚上把他撂這去睡酒店了什麼的吧？

馮嵐揉了揉胃，又緩了一會兒，下床去找自己的衣服，沒找到，但在邱遇的書包旁邊看見了自己的書包。馮嵐走過去打開書包拿出手機，發現早沒電了。邱遇家大抵沒有他需要的充電器，他看看身上僅存的內褲，思考著就這麼下樓回家的可能。然後馮嵐發現了一張紙條，就壓在書包旁邊，上麵的內容簡簡單單：“開手機，看短信。”

馮嵐想說他現在開不了手機，萬幸邱遇也考慮到了這個可能，紙條扯出來後，上麵被壓住的部分還有一句話，寫的是：“你衣服臟了，先穿我的，放床上了。”

馮嵐鬆了口氣，把紙條塞進書包，轉頭在邱遇那半邊床去找，果然發現了一件黑色T恤和一條運動短褲，並一把備用鑰匙。

邱遇穿過的衣服。

馮嵐有點不好意思，又實在不能接受自己穿著內褲下樓，雖然這一路上不會有觀眾，但萬一撞見邱遇回來也不像話不是？

最終馮嵐還是穿了邱遇的衣服，拎上包推車下樓，進房間第一件事是找到備用電池，第二件事就是坐在床上把手機開機。

五條未讀信息，全來自邱遇。

“起了沒？記得吃飯，喝粥什麼的。你昨天吐的都是水，光喝酒不吃菜你是真的勇。”

“衣服給你丟洗衣機了，你要是醒了回我條消息，我這有點事，一會兒回去。”

“不難受吧？你是不是第一次喝酒，要不要給你買解酒藥回去？”

“胃難受嗎？頭疼不疼？”

“行，不回是吧。解酒藥買了，胃藥買了，還給你帶了份粥，你等吃吧。”

幾乎是看完這條短信的一瞬間，樓道裡就響起了腳步聲。那聲音喚醒了馮嵐的知覺，宿醉帶來的不適突然清晰。馮嵐把空電的電池裝到萬能充上，起身開門，立刻就看見了正上樓的邱遇。邱遇沒想著馮嵐已經回了家，見二樓出來個人嚇了一跳。但邱遇反應很快，揚起眉毛道：“喲，照顧您半個晚上，一聲不吭就跑？”又打量馮嵐，“不愧是我的衣服，好看。”

馮嵐靠著門框，垂眼看了邱遇兩秒。

“是。”他說，“你衣服是好看……昨晚麻煩你了。”

邱遇敏銳地察覺到馮嵐對他的態度好像有點不一樣了，但又說不清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跨完最後三個台階，躥到馮嵐麵前，晃了晃手裡的塑料袋。

“彆跟我瞎客氣。喏，這小米粥，網上搜的說喝這個。還有解酒藥，不舒服就吃一粒，胃藥……都有說明，你自己看，記得給我報銷。”

馮嵐點頭：“好，不過我隻有現金。”

“牛人。”邱遇說，“這年頭竟然還有堅定的現金主義者。那怎麼，你自家吃，還是去我家吃？”

“你吃了嗎？”

“吃了。”邱遇說，“中午跟二鵬一塊吃的。”

“你們關係很好。”

“老朋友了。”邱遇笑笑，“羨慕啊？羨慕有空一起打球……哦你不會打球。一起玩遊戲？”

“也不會。”

邱遇挑眉。

“撲克呢？麻將？台球？”

馮嵐全都搖頭。

邱遇像看個珍奇物種一樣看著馮嵐，不可思議道：“您平時靠什麼娛樂啊？彆告訴我所有空餘時間都在打工。我這是活在二十一世紀嗎，怎麼有你這麼苦的小孩？”

馮嵐笑了一下。

“我也不用微信，隻有個Q，但我回消息太慢，好幾天回一次，所以也沒加什麼好友。至於遊戲……你先進來。”

邱遇所有的震驚都卡在喉嚨裡，馮嵐讓他進門，他下意識聽從，在認識馮嵐小一個月後，第一次踏足馮嵐的家。

越過斑駁掉漆的木門，內裡是氧化發黃的牆壁。整個屋裡一眼望去，最新潮的東西是書桌上的老台式電腦，邱遇好幾年沒見過這玩意兒了，要不是旁邊主機上插著無線網卡和便攜WI-FI，他都以為自己穿越了。

然後最穿越的東西出現，馮嵐在床邊坐下，拿出手機，他腳邊的插排上，竟然有一個閃著彩光的萬能充。

邱遇心情複雜，在心裡罵了句“我靠”。

在一個智能機時代，馮嵐用的是沒有任何照相翻蓋滑屏等花裡花哨功能的老式按鍵手機。邱遇眼睜睜看著馮嵐進入主界麵，點開菜單欄遊戲分欄，裡麵兩個像素遊戲，一個是推箱子，另一個是貪吃蛇。

馮嵐道：“我最喜歡貪吃蛇，有一定的未知性。但貪吃蛇隻有十關，打積分模式的話，屏幕又很容易就滿了。我就靠這個娛樂。”

邱遇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爹不是什麼好爹，但他的物質生活遠比孤身一人的馮嵐強，他秉著“邱大王八不是人，打都挨了必須收費”的原則，手機迭代多快他就換多快，學習機遊戲機筆記本電腦，各種電子設備更是沒有少過。

可馮嵐呢？智能機讓現代人把世界裝進口袋，馮嵐卻還要回家才能上網，甚至他的網大概也沒多好。

邱遇不禁想到今天出去見的那個馮嵐的初中同學，想起他告訴自己的那些事。

“馮嵐家的事很出名啊，我真不是瞎說的。他媽殺了他爸，這事我們那一片當時都知道的。原因？不清楚，真不清楚，我們也不敢問。他初中過的怎麼樣……就……這事之前都還好吧，這事之後……畢竟殺人犯的兒子，是不是，還是他媽殺了他爸。猜測太多了，有人說人其實是馮嵐殺的，他媽隻是頂罪……我們是不知道誰是對的，但也不妨礙我們怕他嗎。打架？這件事我不清楚！隻是聽說打架了，我……我不太打聽這些事，就是埋頭學習，劉哥知道的，我就一書呆子。馮嵐爸媽死後他跟誰過……啊，這個我知道。有個老太太來給他開過家長會，好像是他……哦，是他姥姥！我應該沒記錯……”

邱遇在心裡深深地吸氣。

馮嵐他媽殺了他爸，這種家庭慘劇，馮嵐當時一個初中生，怎麼不是受害者？他那幫同學，說著什麼怕殺人犯的兒子，一準是孤立了他，至於他打架，多半也是這種歧視般的畏懼在進一步演化，最終激怒了他。至於是如何演化的，邱遇不敢細想，他希望這件事沒他推測的嚴重，但又覺得能把馮嵐逼到動手的程度，事態一定算不上輕鬆。

馮嵐怎麼就過得這麼苦。

邱遇的目光從按鍵手機移開，落到馮嵐沒什麼波瀾的麵孔上。他忍不住問：“你能接受我送你一個手機嗎？”

馮嵐怔了下，目光盯在邱遇臉上，慢吞吞地問：“施舍我？”

“不是。”邱遇趕緊解釋，“是我以前的，沒用幾天出新款了，我那會兒故意鬨我爸，就……”

馮嵐點點頭，頓悟一樣：“打發叫花子。”

邱遇急了：“不是！怎麼想人呢！”

馮嵐又笑了。從淩晨開始，馮嵐臉上的笑容好像就變多了。

“你以前的手機是不是放在你爸那裡，你要回去不怕撞見你爸？”他說，“我不要手機，用慣這個了，不過我生日八月五號，你想個彆的送我吧。”

邱遇頓時明白馮嵐隻是開玩笑，鬆口氣道：“服了你了，哪有你這樣的。八月五號是吧？行，我記住了，你等著收吧。”

“嗯。”馮嵐把手機按滅，看向邱遇。邱遇莫名其妙地回看馮嵐，馮嵐低頭，指了下邱遇手裡的袋子。

“還給不給我吃？”

邱遇恍然大悟。

“吃，吃！”他把粥放到馮嵐的書桌上，“你先吃著，我上樓洗衣服……還是給你拿下來你自己洗？”

“我自己洗。”馮嵐說，“一會兒我上去拿，你剛回來，歇著吧。”

“那不用，我一會兒給你送下來。”邱遇說，“哦對了，你昨天說你打工那個事……”

馮嵐覺得沒什麼好瞞著的，就把崗位變動的事又細說了一遍。邱遇挺高興：“那你之後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馮嵐道：“嗯。工廠那邊差不多不用去了，不過隻有一份工作肯定不行。今天就先這樣，明天我出去轉一轉，看能不能找點彆的活。”

邱遇眉頭微蹙。

“那你這也沒輕省什麼……”

“討生活呢，怎麼輕省。”馮嵐說，“你呢？你從家裡拿出來多少錢，夠不夠你犟到畢業？”

“夠我大學開學。”邱遇幾乎是立刻感覺到了危機。他眼珠一轉，問馮嵐：“你想不想當家教？”

馮嵐含著勺子，迷茫地看向邱遇。

“我？家教？”

“周一到周五，小學生課桌什麼的，說是家教其實就是看小孩兒寫作業。你先彆急著找其他工作，我去打聽打聽，能敲定再和你說。對了，那個，你淩晨那會兒說的……”

“什麼？”

馮嵐以為邱遇是要提那句尷尬的“我就你一個朋友”，心都提到嗓子眼，硬擠出兩分迷茫。邱遇本是想解釋一下二鵬跟他八卦馮嵐過去的事，見馮嵐這副表情，也是陰差陽錯把腦回路搭到一起，悟出馮嵐是喝多了不記事的類型。於是邱遇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隻笑笑道：“一下子忘了，我要說什麼來著……算了你先吃吧，我上樓給你拿衣服，彆的我想起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