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對她伸出了雙臂, 幽深湛藍的六眼緊緊鎖定她,就像是大型肉食動物鎖定了獵物一樣。
明繪喉頭發緊,心裡想要挪動腳步後退, 但事實上, 她連一步也無法動彈。
也隻是幾天沒見而已,為什麼她感覺現在的五條悟那麼陌生且危險?
對方流露出了明繪從未見過的那一麵。
明繪呼吸微窒, 隻能僵硬的站在原地。想要隨意輕鬆的一些跟五條悟打聲招呼, 卻連一個笑容也扯不出來。
……被嚇得?
被五條悟身上流露出來的那股混合著殺意與興奮的氣勢給嚇得嗎?
明繪不知道。
她久久沒有動彈,但五條悟也沒有什麼生氣的表情,反而很有耐心的等待著。
他唇角弧度依然勾著,見狀歪了下頭,“嗯?明繪不想嘛?”
“但是, 我超想誒?”
說罷,五條悟主動向前一步,將僵硬的明繪攬入懷中。
高大的身形恰好將明繪整個抱入懷中,讓她無法動彈,更無法逃離。
明繪甚至聞到了對方身上濃厚的血腥氣息,是與五條悟這個人完全不搭的味道。
明繪眼睫顫了顫, 腦子裡一片空白,思緒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現在的她似乎隻能處理眼前的事。
稍微有點, 大腦斷電了。
然而不等明繪反應過來詢問什麼, 下一刻,她就感到微涼的手指輕輕搭在她的後頸處, 繼而用力了一點,按緊。
是一個十分有支配與控製欲的動作,放在此刻的場景中, 莫名有點令人心悸,帶著一點暗流湧動的危險。
這個動作並不疼,但是卻能帶來十分明顯的觸感,這讓明繪心底一慌。
“悟、悟?”
五條悟笑意加深了下,他很喜歡明繪喊他的名字,這讓他覺得兩人之間關係很近的樣子。
五條悟低了低頭,與明繪挨得更近,腦袋輕輕動了下,像是在撒嬌。
“嗯?怎麼了?”
明繪抿了下唇,“你……”
她停頓了下,最終沒有主動去提五條悟的這個動作,而是道:“你的手好涼。”
按理說是不應該的,這樣的氣溫,再加上五條悟似乎一直體溫都偏高的樣子,哪怕是寒冷的冬季,他的手也是很溫暖的樣子,不該像現在這樣冰冷。
這是為什麼?
而且,對方涼涼的手指按在她溫熱的肌膚上,給明繪帶來一種彆樣的壓迫感。
五條悟彎了彎眸,輕笑了下,“嗯,因為稍微有點累?還有點低血糖。”
“啊對了,說起來口袋裡似乎裝著糖果?”
五條悟手指動了下,然後輕輕移開,“想讓明繪喂人家吃誒?”
“……”
明繪下意識吐槽了一句:“你是什麼三歲小孩子嗎?不,甚至沒有三歲吧。”
五條悟點頭承認,並不反駁,“嗯嗯,是的呢。”
明繪吐出一口氣,垂著眼簾。
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隨著這樣的插科打諢似乎散去了一些,明繪緊繃的神經也得以放鬆。
在感受到後頸沒有手指的壓緊後,明繪伸手從五條悟口袋裡掏出了糖果,拆開包裝遞給他。
五條悟垂首微微啟唇,在含住糖果的同時,也咬住了明繪的指尖。
明繪愕然睜大雙眸,“喂……!注意點啊!”
五條悟眨了眨眼,笑了下,“有在注意哦?”
這家夥,絕對是故意的。
明繪抿緊了唇角,“你好歹,注意下衛生啊!”
五條悟卻並不怎麼在意。
他的牙齒輕輕撥過糖果,似是不經意、或是隨意般的提起:“呐,明繪,跟我回去吧。”
明繪一頓。
五條悟也沒接著講話,似乎是給明繪留下足夠的時間。
兩人之間微微沉默下來。
明繪的大腦終於開始轉動,她想起來了,自己是叛逃後離開高專的,按照咒術界的規定,自己應該是被判決成為詛咒師了,而咒術師對待詛咒師的態度隻有一個:就是死刑處決。
所以……五條悟應該是知道自己叛逃了的,對吧?
他也應該知道總監部給自己下達的判決,對吧?
那他現在找來,還讓自己跟著回去,是什麼意思呢?
他知道自己叛逃了嗎?
帶她回去,是要保下她,還是要把她上交給高層?
而且五條悟又是怎麼精準找到組織的?
還有……
明繪悚然一驚,猛地睜大雙眸,驟然想起方才被她有意無意忽略的事。
明繪聲音微緊:“等等,你、是一路殺進來的嗎?”
五條悟:“嗯?是哦,明繪不是也看到了嘛。”
明繪:“我、我隻是看到你在放大招,但是……”
是啊,放大招就已經能說明一切了啊。
但是明繪還是不死心的問道:“你把那些詛咒師們,都殺光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五條悟歪了下頭,輕笑,“誒?明繪居然會在意這一點啊。”
明繪咬著唇,緊緊盯著五條悟。
她當然會在意啊!
雖然總是吐槽組織,並且和其他同事聚在一起偷偷說領導壞話,而且有的時候希望這破組織趕緊倒閉,但是……但是那都是氣話啊,她隻是生氣吐槽,並不是真的希望組織消失啊。
明繪是孤兒,小時候的經曆也算不上怎麼好,在普通人當中,她是被排斥的異類,無法靠近,無法融入。好不容易有一個組織能夠收留自己,並且將她養大,對明繪來說,這裡雖然不是家,但也與家有著相同的性質。
因此,她絕對不希望最壞的事情發生的。
但是……
明繪緊緊攥著手指,聲音緊繃,“所以,是殺光了?全都殺光了?”
五條悟垂眸盯著明繪,臉上的笑意逐漸緩緩斂去。
好像,有一點不一樣。
明繪的反應,還有她對這個組織的在意程度。
五條悟想。
是因為幼年的經曆?雛鳥情節?所以才會對詛咒師集團有了在意的感情?
……
但是沒關係的。
隻是一個詛咒師集團而已。
明繪是想要家嗎?
他完全可以給明繪誒。
而且,是真正的、純真的家,而不是由詛咒師們帶有各種各樣的目的組成的利益集合體。
他會給明繪一個家,而他也會真心的愛著明繪的。
才不會像這個組織,帶著各種虛偽與利用。
片刻後,他聲音沒有什麼波動與異常的回答明繪:“是哦,雖然沒全殺死,但是也差不多了吧。誰讓他們擋我的路誒,很煩誒,本來人家就已經夠生氣著急了哦?”
“而且……”
五條悟注視著明繪,隨後倏地一笑,“他們是把明繪抓走的邪惡的詛咒師集團哦?當然要全部殲滅呢。”
“不是這樣的!”明繪忍不住出聲反駁,“不是他們把我抓走的,是我主動、不,不如說我一開始就是詛咒師,這裡才是我待的地方。”
明繪咬了下唇,現在已經無法隱瞞了。
“對不起,悟,一開始的時候我就騙了你們,我不是什麼平民出身的咒術師,我是詛咒師。”
“我是組織培養長大的詛咒師,到高專……也是帶著任務和目的的,對不起,我騙了你們。”
明繪說的這些五條悟都知道,被隱瞞而產生的生氣情緒已經過去了。
或者說,此生氣非彼生氣?
所以,五條悟並沒有流露出被欺騙的情緒與神情。
他隻是笑了下,然後摸了摸明繪的頭,“沒關係哦?而且……”
五條悟道:“又沒人知道?”
明繪一怔:“什麼?”
五條悟勾起唇角,笑嘻嘻道:“因為老子完全可以作證嘛~明繪是被詛咒師集團抓走的無辜的咒術師哦?之所以會有叛逃這樣的事,也是一個誤會。”
“嗯嗯,是那些詛咒師來抓明繪的時候,明繪為了反抗而留下的痕跡,所以,才會在那裡產生咒力殘穢呢。”
“所以,明繪是被壞人抓走的無辜者呢。”
“……”
“哈?你在說什麼啊。”
明繪帶著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她確定,五條悟聽懂了自己剛才的話,但是他卻完全沒有反應,甚至編造出了一套完全相反的事實出來?
不,他不可能聽不懂。
那就是……
“你、早就知道了?”
五條悟停下,看著明繪,隨後,他聳了下肩,沒有否認。
“不是很早哦?也就這兩天的事吧。”
明繪抿緊了唇瓣,“那你不生氣嗎?”
五條悟:“生氣?當然是有的吧,但是——”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明繪的額頭,“絕對不是明繪以為的那種生氣哦?”
“那是哪種?”
五條悟捏了捏下巴,“唔,不好說呢。不過總之,明繪現在跟我回去的話,我就不生氣哦?所有的事情,全都不生氣哦?”
“但是,如果明繪不答應的話,那人家會好生氣的。”
明繪抿唇看著他。
五條悟:“明繪的意思呢?”
明繪微微撇過頭。
不,無論怎樣都不可能同意吧。
或者說,她現在已經沒什麼心思去思考回不回去這件事了。
明繪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推開五條悟,朝著前方走去。
她要去看看前麵的情況,去確認……組織成員的生死。
雖然、五條悟的實力是很厲害,但是組織的人也不是吃乾飯的是吧?
所以,肯定還會有很多人活著的,對吧?
大家隻是重傷昏迷而已,但其實,還沒有死,一定是這樣的。
“明繪?”
五條悟抬腿跟上。
他的腿很長,邁開的步子也很大,輕易的就追上了明繪。
五條悟明白了明繪的想法,他微微一頓,“明繪,是在擔心他們?”
明繪沒有回答。
五條悟側頭望著她,手指輕輕攥緊,而後輕飄飄道:“完全不需要的嘛,因為,他們是將明繪抓走的壞人哦?”
明繪猛地停下腳步,瞪向他,“我已經說過了,事情的真相不是這樣的,而且,我也是詛咒師!如果說壞人的話,那我也——”
“不,明繪不是。”五條悟打斷了她的話。
他垂眸望著明繪,原本明亮的六眼此刻變得幽深,連眼睛的顏色也深了許多。
五條悟臉上不帶一絲表情,眼底的情緒卻透露出偏執和認真。
頓了下,他忽的勾起唇角,讓自己表情看上去緩和一些,沒有那麼嚇人。
“真是的,不要說這樣傷人心的話嘛,人家都有重申過誒?明繪不是詛咒師哦?明繪是從偏遠地方來到東京上學的平民咒術師呢。”
他彎眸笑了下,霜白色的睫毛微微覆蓋住藍色的眼瞳。
“所以,什麼詛咒師明繪,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嘛~沒有人可以證明,也沒有人能夠指控哦?”
明繪微微睜大雙眸,驚愕在原地,怔楞的盯著五條悟。
恍惚間,她好像明白了五條悟的意思,也明白了他為什麼一定要反複重複自己是被詛咒師綁走的這件事。
這家夥……
是想要幫忙篡改並落實她的咒術師身份。
因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調自己是被詛咒師綁架,並且還……殺了組織裡那麼多成員,其實是為了防止有人壞事吧。
但是、但是——
明繪咬著牙,一把推開了他,跑向前方。
風吹開了她的發絲,隨著跑步,越來越濃厚的血腥氣被風吹了過來。
明繪猛地停下腳步。
麵前是一片混亂的景象。
有建築倒下的殘垣,有灑落在地上的血跡,還有不知生死倒在地上的組織成員。
明繪呼吸一窒,在看到了自己認識的那位前輩後,她立刻跑過去確認對方的情況。
當手輕輕放在對方鼻前時,明繪就明白了……是死了。
她的僥幸是多餘的,因為五條悟的實力確實這麼可怕。
但是為什麼。
明繪想不明白,事情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明明……在明繪的預想中,她會在組織裡一直待著,偶爾執行些任務,從其他同行那裡探知一些高專眾人的消息,或者在社交平台上悄悄偷窺他們的日常。直到組織洗白,自己就可以返回去重見高專眾人。
到了那個時候,無論他們對自己是怎樣的情緒與態度,明繪都做好了接受的準備,並且,她也一定會好好的跟他們道歉,並且解釋自己的想法。
但是、但是現在全都變了。
當然她也可以順勢跟五條悟回到高專,這樣一來,她身上叛逃的處決會被洗白,並且沒有組織會時不時的壓迫她,加上五條悟的幫忙,明繪是可以成為真正的咒術師的。
可是,她從來沒想過用組織大部分成員的命去換啊。
尤其是,這裡有那麼多她認識的人。
最開始到達組織的時候明繪並不是這樣的性格,她排斥、警惕、戒備,就像是流浪的野貓一樣害怕並且警惕著周圍的所有。
組織裡的成員並不是特彆友善熱情的性格,但是他們也沒有刻意迫害明繪,而是以一種稍顯冷淡的平和方式,讓明繪自己適應。
再接著,她適應自己的術式,訓練著並加強自己的能力,和組織裡的其他成員都慢慢熟悉,偶爾聚在一起吐槽吐槽彼此的頂頭上司……
這裡對明繪來說絕對不是溫暖的家。
可是,組織卻對明繪有著不一樣的意義。
是她真正生存並生活下來的第一個地方。
即使明繪偶爾會生出討厭的情緒,但更多是類似於叛逆和不耐煩那樣的感覺,她絕對沒有想讓組織完全毀滅的想法。
但現在……一切都沒了。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一步一步,很輕,近乎悄無聲息。
而後,對方在自己背後蹲下,溫熱的身體靠了過來,隨後,一隻手蓋在了明繪的眼皮上。
五條悟輕聲道:“不要再看了,明繪。”
他眼睫微動,隨後眸光看向地上的死人。
是詛咒師,是他殺的。
說實話,後悔……是有一點點,但如果再給五條悟一次重來的機會,當他還處於當時那樣的場景下時,五條悟是很有可能做出同樣的選擇的。
因為,誘惑太大了嘛。
隻要除掉這裡的一切,明繪就會永遠成為咒術師留在他身邊。
自己再也不用擔心她會離開,不用擔心所謂的叛逃,他和明繪會一直在高專相處著,也許再過一段時間,還能讓明繪喜歡上自己,從而談戀愛。
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也不奇怪?
但現在看來,似乎,是做錯了。
五條悟此刻的情緒很奇異。
空白?迷茫?還是後悔?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沒有。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在想著什麼。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他絕對不會放明繪離開。
也許正是因為很清晰的知道自己這件事做錯了,所以五條悟才會更害怕那個不願接受的事實的到來。
因此,他落在明繪身上的專注力更濃厚了。
“明繪。”
五條悟聲音輕輕的,“跟我回高專,好不好?”
他微微低頭,用額頭輕抵著明繪後頸。
鼻息間是她發絲的香氣。
一隻手蒙住了明繪的眼,另一隻手繞過去穿在身前,牢牢鎖住了她,讓她無法逃離。
片刻的沉默後,明繪伸手撥開了五條悟捂著她眼睛的那隻手。
五條悟頓了下,順從的挪開,隻是頭靠的更近了,顯露出十分的親昵。
明繪想要推開他站起來,然而五條悟摟的很緊,她根本就動彈不得。
明繪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抱歉,悟,我不會回去的。”
她也沒辦法回去了。
明繪做不出這個選擇。
很奇怪,明明也不覺得他們是家人,而且詛咒師被咒術師殺死不是很尋常的事嗎?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們隻不過是同一時間內被同一個咒術師殺死罷了。
但是……
好像是自己引起的這場事故。
所以,明繪沒辦法心安理得踩著他們的死亡造就的道路返回高專繼續生活。
但她好像也沒辦法怨恨五條悟。
好吧,怨是有一點的,但是五條悟也沒做錯什麼。
所以,好像也隻能怨她自己了吧。
明繪垂著眸子,手搭在五條悟的手腕上。
沒有無下限,她切實的握住了五條悟的手腕。
“鬆開,悟。”
“明繪——”
他聲音放低了一些,聽上去有點像是撒嬌,隻是沒有以前那種甜膩膩的語調。
“跟我回去嘛?”
“這次、好像是我做錯了。但是……”
五條悟唇瓣微動。
他不後悔。
頓了頓,他眼簾微動,眼底的情緒帶著深刻的認真。
“總之,絕不接受明繪的反對哦。”
“絕.不。”
明繪抿了抿唇,“不,也不能說是你做錯了,我也知道這沒什麼好指責的,畢竟你是咒術師嘛。但是,就是……”
明繪低垂下眼簾。
“我過不去心裡這一關,悟,你能理解嗎?”
五條悟摟的更緊了一些,毛茸茸的頭發蹭在了明繪的頸部。
“可以理解哦?但是,這跟明繪回去沒什麼衝突吧。”
“而且啊,我是造成這一切的凶手不是嗎?明繪想想,難道就不想找凶手算賬嗎?”
“所以,跟我回高專吧,待在我身邊,這樣,明繪就可以找我算賬複仇了哦?”
想到這裡,他甚至彎起了唇角。
“隨便明繪對人家做什麼都是可以的哦?”
語調有些黏糊糊的。
然而明繪的回答是掰開他的手腕,力道加大。
“我拒絕。放開我吧,悟。”
她沒辦法因為這件事對五條悟動手,但是心裡也在彆扭著。
所以先在外麵生活著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五條悟抿緊了唇瓣,沒有回應,但是手臂上的力道絲毫不減。
明繪歎了口氣,隨後,發動了自己的術式。
因為現在五條悟是沒開啟無下限的,兩人又抱得這麼近,所以她的攻擊是有可能成功的。
明繪這樣想。
然而下一刻,後頸猛地一疼,她眼前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