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1 / 1)

在他們準備歇一晚,第二天再動身去找地主比留科夫之前,布魯斯已經繞完了整個農舍。幾乎每次換場景,他都會試一試一些規則是否有更改:比如,他是否能突破觀看者的身份限製,觸摸到回憶中的物體,又或者能否撇下正在行進的劇目,去觀察另外一些細節。

“如果說,這是‘基於某人的記憶’而創造出的回憶,那很多事情根本說不通。”布魯斯判斷道。正如之前發生過的那樣——如果說,之前的一段是隻屬於布萊雷利的回憶,而後邊可以算得上是他和夔娥二人的過去,有意思的點就在於,在此基礎上,“回憶”這一現象僅僅隻囊括其主人已知之事,而這些場景總會呈現一些在他們到達前或離場後的才發生事件。

就像戲劇,克拉克想。他讚同布魯斯的說法,相比起單純的回憶,這更像對於過去客觀事物的一種再現——儘管介於布魯斯的疑心病活像沒救了似的,他總是對眼前的一切保持懷疑的態度。

“你自己就是記者,你難道不知道,畫麵是可以偽造的嗎?”正在檢查的布魯斯頭也不抬地說:“……既然這並非他們原本的回憶,那被做手腳的概率還是很大的,我們姑且可以先假定一切真實,不過也不能放過任何破綻。這裡是夢境,夢境是很模糊、很難被定義的東西,但我懷疑,除了我們自身之外,還有彆的因素在暗中介入。”

“……那你找到破綻了嗎?”

“沒有。”

……算了。克拉克歎了口氣,他早該知道,如果他真的非得和布魯斯計較這個,他早在十年前就被氣死了!

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他們不能離開主角太遠,不過,這個限製有時候會在一些時刻放寬。布魯斯將其稱之為中場休息。

“根據已有的經驗看來,場景要麼是連續——但故事沒被推動的空檔,比如主角進行休息、或長時間靜止,比如看書之類的活動時,我們是有一部分探索的自由的;當然,有時場景也會直接跳躍,我們可以利用這樣的空檔來探索。”

“你說得對,不過問題來了,如果——我是說,站在這兒的不是我們,而是他們自己的話,那讓他們再看一遍回憶的目的是?”

克拉克一直沒想通這件事。看夜兔的曆史,這情有可原,可再看一遍已經發生過的事又有什麼作用?當然,也許……這因人的主觀而異,首先跳進去的是布魯斯,若是說,龍脈能讓人了解到什麼,那布魯斯想了解的,和布萊雷利想了解的,必定會有差異。

如果事實如此,那克拉克還是能理解的……畢竟他看上去對這個孩子有些沒轍,就像當年他對康納也有些沒轍一樣。

布魯斯隻能走到森林邊緣,再深的地方他就過不去了,他抬頭看了看夜空,突然拽上克拉克,試圖去爬房頂——好在現在的中場時間,他們能夠碰到些東西,不過就算是他們破壞了些什麼,那等故事再次開始的時候,一切都會恢複原樣。

他們輕鬆地爬上了房頂,然後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看起了夜色濃重的深空

,一輪柔和的鐮月掛在森林和山脈的上方,落進布魯斯深藍的瞳孔中,隨即被那晦澀不明的浪潮給撲滅……

不對勁,這不對勁——除非——!

“你有沒有發現……”他轉過頭,克拉克正用同樣的姿勢看著那片深邃的夜。

“……我想,我們這次算是有一個比較統一的結論了。⒏_[]⒏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克拉克說。

……

……

第二天下午,布萊雷利和夔娥如約去拜訪了地主比留科夫。地主的宅邸建在在距離卡拉恩涅村五俄裡外地方。他擁有卡拉恩涅大部分的田莊,還擁有二十俄畝的林子,在其他地方也有些零碎的產業,據說,這些統統繼承自他的父親。比留科夫常愛和常住在另一個村子的一位公爵來往,他們有時候會結伴到縣裡去,大家都愛私下管他這行為叫巴結,不過,也有人認為這位老爺心地還不錯,人也虔誠,而地主本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還得親自上門去看看才清楚。

“我們這樣去真的沒關係嗎?”夔娥吐槽道:“這個衣服是不是不符合時代背景啊!”

“沒關係,就說是法國時尚唄,反正法國花裡胡哨的時尚多了去了。”布萊雷利說,他穿了一身休閒服,而夔娥為了拍照,正好穿的是法式長裙。

你就說是不是法國時尚吧,雖然是一百年後的時尚。

在到達地主的宅邸後,有些勢利眼的仆役伊萬將信將疑地替這兩個奇怪的外國人通報了來意,在此之前,他用有些譏諷的口吻說:“老爺正在午休……當然,我也不確定他能不能見客……十分抱歉,請稍等……”

地主很快同意了他們進屋。

接下來發生的事和預料中的幾種情況相差不遠,地主阿列克謝·彼得洛維奇用還算和善的態度招待了他們,他吩咐男仆上茶,並和化名為費裡切特的布萊雷利攀談起來。夔娥堅持貫徹了她隻微笑不說話的人設,任由布萊雷利瞎扯那些她不感興趣的話題,她的目光落在漂亮的牆紙和窗外的綠叢上。

布萊雷利依舊用隨身攜帶的化妝品做了一點容貌上的更改,這讓他不會顯得過分年輕;他們談些所謂的政事,一開始是阿列克謝·彼得洛維奇在侃侃而談,當那些已經被曆史證實過的想法再次被人以充滿可能性的口吻提起時,這未免有些讓人覺得奇妙。

至少我現在能確定現在是十九世紀——十九世紀後半期。布萊雷利想,他微微一笑,以免讓人察覺他走了那麼一兩分鐘的神。

“介於我與您的一些顯而易見的差距……是的,當今是個道德敗壞的時代,這點人人都有共識。”他優雅地舉起杯子,然後在心裡嘀咕這話題是怎麼滑到這裡來著的?

“是的……道德敗壞,而且,沒有信仰。我也曾年輕、放蕩過,大吃大喝,還愛去打獵,不過嘛,和現在的時代一比,還完全不是對手咧!先生,現在的年輕人,要麼大笑著和茨岡女人混在一起,要麼沒完沒了地嘲笑神父,去追求所謂的社會潮流,您從法國來,不會不知道……就是所謂的Socialisme!我們

從父輩開始遵循的道德就是從這裡開始敗壞的,L'hommenecherchepasvertu……”(法語:人不去追求美德)

“Jeprendsparfaitement(法語:我完全理解)……”他看似讚同地附和。

事後,夔娥曾經悄悄地問過他,他們談話時到底在講的哪國鳥語。布萊雷利說這不是鳥語,這是法語。

英語對我來說也是鳥語,這不重要,到底為什麼你們沒幾句話就要飆一句法語啊!

沙俄時期的大小貴族都愛這樣,有些是為了表達詞意,當然大部分大概是為了裝……咳咳,不是,這樣比較時尚吧。

於是夔娥恍然大悟:這不是就和沒事在中文裡夾兩個英文單詞一樣嗎!果然總覺得外國的月亮更圓這是世界通用定理啊!話說這是不是有點精神法國人啊!

眼下,在進行了一番沒什麼營養的高談闊論之後,阿列克謝·彼得洛維奇請了這二位一頓晚飯,並希望邀請他們在寒舍住上幾日,布萊雷利很輕易地就抓住了這位自認為有兩分見解的地主渴望攀附權貴的心,他隨口談到了幾位能夠出入宮廷的大人物的姓名,用熟稔的語氣頭頭是道地講述了他們的思想——聖母瑪利亞作證,這可全是實話呐!隻不過是他從後人的書著中得來的。他的話中故意漏出的芝麻們讓這位地主激動萬分,他還真以為這位費裡切特先生是沙皇陛下身邊哪位紅人的好友,眼下隻不過是帶著朋友在俄國四處走走,不日就要回到京城去!

他萬分誠懇地邀請他多住幾日,並願意結識他這個好友。“我認為,這一切都是緣分。”他同“費裡切特”握手,心情愉快,臉色漲紅:“鄉下是個好地方……您住過幾次就知道了……尤其是夏天。”

“哦……我考慮考慮……好吧,既然您都這麼說了。”

不過,他提出先要回到卡拉恩涅取存放在農人家的東西——其實什麼也沒有,就是他有點奇怪的預感,這預感催促他有必要回去看一看。於是地主就吩咐仆役,給客人套一輛馬車,送他過去。

對於布萊雷利輕鬆就靠著編出來的身份在彆人家裡蹭吃蹭喝這件事,夔娥有些麻木了,何況,他有時候就是很適合乾這事——裝闊也是要有技巧的。

等他們走下台階,等待馬車的時候,夔娥突然聽見了一些爭吵聲——說是爭吵聲,不如說是有人單方麵地在辱罵些什麼。她好奇地探頭去看了看,發現仆役伊萬正在罵一個帶著頭巾,穿著亞麻長裙的俄羅斯婦女。

“快滾,快滾吧!你還有臉過來?啊?”

“求求您……讓我見一麵老爺……我並不是故意弄丟……請原諒……”

仆役擺出了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正不耐煩地準備用鞭子給那女人一下,卻被人攔住了。

“客人還在。”那人輕聲說,他似乎也是阿列克謝·彼得洛維奇家的雇工,聽到這裡,仆役不得不停了手,但還是猛地把瘦削的少年推倒在地。

“你算個什麼東西

,還不快去乾你的活!你想挨打,是不是?”

少年默默地爬起來,而麵對這些爭吵,地主隻是厭惡地皺了皺眉頭。

“喂,像什麼樣子!”他嗬斥了一聲,直到那少年——他的年紀已經快接近青年人——開始套馬車,這才收回視線。

“見諒……您從國外來,可能不太了解此地農人的秉性。唉,對付他們,不用棍棒是行不通的,這些家夥從來如此,粗俗,懶惰,成日飲酒……要我說,農奴改革簡直是助長了他們好逸惡勞的……”

他還在喋喋不休,但在夔娥看來,這位原本——看上去還有些和善的地主,突然間變得麵目可憎起來。

“哦,請您慎言,畢竟改革是陛下決定的。”布萊雷利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地主深怕得罪——或者說,讓他認為自己對沙皇有什麼不敬之心,趕緊改口:“我並非是質疑陛下的旨意……”

布萊雷利和夔娥坐上了馬車,他們隻來得及和那位和他們年紀相似的雇工青年人對視一眼,意外的是,那年輕人有著一雙沉穩純淨的、勿忘我藍的眼眸,讓人印象深刻……他很快低下了頭,而他的脊背幾乎是佝僂的——

車輪滾動,載著他們離開了比留科夫的宅邸。

在回到卡拉恩涅時,那仿佛隻為厄運拉鐘的預感已經讓布萊雷利的精神緊張到了極點——一聲響徹整個村落的嚎哭差點沒讓他像貓一樣被嚇得跳起來,夔娥很快地摁住了他的肩。

他們下了馬車才知道,沃羅彆夫·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清晨才和他們打過招呼後就到田地裡割草去的小夥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