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1 / 1)

在轉了一圈後,那抹若隱若現的紅光不知是被霧幔隱藏了,又或者那就是一場隻存在於落難之人眼中的海市蜃樓,他們什麼都沒找到。布萊雷利在灌木和碎石中翻找火燃儘的痕跡,而夔娥按照他的要求,用小刀在樹上刻下記號。

隻可惜在他們下車後,這種詭異的現象依舊沒消失,他們打著手電,在森林裡走了快半個小時,很快就回到了方才出發時的樹下。汽車靜靜地停在路中間,前後沒有半個人影。布萊雷利不信邪地堅持“人會在失去方向感時無意識兜圈子”這個理論,夔娥倒覺得,這時候用一點玄學或許會有用。

“那你想用什麼玄學?要不要我背一段玫瑰經?”布萊雷利扶著樹乾,他沒有泄氣,而是開始思考起新的方法和出路。這片林子驚人地詭異,整個針闊葉混交林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這裡的樹多是落葉鬆、冷杉和紅鬆還有椴樹,樹乾粗壯,枝繁葉茂。

死馬當作活馬醫,結果布萊雷利還真用拉丁語背了一段很長的禱詞,不過,顯然他不是太虔誠,沒有什麼感情,背過後,情況依舊沒有什麼好轉。

“我覺得不是虔誠的問題,是經文本來就不管用。”

“我想也是,但我不太懂你們洋教是什麼情況啊,我老家是燒點紙……”

布萊雷利挑了挑眉,於是他真的摸出了一個打火機,“你說我把這片林子燒了我們能出去嗎?”

能吧,如果有人願意來救火,順便你還會被俄羅斯通緝到這輩子都沒辦法再踏上俄國土地一步。夔娥正想他這是抽的什麼瘋——結果他攤開手,說:開玩笑的。

他轉過頭,好像在凝望著什麼,夔娥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突然感覺那霧氣似乎淡了很多……但影影綽綽的,似乎有什麼奇怪的影子在浮現在天際。

“夏季。”布萊雷利突然說,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夏季是個有魔力的季節,至少對於歐洲而言是這樣……儘管現在仲夏節已經過去了,但仲夏的魔力還尚未消散,我想,沒準就是因為這個,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好解釋的了……”

“什麼?”

“沒什麼,要說的話,你可以理解為夏至和冬至,在歐洲的異教迷信中,占據著很重要的地位——唯獨這兩個日子是特殊的。”他搖搖頭:“我們也許選錯了出行的時間,如果這非要和玄學扯上關係的話。”

夔娥似懂非懂,她走到布萊雷利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很模糊的、巨大的影子。

最後,布萊雷利重新拉著夔娥在林子裡轉悠了起來,沒過多久,他就在這片林子裡找到了自己要找到東西。

在此之前,得說明的是——由於文化差異問題,夔娥從來不知道原來她老家常說的“冬青”就是西方常提到的“槲寄生”,布萊雷利爬到樹上,薅了一節槲寄生下來丟給了夔娥。

“所以這個就是那個,據說站在它下邊就得親吻的槲寄生?我還說是什麼呢,不就是冬青嗎。”

“是。不過,如果按巫術的定

義來講,它也被叫做‘金枝’,古人認為它有抵禦巫術和開鎖的能力。埃涅阿斯在進入陰間時,便是用槲寄生的樹枝照亮冥府之路……”

布萊雷利給夔娥解釋道:“雖然理論上橡樹上的槲寄生——我是從椴樹上拿下來的——還有仲夏節前夕或者聖誕節采集的槲寄生才是最有魔力的,但是湊合過吧。”

你也太會湊合了!話雖這麼說,夔娥還是第一次接觸到歐洲佬的迷信,反正不要錢,就隨便信一下。

他們就這樣一路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刺骨的寒霧還真散了不少,直到不知過了多久,一處——村莊,就這樣顯現在了他們麵前。和先前看到的或是廢棄、或是淪為景點的村莊不同,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下,村子裡散發著溫暖的燈光,這就代表著,這裡有人居住。

他們居然真的走出來了。

……

……

這是一座緊挨森林的村莊,較為傳統的俄式木屋零散、且沒什麼規律地分布在此,村內有一條較為夯實的大道,除此之外,那些分支就儘是些塵土飛揚的小路;被修葺得整齊的籬笆下,不知名的野花在風中搖曳,一匹老馬正呆在馬廄裡,嚼完了嘴裡的草後,打了個響鼻。這時候,滿臉困倦的馬夫從屋子裡出來,一邊係著腰帶,一邊叫罵道:“嘿,老東西,到該乾活的時候啦……”

老馬夫沃羅彆夫正準備套馬時,突然也跟著打了個噴嚏,還不等他套上馬車,就聽到了有人問話的聲音:“請問一下……”

那聲音非常陌生,沃羅彆夫詫異地扭過頭去,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一對奇怪的男女。不錯,奇怪,耶穌基督在上,此時沒有任何——彆的什麼形容詞,說奇怪,是再妥當不過的了。他們穿著乾淨,卻不太像俄國人,沃羅彆夫眯著眼睛,又仔細地瞅了瞅,最終確定,確實不是俄國人!在卡拉恩涅,外國麵孔是很少出現的,沃羅彆夫當下就覺得驚詫,可沒過多久,他就從這兩位年輕人的衣著,還有他們所展現出的溫和的態度,推斷出了以下的可能:也許,他們是比留科夫家的客人。

“哦、哦。您好。”他走上前去,“您是來找比留科夫老爺的?他上縣裡去了,還沒回來呢,不過,他的夫人應該還在……”

那年輕的女性似乎想說些什麼,隨即那年輕男子就開口道:“多謝,多謝。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就不清楚了。”

“哦……好吧,請問有沒有水?我們在這邊轉了很久,希望借貴舍休息……”

其實沃羅彆夫沒聽得懂他中間的一些詞,不過他和比留科夫老爺打了太久的交道,知道這類人說話就是如此,文縐縐,不過也沒什麼壞心。他立馬說:“可以,當然可以……嘿!瑪申卡!準備點……準備點茶炊!”

於是十分鐘後,布萊雷利和夔娥一起坐到了沃羅彆夫的家中。男主人因要事在身,已經出了門;他的老婆阿利娜和女兒瑪利亞招待了他們,夔娥捧著茶杯,暗暗打量起這座木屋來:木屋,或者說客廳的部分,有一張木桌,還有幾把稍

寬的板凳,木架上擺著一些陶罐,她估計那是用來裝醃菜之類的——因為她聞到了一股酸黃瓜的味道;靠牆的另一側放著一些工具,木梯啊、鐮刀啊,之類的,而屋角處,則設置了一個壁龕,上麵供奉著聖母瑪利亞的畫像,畫像麵前還點了燈。很典型的俄羅斯老派建築……據之前他們遇上的導遊介紹,這種木屋被叫做“伊茲巴”。

她收回目光,開始聽布萊雷利和人家妻女瞎扯閒話——她真的快服了布萊雷利這麵不改色張口就來的本事了,比留科夫又是誰?如果她俄語沒學岔的話這應該是個人名才對……這都哪跟哪?但她不敢吱聲,眾所周知,他有他的道理……何況從他們拋錨迷路的那一刻起,整件事就已經詭異得沒邊了。

稀裡糊塗地——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他們決定等也許明天,去找那位已經成為某種關鍵npc一樣的比留科夫先生。稍晚一點的時候,沃羅彆夫家的大兒子尼古拉回來了,介於沃羅彆夫留著一簇濃密的大胡子,而他的兒子隻有一撇小胡子,夔娥不太看得出來他們之間的父子關係,倒是瑪利亞和阿利娜長得很像,他們都是灰藍色的眼睛,耷拉著眼皮,還有雀斑。

“媽媽,來客人了?”

“這是比留科夫老爺的客人……這位叫費裡切特·科斯特,另一位叫瑪德萊娜……”

……你編名字之前能不能先和我講一聲啊!我真的不會記洋名啊!露餡了怎麼辦!

夔娥深吸一口氣,忍住去掐布萊雷利的衝動,不斷催眠自己隻是個擺設。

尼古拉同他們簡單地打了個招呼,他是個正值壯年的家夥,一雙褐色的眼睛,鷹鉤鼻,臉頰瘦削,個頭不算高,還有點活潑的個性,家裡正準備商量著給他娶親,來壓一壓他那常見於年輕人的、牲口似的一身蠻勁。他一口飲下了妹妹遞給他的水,然後開始和這兩位奇怪的客人攀談起來:

“真是少見……您二位是從……從那什麼,外國來的?”

他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通常來講,他們和這類人可沒什麼接觸!何況麵前的黑發青年談吐文雅,絲毫沒有盛氣淩人的架勢。

“是的。”

“那一定去過聖彼得堡了。”

“不錯。”

沒去過,布萊雷利和夔娥同時想。

“哦哦……那能否請您講講……講講外省的事情?我們都是再本分不過的基督徒……很少能聽到外邊的故事……”

“可以。”

夔娥注意到原本在縫補什麼的瑪利亞稍微抬了下頭,在她的母親去忙活晚飯時,她悄悄地把凳子往他們這邊挪了挪。

“那或許你們一定見過那些、那些達官貴人。”尼古拉興奮道。

不是,什麼邏輯?夔娥有點納悶,她注意到布萊雷利看似風輕雲淡的表情下——他的眼底有著揮之不去的濃重情緒,她小心地攥了一下布萊雷利的衣角。各種不對勁幾乎一直盤旋在整個故事的上空——

“我可以請問一下……哦抱歉,我們這邊消息不靈通……老爺們也不愛談這些……你們去過聖彼得堡,一定知道現任的沙皇是哪位吧!”

“這個啊,這不是看看電視就知道的嗎,你們現在的沙皇是普……等下,你說什麼,沙皇?!”夔娥心不在焉的狀態隻維持了不到半句話的時間,在她真的尖叫之前,她感覺布萊雷利輕輕掐了她一下,她迅速鎮定了下來。“……你是問,沙皇?不是問,呃,總統?”

“總統?”尼古拉反問道,他似乎不是很能理解這個詞語的含義。

“哦,一類文官的稱呼,先生,你可以理解為離沙皇陛下最近的那個人。”布萊雷利解釋道,他之後也沒再具體說什麼,而是擺著一副笑而不語的姿態打太極似地應付完了尼古拉的好奇心,在吃過晚飯後,他提出在村莊周圍走走,於是便和夔娥出了門,在由紅轉到藍的夜幕下,他們已經徹底地找不到了來時的那條小徑,樹木沙沙低語,宛若妖魔叢生。

他們對視了一眼,凝重的氛圍不言而喻——

“……哈。”布萊雷利用手指抵住嘴唇:“麻煩大了,我算是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失蹤了……雖然剛開始有點懷疑,畢竟一個村落,再如何落後,至少也頂多還保持在蘇聯時代的風貌……沒想到啊……”

“現在你想做什麼?”夔娥問。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去會會那位比留科夫老爺……哼,如果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一位地主……這或許會是個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