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1 / 1)

“唉……”

在夔娥第不知道多少次歎氣後,提著水壺澆花回來的布萊雷利終於沒再無視她,而是把壺往旁邊一撂。

“說吧,你到底有什麼訴求?”

“我不知道。”夔娥嘀咕道:“我的訴求就是我希望我有一個訴求。”

他們這時候正呆在夔娥的鄉下老家。這本是個令人夢寐以求的夏季,不需要再配合城市景觀的而端莊的植物在鄉野以近乎玩樂的姿態瘋狂生長,占據土地,成群作伴。

在夔娥查完分並填報完誌願後,布萊雷利就隨她回了一趟鄉下。一路上,她似乎還沒能回過神——不論是徹底結束的中學生涯,還是超乎意料的成績——好吧,後者也不是很意外,因為她身邊還有個會給她算分的魔鬼在。

她本該鬆一口氣,她也確實鬆了一口氣。她的父母接納了她的朋友,並感謝他對自己女兒成績上的拉扯,至少在他們村裡,還沒出現過考得比她更好的。布萊雷利要討人歡心的時候,通常謙遜又友善,不過她還是注意到他有點招架不住她爹媽的那種好客精神,要不是他們認識得久,她都發現不了他那點無所適從。

在緊趕慢趕的催命生涯結束後,這平緩的日子居然比想象中的更無聊,她可以隨便睡到什麼時候,在日頭高照的午間,她也是不用出門的。布萊雷利說你這簡直和刑滿釋放後找不到社會節奏一樣,夔娥想了半天,還真沒什麼可以反駁的。

他拽著泄了氣一樣的夔娥去探山,這一片山體對於夔娥而言,隻能算久彆重逢。她一早就和一些堂表兄弟姐妹去山澗中野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夏季進山和冬季進山不一樣,那是兩種截然相反的寂靜,前者是屬於生的,後者大約無限接近死。他們從緩坡上去,在闊葉林中,循著老獵人留下的足跡前進。夔娥給布萊雷利講她從父輩,而父輩又從自己父輩聽來的傳聞、怪談,黑瞎子熊、褐色的野豬、還有在中國被稱為“大蟲”的虎,布萊雷利一開始沒理解為什麼把虎叫做蟲,夔娥就說,蟲在以前泛指一切動物。

“虎是百獸之王,所以叫大蟲啦。”她用喝剩下的礦水瓶裝了溪水,清涼的,潺潺而過的水流令人心曠神怡。當綠在樹木身上再次死而複生,森林中彌漫的霧靄總會在午間被驅散,琥珀似的、如回憶中才會出現的光芒像一陣幻覺那樣落下,在樹冠間閃爍。她不敢離那幻覺太近,在簌簌的響葉中,布萊雷利讓她去看樹枝上停留的錫嘴雀和銀喉長尾山雀。

然而,在從山上下來後,一切並沒有好轉。她能夠規劃的人生好像已經走完了大半,剩下的無非就是去上個大學,畢業後找個工作,要是以前,她肯定就不做他想,老老實實地沿著這條彆人也在走的路走下去——

“就好像一下子不知道去做什麼好。”她拿起一片飄到臉上的樹葉,“稍微有點無聊了。”

“唔。”布萊雷利不以為意地掰了一根玉米,而夔娥家的黑犬已經搖著尾巴湊了過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格外招狗喜歡……夔娥想,難道長得好看在

動物那兒也加分?這不能吧。

“我還以為你想再多睡幾天懶覺?”少年揶揄道:“是誰說要先睡他一個月的?”

“不了不了再睡真的鏽了……”夔娥趕忙否認。

“那好吧。看來你歇夠了。”布萊雷利把剝下來的玉米粒全部喂給了狗,他摸摸狗腦袋,站起身來:“那就走吧。”

“啊?”

“帶你出去玩啊。”布萊雷利理所當然道:“咱們可以先去俄羅斯,然後再從那兒轉道去芬蘭,最後再到你們所謂的歐洲……也就是西歐那塊去……哦主要是直接去歐洲有點麻煩,畢竟我們是去玩的,不是去嚇唬某些人的。”

不就是那群黑手黨,夔娥想。

之前的一年裡他們也來找過麻煩,但由於她被學業和狗屎學校壓榨出了一腔怒火,撞到夜兔槍口上的倒黴家夥們不少都被她打斷了手腳,剛開始她還是會有點愧疚的,在聽說這群人殺人放火販毒拐賣無惡不作後,她覺得,不就是斷個手腳,又不是死了。

實在破不了她這層防,外加布萊雷利把她的信息藏得挺好,那邊就似乎暫時放棄了找布萊雷利的麻煩——一直到日後,這些心懷鬼胎的黑手黨回顧往昔時才發現,這緩兵之計壓根就是一步不能再錯的錯棋,後來的夔娥更是強大到了能徒手攔下一輛坦克,他們讓幼狼與幼虎有了成長和喘息的機會——

回到現在。總之,在布萊雷利宣布要去旅遊的不到一星期後,他們真的踏上了去俄羅斯的路。布萊雷利問夔娥是從西北走,這樣能從哈薩特斯坦到俄羅斯,還是直接從黑河去俄羅斯,也可以一路邊走邊玩,途徑西伯利亞,最後再到莫斯科。

夔娥選擇了後者,她真的就隨便選的,這兩者對她來說都沒什麼差彆。在辦好證件後,他們從黑河坐渡船到了布拉戈維申斯克市。

“說實話,我怎麼感覺和在哈爾濱沒差的。”夔娥說,果然還是那句老話,想去俄羅斯旅遊又何必真的去俄羅斯。

“你如果是在詢問我的意見,那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到哈爾濱的時候,光看那點建築也感覺和在歐洲沒差。”布萊雷利吐槽道。

和冬季不同,俄羅斯的夏季短暫而宜人,儘管嘴上說著邊走邊玩,實際的行程也隨心所欲得很,但布萊雷利並不想夔娥真的錯過夏季的貝加爾湖。

“你沒什麼想看的景點我們就把這部分跳過去。”

“我能申請一個景點單子嗎,我哪知道有什麼景點!”

“……”

她拿著布萊雷利列的單子勾勾畫畫,而布萊雷利坐在一旁打哈欠。他們其實也可以自駕遊,走丘亞公路——其實一開始夔娥是不太讚同這個的。

“就算你說能用假證我也感覺很怪……”

“你才是多慮了,你想想,這一路上我們就沒見過半個人影好吧!”

儘管他們稍微嘗試了一下——但不代表他們的自駕之旅就真的很順利,服務站之間太遠,晚上還會遇上一些野獸。布萊雷利很快就決定等開完這段路這事就

算了,並宣稱什麼時候這群俄國佬想起來開發遠東再考慮跨越西伯利亞這件事。即便如此,他們的行程還算悠閒,在自駕的這幾天裡,他們還發現了一個被廢棄的村落。漆成各種顏色的屋子、長滿雜草的庭院,還有那些丟在房子裡的織物、垃圾、玻璃渣。

“哦,那個啊。”布萊雷利刷著手機,還好提前下了地圖,不然這破網也太慢了:“估計是前蘇聯時候的房子吧。俄羅斯有很多這樣的地區……不止村落,還有城鎮也是,在這些前蘇聯國家,這類的死城多得是……他們或是因經濟原因被遺棄,或是因某一特殊產業的衰落——比如礦工依靠礦業而生;還有就是一些特殊因素……”

他“唔”了一聲,舉著手機說:“油管上還經常有人搞探險,你看看這個。”

對於俄式的老房子,夔娥在這些天看得夠多了,不過那些相比起真正的用於“居住”的村子,還不如說是供人“參觀”的村子,就像國內的某些古鎮一樣。

“這是什麼?”

“一些博主的探險……據說就在我們即將去往的下一個城市的路上……我看看,距此地一百公裡左右,有一個比較著名的——靈異地點?可以這麼說吧。那附近常年彌漫著大霧,據說失蹤過不少人。”他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然後這老哥去了,但那天是個大晴天,什麼也沒找到,不過,有人回複說,最好還是不要小覷那片大霧——因為真的有人失蹤過。”

好吧,靈異景點也是景點。夔娥隨便看了看評論區,還有不少人在那兒講鬼故事,都是些老舊還眼熟的套路,而布萊雷利對此的評價則相當意味不明:工業化城市衰退後的經濟下滑……所導致的落差與失意,或許也會多少催生一些這一類的怪談。

他們繼續向前,夔娥嚼著薯片,途徑大片的曠野、草地,途徑散布亂石的山丘,還有一處有著倒木的森林邊緣,布萊雷利說,那是雷劈的;森林背後是黑色的群山,山和山的姊妹世代矗立,又在窗外轉瞬即逝——也許對於山而言,人才是真正彈指而過的造物。

……

……

“……要命了。”

布萊雷利焦躁地把工具往後備箱裡一放,壓下後備箱蓋板時候不小心沒收住力道,哐地一聲下來,差點沒嚇夔娥一跳。

“所以到底哪出了問題啊,不會真有這麼邪門吧?”她拍拍手——其實車拋錨,不是什麼大問題,隻要有錢叫得到人就好,但車拋錨在一片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森林公路裡,問題就大了去了——何況前方那個霧濃到仿佛根本不準備給人走一樣。

“最大的問題就是,這車沒一點問題。”布萊雷利拍拍車蓋,他咬了一下食指的指關節,暴躁道:“但他媽的這車就是走不動道了!”

很難形容究竟是什麼因素導致了眼下局麵的發生——他們先前也不是沒遇上過晨霧,能見度隻有二十米,可當時的穀歌地圖還在轉,網雖然時斷時續,可還能聽個歌什麼的,和現在完全不同。

“指南針也失靈了。”布萊雷利看完指南針,把這東西塞進包裡,又看了看手機,電量也不算多了,他摁熄了屏幕。

“所以,咱們是遇上鬼打牆了?”夔娥左右張望了一下,全是樹林:“這不會就是那個見鬼的靈異景點吧?”

“說不好。不過有一點毋庸置疑,這裡的磁場有問題。”

“現在怎麼辦?”夔娥問,她雖然表麵上在詢問,實際上已經準備往前走了——然後她被布萊雷利給拽住了手腕:“彆去。”

“嗯?”

“……我總覺得往前走不會有什麼好事。”

布萊雷利盯著前頭的白色的濃霧,眉頭緊蹙,這還是頭一次,他不知道哪來的篤定,如果往前走,他們恐怕都會遇上相當糟糕的事情,可惜車也沒法開了,不然他絕對要先掉頭回去,哪怕今晚要住加油站。

“唔。”夔娥卷了一下自己的發梢,開始思考有關這種靈異事件的經驗,結果就是她一點經驗都沒有,她姨二奶奶家倒是出馬,可現在信號都沒有,上哪聯係姨二奶奶去啊!

布萊雷利沒給解釋,他和夔娥之間的默契有時候也不用她解釋,夔娥不是個特彆喜歡抱怨誰的人——她隻會怪這毛子的破路沒事鬼打牆,而不會怪布萊雷利非要搞自駕。

“好吧,我不去,現在怎麼辦?車上過一夜?主要是食物不太多了。”

“我想想……”

布萊雷利眯著眼睛,他似乎注意到了,在同樣霧氣彌漫的森林裡,似乎閃過了一道奇怪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