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昔我往矣(33)(1 / 1)

想起同事們對邢霜棧的忌憚,和某些神神叨叨的預言,度明道長隻想翻白眼。

礙於邢霜棧本人在場,他忍住了這個衝動,偏開視線,並不想回答邢霜棧的提問。

不遠處,站在一起的洛聽、羅淮玉和程尚表情都有點奇怪。

他們反複打量著邢霜棧,眼神裡充滿了不解。

度明道長看得一愣。

他思索片刻,轉回目光,仔仔細細打量邢霜棧片刻,陡然發現,這位鬼王身上並沒有龍脈的痕跡。

哪怕實力重回巔峰狀態,邢霜棧依然是厲鬼,完全沒有和龍脈融合的跡象。

怎麼會這樣?!

度明道長思維有幾秒鐘的混亂。

洛聽也皺眉,直接問道:“那條龍脈已經非常虛弱了。邢肅,你沒有和龍脈融合,現在龍脈怎麼樣了?舟舟應該囑咐過你,絕對不能讓龍脈消散。”

洛聽的嗓子有些問題,聲音總是很沙啞。

此刻他稍微提高音量,聽起來就有種質問的味道。

邢霜棧倒是一點也沒生氣。

他淡淡地說:“放心,龍脈很快就能恢複正常。融合龍脈不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他稍微頓了頓,神色變得柔和,“輕舟早有預料,提前做了安排。”

融合龍脈是最穩妥最便捷的辦法,卻不代表再沒有其他方法。

但不管那種方法,邢霜棧作為和龍脈聯係最緊密的人之一,都必須參與其中。

因此主導這一切的池輕舟就將選擇權交給了邢霜棧。

是直接融合龍脈也好,還是多費些心力修複龍脈也好,都看邢霜棧的決定。

他對邢霜棧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許忘記他。

邢霜棧怎麼可能忘記他?

哪怕是在幻覺中,也頂多是為“池輕舟”的經曆焦急而已。

可想而知,以邢霜棧這個腦回路,他所做的選擇也隻會有一個,那就是修複龍脈。

誰讓龍脈這個身份會受到限製,隻能一直呆在誕生龍脈的山川附近呢?

池輕舟現在的工作是藝人,注定了要在全國各地跑來跑去。讓邢霜棧短暫離開池輕舟幾天還行,長時間分離……

想都不要想。

戀愛腦受不得這個委屈.jpg。

邢霜棧站起身,從棺槨裡走出,眼神一掃度明道長,冷淡地說:“諸事皆畢,幾位,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吧,沒必要繼續在此逗留。”

度明道長細細感知了一番,疑惑道:“但貧道無法感知龍脈的情況。邢先生,你確定龍脈已經被修複了嗎?”

程尚和羅淮玉也用不同的方法驗證了一番,同樣不太相信地說:“確實沒法和龍脈溝通。邢肅,你親眼看到龍脈被修複了嗎?沒有足夠的清氣或者靈氣,以那條龍脈的虛弱程度,想要修複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比起龍脈已經修複的說法,出現意外的可能性更高。

該不會邢肅

其實沒能逃過幻覺的算計,不知不覺就中了招吧?

邢霜棧撩起眼皮,神色不變:龍脈被修複後,也得有個適應的過程。你們不必擔憂,它隻是需要緩一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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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實在應和他這句話,下一秒,佇立在天地間的影子就突然彎下腰,雙手伸進泥土之中,握緊了什麼東西,用力向兩邊一扯。

轟隆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絕陰地外幾十米開外的地方裂開了數條猙獰的口子,飛快順著山勢走向周遭蔓延。

絕陰地從主墓室所在的位置開始崩裂,泥土和碎石順著裂口落下,所有人都連滾帶爬地往安全的地方逃去。

有人喊著“地震了”,有人在驚恐的大叫。

有人肝膽俱裂,卻沒忘記詢問身邊的人“剛才那個影子是不是動了”。

人群亂成一鍋粥,慌張的情緒四處擴散。

度明道長等人穩住身體,沒有在意劇組成員的叫嚷。

有氣流從絕陰地裂開的位置湧上,卻不見絲毫來自陰氣和死氣的冰冷,隻有清新與柔和。

“清氣,是清氣。”

“這裡怎麼會有這麼濃鬱的山林清氣?”

幾人有些迷茫地念叨了幾聲,表情卻是越來越激動。

這麼濃鬱的清氣,說明邢肅沒有說謊!

龍脈很可能真的被修複了!

這是怎麼做到的?

絕陰地的崩裂還沒有停止,幾人卻完全沒有心思往彆處走,隻專心盯著地上的裂縫。

沒有人敢去看巨大化的影子,生怕失去理智。

但在他們視野能及的範圍裡,一道龍形的虛影正被什麼抓起。

它的頭尾向下垂著,在半空中搖晃,精神頭看起來卻挺不錯,還卷起尾巴衝池輕舟站著的地方比了個心。

虛影被徹底抓了起來。

它擺動身軀,纏繞在影子的手臂上,虛化的身體迅速凝實。

雨依舊在下,隻是雨勢小了一些。

巨大的影子幾乎填滿了天地之間的空虛,觸須遊動,緩緩向著臨夕村的方向前進。

他看起來是那樣真實,可是他路過山川、路過建築,都未曾觸及它們分毫。

他就像是和一切都不在一個緯度一樣,穿過所有事物,安靜而不停歇地一直向前。

池輕舟偏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帶著龍脈走遠,愉悅地輕笑一聲。

重塑時間之後,他沒有急著讓影子回來,就是為了將龍脈送回臨夕村。

這條被野神強行的龍脈,已經在絕陰地下呆了太久,久到虛弱無比,久到已經失去了自行尋找山川的能力。

當初野神在臨夕村設立萬應公廟,為的就是這個。

隻有讓龍脈徹底與臨夕村的山水割裂,祂才能找到取而代之的機會。

“可惜了。”池輕舟靜靜望著影子,笑容是始終如一的天真,“機關算儘,反誤了卿卿性命。”

……

氣好像變清新了。

在龍脈被放回的臨夕村的那一刻,許多玄術師不約而同抬起頭,望向臨夕村所在的方向。

黑夜裡的月光更加皎潔,白晝中的太陽更加燦爛。

他們不知道臨夕村的情況,卻能感覺到有什麼事情已經發生。

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被他們砸碎的神像再次開裂,幾聲細微的響動之後,徹底化為齏粉。

與此同時,蒲洛族族地的山林中。

一座被藤蔓和苔蘚覆蓋的老舊石像忽然哢嚓一聲,從底座上裂開一道口子。

明明沒有任何外力作用,石像上的裂縫卻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很快就如同蛛網一樣遍布整座石像。

細小的泥土和苔蘚從石像上抖落,藤蔓被扯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難以繼續捆住石像。

一道幾近透明的人影倏然在石像前浮現出來,虛脫一般撲向地麵。

紅袍碾過滿地落葉和草叢,沾上些許汁液,襯得灰頭土臉的人影更加狼狽。

人影卻顧不得那麼多,迅速穩住自己即將散去的身形,俊秀但略有些模糊的麵孔扭曲異常。

祂滿眼都是恨意,混亂地道:“池輕舟這是在做什麼?邢肅要乾什麼?瘋子!兩個瘋子!”

“我已經退讓到這種地步了,我已經承認我錯了,你們還不滿意嗎?!”

“為了徹底殺死我,你們連龍脈也敢放棄……瘋子,你們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祂憤恨至極,跪在地上,肩膀因為憤怒不住顫抖。

“為什麼不融合龍脈?放棄龍脈,你們不是也要背上因果嗎?”

“憑什麼隻清算我的因果,他們不也做錯了嗎!!”

望著自己藏起來的、作為最終一條後路的石像緩緩破碎,人影痛苦到了極點。

祂禁不住發出長長的嘶吼,像野獸一樣瘋狂地咆哮和質問著。

夜風吹過山林,樹葉沙沙作響。

這裡是蒲洛族族地最深的位置,縱然是蒲洛族的大巫們,平時也不會往這裡走動。

正是因此,祂才會選擇這裡作為最後的藏身之所。

沒錯,祂作為風姓仇夷氏之後,雖然野心很大,對自己的卜筮能力也很自信,但祂怎麼可能不給自己留後路?

祂也曾想過,如果自己計劃失敗,失去一切,那應該如何東山再起,經過反複計算和思慮,才會將後路選在蒲洛族。

萬一有一天,祂徹底失去信徒和香火,連神明的身份都無法保住,那麼……

至少蒲洛族還有修鬼神的路子。

祂能利用香火把自己推成野神,自然也能找到辦法把自己變成鬼神。

取風那個蠢貨都能做到的事情,沒道理祂做不到。

祂心中清楚,如果有一天祂真的失去了龍脈、失去了香火信力,那麼這件事必然和池輕舟邢肅有關。

這兩個人能看著龍脈虛弱到消亡嗎?

於情於理都不

可能。

既然如此,將祂的後路與龍脈聯係起來就是最好的辦法。

邢肅成為鬼王的原因特殊,鏡暝山大墓本身就坐落於一條龍脈附近,為了保住臨夕村的龍脈,他與臨夕村龍脈融合基本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而祂,就算失敗了,畢竟也和臨夕村的龍脈糾纏這麼多年,趁機竊取一點邢肅的力量遮掩自己的存在,那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但誰能想到,邢肅也是個瘋子,他居然沒有選擇和龍脈融合。

“冷血自私!你們這幫人為了殺死我,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我失去了偽裝用的力量,是不會好過,但你們又能好到哪裡去?”

“眼睜睜看著一條龍脈消亡,我就不信天道能放過你們!”

紅袍青年叱罵幾句,想到自己後手留的隱蔽,即使沒有邢肅的力量打掩護,一時半會也不會暴露,心情這才稍微好了點。

祂思索著下一步應該往哪裡走才能逃脫池輕舟的關注,遠處忽然響起了鈴鐺聲。

一股不妙的感覺從祂心頭炸開。

祂緩緩轉過頭,巨大的樹木之間,一個年輕男人騎著一頭肩高約兩米的白鹿,正不疾不徐向祂走來。

那個年輕男人穿著層層疊疊的紫色大衫,手中托著一塊青玉製成的羅盤,衣袂袖口都點綴著白銀製成的小鈴鐺,隨著白鹿行走的動作不斷震響。

紅袍青年麵色陡變:“青玉羅盤?!這東西不是在程尚手裡嗎?”

紫色大衫的阿萊莞爾一笑,白鹿緩緩停下腳步。

他用一種和池輕舟極其相似的語氣,愉悅地回答道:“那當然是因為,阿尚手裡那塊是假的啊。舟舟托付給我的東西裡,本來就有這塊羅盤。”

紅袍青年終於反應過來了:“他知道我還有彆的後手,他原本就是想用這個東西找我!”

祂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聲線顫抖,神色也染上幾分驚懼的癲狂。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不是不擅長卜算嗎!”

況且祂的香火信力已經完全被池輕舟剝離,根本沒有能夠指向祂的媒介,這個羅盤是怎麼找到祂的?!

這不可能!

阿萊嗤了一聲:“有什麼不可能的?從舟舟發現取風在算計蒲洛族之後,就猜到你一定是彆有所圖。”

“再說,你為什麼會覺得你身上沒有媒介?”

他打量著身影虛化得厲害的紅袍青年,唇邊弧度擴大。

“當初青枳借用你的力量帶走邶深,你猜舟舟明明有能力追查,為什麼沒有追查?”

那當然是因為池輕舟趁機將標記送到了紅袍青年的身上。

這個標記有很多用處,驗證紅袍青年的真實身份、勾連與紅袍青年的因果、借力打力逆轉祭祀法陣……

但不管池輕舟利用它做了什麼,它最重要的用途,永遠是追蹤。

阿萊彎著唇角:“舟舟特意囑咐過我,要讓你死得明白。”

“這道印記和我手中的羅盤,本來就是為了追蹤你最後一座神像設計的。”

紅袍青年恐懼萬分。

祂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想跑,但神魂已經虛弱到了無法長距離移動的地步。

祂忍不住大叫起來:“我是神明!野神也是神明,你一個鬼神,根本沒有權力殺我!”

阿萊的眼神變得和善。

他用和池輕舟如出一轍的語氣,溫和地回答說:“我能啊。你忘了嗎?你的香火信力已經被舟舟徹底剝離,而我作為鬼神,本來就有審判鬼物的權力。”

“你的因果,該結算了。”

阿萊抬起手,桃木製成的權杖被月光鍍上一層漂亮的銀邊。

紅袍青年想要後退,膝蓋卻是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祂崩潰地發出一聲又一聲哀嚎,想為自己辯解,卻連說話的權利都被剝奪。

清脆的鈴鐺聲中,祂仰頭望著皎潔的月亮,無數光點從祂身上升起,向著天地間飄散而去。

紅袍青年徹底消散了。

微風吹過從祂身上逸散出來的靈氣,將它們帶到曾被祂抽取過力量的各個角落。

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阿萊回頭看了一眼,月亮落下,而東方,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hrsize=1/>作者有話要說

注:昔我往矣,日月方除:來自詩經·小雅·穀風之什的《小明》。用在這裡,算是在指代野神代表的舊時代徹底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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