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力逐漸從陣法中流走,彙聚在陵墓中的陰氣輾轉而上,順著池輕舟身上溢出的鬼氣爭先恐後湧進他的經絡。
邢霜棧在一邊靜靜看著,沒有阻止。
大部分絕陰地中的陰氣都不純粹,不能供他的契約人使用,但這座陵墓裡的不一樣。
那些怨氣、殺念,那些糟糕的東西,都隨著業力,順著陣法湧向龍脈,整座陵墓如今就像一個大型淨化裝置,將陰氣完全提純。
這些純淨的陰氣對池輕舟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邢霜棧低笑一聲。
在算計他的小契約人之前,那位野神大概從未想過會被反過來利用吧。
這個效率,可是遠超他平時提純陰氣的速度。
池輕舟聽到他的笑聲,歪頭看了他一眼,朦朧的桃花眼裡也都是笑意。
曾經阻礙靈魂愈合的詛咒,在大量陰氣的催化下變成一種黏稠的能量,很快與他的法力彙在一處,於他自身和影子之間不斷流轉。
影子血紅的瞳孔眨了眨,緩緩從地上站起身來,撞開陣法之上纏繞的因果,一步步融入墓室周遭的黑暗裡。
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頃刻間了無痕跡。
池輕舟靜靜看著影子消失,才若無其事地從某一處收回目光,抬頭望向半空的棺槨。
哐的一聲震響,原本安靜的棺槨忽然搖晃起來,金屬鎖鏈反複摩擦石頭製成的天頂和木質棺槨,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吱嘎聲。
咕嘟嘟仿佛開水沸騰的聲音從棺槨內傳出,鎖鏈搖晃得越發劇烈。
砰。
砰。
砰。
規律的敲擊聲一下連著一下,自棺槨開始,在整座墓室裡不斷回蕩。
亂七八糟的響聲彙聚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雜音,幾乎快失去自我意識的16594號都無可避免地感覺到了暴躁,但池輕舟和邢霜棧臉色都沒變一下。
他們平靜的注視著半空的棺槨,池輕舟唇邊甚至依然存有一抹笑意。
砰——
砰。
敲擊聲越來越弱,棺槨之上的穹頂,星鬥大陣卻陡然亮了起來。
地麵上的法陣血色逐漸暗淡,就像是放過期了朱砂一樣,透出濃濃的破敗感。
與此同時,池輕舟的脖頸到麵頰上,卻緩緩浮現出奇異的血色紋路。
邢霜棧的視線定格了。
他深深注視著池輕舟,幽深的瞳孔裡像是有火光在燒。
池輕舟回過頭,衝他一笑,抬起手一粒一粒,解開了衣扣。
衣襟扯開,上衣被脫下,整個上身毫無遮擋地出現在邢霜棧的視野中。
池輕舟的皮膚很白。
那是種看起來不太健康的、有著奇妙瑩潤光澤的白。
像是某種冷玉,潤澤,卻又帶著幾分森寒。
而此時,他瑩白的肌膚上布滿血色圖騰,紅色紋路轉折攀升,從脖
頸和麵頰,順著人魚線一路蔓延向下。
邢霜棧眼神更深了。
這副華麗而繁雜的圖騰,繪製的,是與他棺槨上雕塑完全一致的——
燭龍。
……
“羅——淮——玉!!你到底完事兒了沒有,能不能快一點兒!”
幽深的地洞之外,洛聽一手捏著鎮魂鈴,一手捏著一張符籙,皺著眉大聲催促。
這是丹林族一處老司的埋骨地,悠長的地洞通往某個墓穴之中,裡麵充斥著濃鬱的死氣和屍氣,極其合適僵屍修煉,人卻不能隨意進去。
當初羅淮玉拿了池輕舟給的月華,沒辦法完全吸收消化,沒辦法,洛聽隻好靠自己的人脈打聽到了這麼個寶地,又費了不少力氣才把羅淮玉安排進來。
羅淮玉暫居的這個墓穴不是丹林族有名的老司的,但誰讓這種地方人家丹林族的小輩也要用呢?
能讓羅淮玉一個外人使用,已經是很給他洛聽麵子了!
眼瞅著租借時間就要到了,舟舟那邊也需要幫忙了,羅淮玉還在裡麵磨嘰,洛聽忍不住就急了。
他又催促了兩遍,羅淮玉終於從裡麵鑽了出來:“來了來了,我聽到了,你彆喊了。”
洛聽不滿道:“你怎麼這麼慢——”
話到一半,他一抬頭,剩下的詞頓時被咽回肚子裡。
“羅淮玉,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壯?!”他難掩驚愕,瞪大了眼睛,“你、你這,得有兩米五了吧?!”
“唉……”羅淮玉深深歎了口氣,“我前天就晉升飛僵了,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變成了這樣。原本我想直接出來的,結果這不是變壯了嗎?想不破壞隧道就出來,實在是很費力氣。”
以他現在的實力,直接破開土層出來也不是不可以,但這是人家丹林族的墓地,他洛聽也是舍下臉麵才租借成功的,他總不能真的什麼都不顧吧?
羅淮玉鬱悶道:“我花了點時間拓寬洞口才成功出來。”
洛聽無言以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生硬地轉移話題:“舟舟需要我們的幫助,地府那邊通道已經開好了,不要讓路瑤多等。”
羅淮玉哦了一聲,倒也沒多說什麼,跟在洛聽身後,貓著腰走進了通道。
路瑤仰頭看了看羅淮玉,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
她眼神在洛聽和羅淮玉之間轉了一圈,忍著笑,一本正經地領他們前往鏡暝山。
洛聽比較著急,先一步走出通道,羅淮玉下意識跟著往出走,卻忘了自己陡然拔高的身高,腦袋一下撞在通道出口。
路瑤沒忍住笑了下,清了清嗓子,假裝嚴肅地說:“這個通道隻能開半個小時,你們最好二十分鐘內回來。”
洛聽和捂著腦袋的羅淮玉點了點頭,急急忙忙向著鏡暝山大墓主墓所在的方向跑去。
洛聽作為一個種族普普通通的人類,論速度,現在是比不上羅淮玉的。
羅淮玉見他跑的吃力,乾脆一把
將他扛到肩頭,催動屍氣,低空飛了過去。
邢霜棧的老下屬,那位裴將軍早已經在大墓門口等著了。
見到急匆匆趕來的兩人,他眼睛一亮,立刻揚手招呼。
“你們來了?快快快,和我走,我帶你們去拿殿下的棺槨!”
羅淮玉應了一聲,放下洛聽。
兩人大步往王陵裡走去,結果剛到邊緣,就被一道禁製彈開。
兩人臉色一變,稍微試了試,就發現這個禁製力量過於充沛,一時半刻是無法打破的。
他們連忙叫住裴將軍,讓他把大墓裡的防禦法陣關了。
裴將軍一愣:王陵不許你們進入?不應當啊!?[(”
他趕緊叫了同僚去檢查,沒幾分鐘就得到一個噩耗——鏡暝山大墓自上次池輕舟來過後,所有防禦法陣力量拉滿,彆說放人進來了,就是他們想關閉都不可能。
洛聽看了眼時間,已經浪費了十分鐘了,不由更加著急:“那這怎麼辦?!舟舟非常需要邢肅的棺槨。”
羅淮玉試著打開禁製:“舟舟是人,我不是人,我倆物種都不一樣,禁製連我也要攔?好沒道理的禁製!”
邢霜棧的幾個老下屬撓了撓頭,對視一眼,一時不知道怎麼回話。
洛聽和羅淮玉又試驗了三分鐘,還是打不開禁製,隻好放棄進去,另想辦法。
洛聽道:“裴將軍,我看你剛才是能出來的,這個禁製好像不攔著你們?”
裴將軍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問:“你是想?”
洛聽組織了一下語言:“是這樣,要不你進去把棺槨扛出來,然後扔給我們?”
裴將軍:“???”
他大驚失色:“那是我們殿下的棺槨啊,怎麼能扔來扔去的?!使不得啊!”
洛聽忙道:“但你家殿下這不是指著這次回收力量嗎?”
羅淮玉也道:“舟舟急需棺槨,以你家殿下和舟舟的關係,想必他不但不會介意,之後還會誇你們做的好。”
兩人輪番上陣,一通忽悠,最後裴將軍暈暈乎乎走進主墓,真把那個棺槨扛了出來。
他站在禁製前,看了看羅淮玉,又看了看肩上的棺槨,滿臉猶豫。
“真的扔啊?”
洛聽催促:“真的!快點快點,我們時間不夠了!”
羅淮玉道:“扔給我,洛聽扛不住棺材上的死氣。”
裴將軍被催得頭大,隻好走到禁製邊緣,將棺槨橫過來,以最快速度甩了出去。
羅淮玉毫不猶豫上前一步,一手撈起棺槨,一手撈起洛聽,掉頭拔腿就跑!
轟地一聲震響,濃烈的死氣自大墓中心炸開,無形的波動仿佛滔天海浪,劈頭蓋臉向洛聽和羅淮玉撲去!
死氣來得太快太急,羅淮玉隻來得及回頭看了一眼,就被震蕩的力量掀翻出去。
他努力抬起手,護住手裡的棺槨,但湧來的死氣讓他很難控製自己的動作,還沒落地,棺槨就差點脫手掉落。
被他拽著的洛聽見狀,心頭一急,也顧不上其他,連忙伸手去扶。
就在他手掌碰上棺槨的刹那,灼燒般的劇痛從掌心炸開,疼得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下一刻,他和羅淮玉一起摔落在地,手被羅淮玉一把推開。
“彆碰這個!這口棺材用料特殊,至少得飛僵才能抗住上麵的死氣,你直接用手捧,不疼嗎?!”
洛聽抽著冷氣,瞥了眼掌心,慌忙爬起來:“沒事,就扶了一下,不嚴重。時間快到了,咱們趕緊走。”
羅淮玉也趕緊爬起來,扛好棺材,匆匆跟在他身後,衝向路瑤所在的位置。
多虧了剛才鏡暝山大墓那一波死氣爆發,直接把他們兩個從山腰掀飛到了山腳,沒兩分鐘他們就跑到了通道邊上。
路瑤招手:“快快快,還有十分鐘通道就關閉了。走這邊,咱們抄近路!”
兩人立刻跟上:“來了來了!”
時間緊急,三人什麼都顧不上。
他們扛著棺槨悶頭趕路,沒有注意到,在踏入地府通道的那一瞬間,棺槨上雕刻著的燭龍突然動了動眼珠。
深紅色的寶石上光華閃過,金屬雕刻的燭龍宛如活過來一般,覆蓋著細密鱗片的身軀緩緩扭動,偏轉出一個弧度,恰好與池輕舟身上的圖騰形成一模一樣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