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章 昔我往矣(22)(1 / 1)

身著紅袍的青年回到地底石窟之中,打眼一掃,目光就凝住了。

這是個圓形洞窟,直徑在3.6米左右,看得出來是天然形成的,洞頂掛滿了石鐘乳。

這裡沒有通俗意義上的入口,石窟兩邊都被土壤和岩石封死,隻有像祂和龍脈這種特殊的存在才能進入。

其他人想進來,起碼得先按照祂走過的路子折騰一遍。

祂利用這一點,將臨夕村那條虛弱的龍脈困在這裡,基本杜絕了有人從祂眼皮子底下帶走龍脈的可能。

祂沒想過這樣就能萬無一失,但確實對自己的卜算能力極其自信。

在祂的設想裡,就算池輕舟能找到龍脈,過程中也一定會大動乾戈,絕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對龍脈下手。

然而現在,原本隻盤踞著一條龍形虛影的石窟裡,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許多灰色的霧氣。

這些霧氣在空中翻湧遊蕩,幾乎將整個石窟填滿。

濃鬱的怨恨混在霧氣之中,幾近實質化,像一根根鎖鏈,將龍形虛影死死捆住。

這是剛才沈問樞灌進來的怨氣嗎?

祂遲疑片刻。

理智告訴祂這是唯一的可能,但直覺卻在叫囂著祂上當了。

“池輕舟。”

紅袍的青年仰頭看著那些霧氣,輕輕念著這個名字,眼底泛起淺淺的血色。

有多少年,祂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了?

似乎是從祂利用萬應公廟和香火將自己推上神明之位起,就再也沒有被逼到過這種境地。

祂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這麼狼狽是什麼時候,或許是幾百年前,又或許更早。

“池輕舟。”

祂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緩緩低下頭,看向逐漸蔓延到自己身上的灰色霧氣。

怨恨、痛苦、愛憎……駁雜的情緒被一縷詛咒串起,在祂的手腕、胸口形成古怪的標記。

——那是池輕舟做下的標記。

祂忍不住嘲諷了揚了揚唇角,似笑似歎。

“光利用沈問樞感染龍脈還不放心嗎?趁著青枳借用我力量的機會,再給我打個標記……池輕舟,你不愧是命盤當中對我阻礙最大的人物。”

祂想移花接木,讓池輕舟承擔祂做下的因果,池輕舟又何嘗不想利用祂解決問題呢?

這個標記祂以前甚至沒有注意到,可想而知,這絕不是什麼簡單的計劃。

以祂的卜算能力都能被騙過去,池輕舟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力。

祂伸出手,一把握住無形的霧氣,眼底血色越來越濃。

“這就是你說的好朋友要互幫互助嗎?不錯,那就來試試看誰更勝一籌。”

淺淡的青色光芒從祂指尖綻開,明明沒有什麼特殊,但一眼看去,卻讓人無端想起了春天。

撲通,撲通。

心跳的聲音非常微弱,從龍形虛影身上傳來,正好和紅袍青年的心

跳聲錯開,仿佛將死之時最後的掙紮。

紅袍青年神情淡漠,好似沒有聽到石窟中除了他以外的心跳聲,抬起手,把更多霧氣拽向自己。

那些黏稠的霧氣被光芒一照,乍一看就像遇到太陽的露水,在祂的注視中一點點蒸發。

但如果仔細盯著霧氣看,卻能發現這駁雜的煙霧不是消散了,而是順著某個方向緩緩散向洞窟之外。

就仿佛被逆轉了滲入洞窟的過程一樣。

紅袍青年沉沉望著逐漸消失的霧氣,低低歎了口氣。

“好不容易收集來的時間,沒想到卻用在了這種地方……池輕舟啊。”

祂握緊手中那縷霧氣,完全無視了掌心傳來的灼痛。

“還以為能靠這些時間加快融合,可惜了。”

池輕舟真是祂遇到過的最瘋的活人。

紅袍青年看著越發透明的龍脈虛影,又挑了挑唇角。

不過也多虧了池輕舟的瘋,敢直接用怨氣侵蝕龍脈,龍脈才會變得這麼虛弱。

“不過……”祂自言自語道,“池輕舟肯定還有彆的安排。他為什麼不著急處理我和龍脈的聯係?”

是不清楚龍脈的位置嗎?

但祂身上明明被打了標記,直到現在才暴露。

還是池輕舟和祂一樣,也有意拖延時間?

可池輕舟明知祂一旦融合龍脈成功,再做任何事情都是無謂的掙紮,難道就一點都不著急嗎?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紅袍青年皺起眉頭,定定望著緩緩散去的霧氣,十幾分鐘後,原本還算輕鬆的表情一點點凝固。

祂耗費了不少“時間”,成功驅散了大部分灰霧,但令祂意想不到的是,居然還有部分霧氣沒能被“時間”倒轉。

也就是說,這部分駁雜的力量根本不來自於沈問樞倒灌的怨氣,而是祂本人欠下的因果。

紅袍青年的呼吸急促起來。

欠下的因果……

祂欠下的因果多了,隨便哪一個對祂來說都是致命的。

但能夠不知不覺出現在這裡的,隻會和池輕舟、邢肅有關。

難怪啊。

難怪池輕舟一點都不著急。

有這樣的算計,著急的當然不可能是池輕舟。

祂閉上了眼睛。

“池輕舟。你可真是……讓我驚訝。”

……

紅袍青年已經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了。

曾經,祂還是個人的時候,是個相當有上進心的人;

後來祂成了厲鬼,也是個非常有上進心的厲鬼。

但就像曆史上大多數追求權勢的人一樣,錢、權走到儘頭,祂渴望的就變成了永恒的生命。

不過和一般人追求虛無縹緲的長生不同,祂懂得星卜,祂能成為鬼物,這已經足以讓祂獲得大眾意義上的長生了。

很顯然,這對祂而言完全不夠。

因為祂清楚地知道,天地一直在有規律地更替,祂能靠著星卜的能力在末法時代過得不錯,卻無法挨過浩劫,進入下一個時代。

作為一個思維正常的厲鬼,祂對探討天地更替的規律毫無興趣。

祂也不想成為新時代唯一的神明,就隻是想要渡過浩劫,在下個時代站穩腳跟而已。

但不幸的是,作為這個時代的遺留者,無論如何,祂在下個時代都是沒有先天優勢的。

想要在下個時代活得好一些,祂必須積攢足夠的力量,然後換那麼一個不太具有遺民意味的身份。

祂做了不少規劃,試驗了不少身份,最後才選中了龍脈這個方向,自然而然就盯上了和龍脈牽扯極深的邢肅。

邢肅全盛時期實力極強,很多正神都不是對手,更何況祂這樣靠香火強行堆起來的野神?

隻能說幸虧祂走的是星卜路子,通過卜筮確定邢肅未來會和一個祭品產生糾葛,才利用和池輕舟有血緣的人營造出一張關係網,成功分散了邢肅的力量。

不過邢肅當年是受諸多負麵的元素侵蝕才會成為厲鬼的,他的力量以鬼氣為載體,自然摻雜了不少怨氣死氣之類的東西。

而這些,對於紅袍青年來說,都算得上是蝕骨的劇.毒。

所以祂不得不尋找合適的容器承載和淨化這些鬼氣,最後在用於己身。

祂的計劃沒有問題,可邢肅實力卻超出了祂的預計。

祂選出的人大多扛不住邢肅的鬼氣,就算勉強完成了淨化,最後彙聚到祂身上,依舊會造成不少麻煩。

偏偏祂還必須依靠邢肅的鬼氣進行偽裝,最終,自然逃不過反噬的下場。

祂不急著和池輕舟動手,也是想拖過被反噬的虛弱期。

巧了不是?

池輕舟猜到他會被反噬,也猜到祂必然不願意以虛弱的姿態出現,抓住這個機會讓朋友們幫他一點兒小忙。

紅袍青年很奇妙地笑了下:“算的挺準的,那個名叫程尚的年輕人,或許算是我的後輩?不過求人不如求己,程尚天賦再高,也不過是個普通人類罷了。”

人類的卜算能力,比得上神明嗎?

哪怕隻是野神。

紅袍青年伸出手,抓住一縷在石窟中盤旋的鬼氣。

池輕舟,我唯一的朋友,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找回去的鬼氣,其實早就經過了我的手?”

祂的瞳孔異常深邃,眼白也泛起烏青。

祂的唇角勾起充滿譏諷的、奇異的弧度,也不知是在嘲弄誰。

“你能在我身上打標記,我難道就不能做些什麼嗎?那些沾染了我力量的鬼氣,天然就是屬於我的標記。”

而邢肅隻要敢回收這些鬼氣,勢必要被祂的力量汙染。

以邢肅的實力,祂確實沒辦法控製邢肅,但隻是簡單的放大某種情緒,祂還是能做到的。

到時候會做出什麼事情,可就由不得邢肅本人了。

這就是祂一早留下的後手。

也是祂意識到不對以後,還敢站在這裡,不直接衝上去找池輕舟的底氣。

紅袍青年抬起眼,喃喃道:“靈河村這麼多條人命,和邢肅的安危,你會選擇哪一個呢?我唯一朋友,我很期待你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