係統有很多話想問,比如沈問樞為什麼會是你第一個朋友,又比如我一直以來表現的這麼好,你為什麼不信我,可很多問題在它核心區裡轉了一圈,最後都被扔進了垃圾桶。
它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幽幽地問:“宿主,你是這個世界的人,卻連你們的天道都要欺騙,就不怕遭到報應嗎?”
“報應?什麼報應?”池輕舟輕飄飄地反問,“你為什麼會覺得天道會和我計較這種小事?”
小事?
係統不由冷笑。
這要真是小事,宿主還用得著從它身上找靈感,想方設法改良法陣嗎?
天道要真不計較,宿主乾嘛不直接對那個紅袍的野神動手?迂回一下是能顯得宿主水平更高嗎?
池輕舟掀了掀眼皮,神色還是那麼輕鬆。
“這種得失隻是一時的,如果不是人類的軀體太脆弱了,直接動手當然也可以。”
沈問樞是個普通人類,哪怕懂一點玄術,也不是鋼筋鐵骨。
他是處於半人半鬼的狀態,抗住因果沒什麼問題,但不可避免地會進一步向厲鬼發展。
躲避一時隻是為了更好地進行後麵的計劃,不是真的逃避因果。
池輕舟笑眯眯地說:“放心吧,最後清算因果的時候,不管是我也好,沈問樞也好,肯定都是功大於過。”
他們隻會得到嘉獎,不會被追責。
係統嗬嗬笑了一聲,沒有對池輕舟這話發表任何評論。
池輕舟眨了眨眼,疑惑地問:“你不信我的話嗎?”
他攥進手中無法掙脫的光團,邁進主墓室之中,嘴角咧得更大。
“不信我的話也沒關係。阿尚是學星卜的,平時算點什麼可準確了,不信你問問他?”
係統沒有吱聲。
眼前二十米見方的主墓室中,幽暗的火光在四麵牆壁上跳躍著,映的墓室裡一片昏黃。
一口長三米、高一米的棺槨被八根成年男人手腕粗的鎖鏈拴著,懸吊於整個主墓室正中央。
棺槨之上的穹頂遍布周天星鬥紋,不知道用什麼材質磨成的珠子鑲嵌在星鬥位置,散發著微弱的乳白色光芒。
地麵上,同樣無法確定材質的銀色細粉繪製成近似圓形的法陣,螢火一樣閃爍的微光與穹頂遙遙呼應。
些許由朱砂繪成的符文穿插在法陣中,因為昏暗的光線,呈現出一種仿佛血液凝固後的暗紅色。
四束安神香在主墓室的角落裡明滅,白煙嫋嫋升騰,散發出奇特的香氣。
程尚盤膝坐在陣法最中央,手中捧著一個青玉製成的羅盤,頭頂就是懸掛著的棺槨。
他略有幾分邪肆的麵孔上掛著委屈,兩隻漂亮的鳳眼裡含著淚,可憐巴巴地望著站在陣法外的池輕舟,眼中充滿了期待。
“舟舟,你終於來了呀,我好想你哦。”
池輕舟彎著眼睛,衝他揮手:“阿尚,好久不見,我也想你的。”
掛在肩上的影子受到本體情緒的影響,也抬起手,快樂地揮了揮。
程尚左看看,右看看,有種掉進快樂屋的感覺,連哭都忘了。
“有兩個舟舟誒。兩個舟舟都好可愛,舟舟真棒!”
池輕舟笑著誇道:“阿尚一個人在這裡堅持了好幾年,阿尚也真棒。”
程尚笑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憨的要命。
邢霜棧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攬住池輕舟的肩膀,輕聲對池輕舟道:“先說正事。”
池輕舟應了聲,程尚臉一垮,衝邢霜棧狠狠翻了個白眼。
他老大不高興地問:“你怎麼也在這兒?你真的好煩哦,做什麼舟舟到哪裡你就跟到哪裡,你誰啊你,就老跟著舟舟!”
邢霜棧眼皮都沒抬一下:“我是他的伴侶和契約人,我跟著他是應當的。那個野神不是廢物,不要在這種小事上浪費時間。”
這語氣讓程尚心頭騰的一下燃起怒火。
他皺著眉,冷冷看著邢霜棧,厭惡地說:“什麼叫浪費時間?我這是和舟舟正常敘舊!邢肅,你彆以為你長得符合舟舟審美,舟舟就肯定站在你這邊!”
“我看過的電影裡都說以色侍人不能長久,我告訴你,我們舟舟才不是那種隻看重臉的人呢!”
邢霜棧沉默了兩秒,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眼神看著程尚:“少看點宮鬥劇,影響智商。”
程尚:“……”
他死死瞪著邢霜棧,“你、你”了幾聲,哇的一下哭了出來。
“舟舟!你看他!他欺負我!嗚嗚嗚這種狗男人不能要,他以後肯定也會氣你的!”
池輕舟眨眨眼,和影子一起歪頭,目光遊弋著,顯然並不想管這種衝突。
程尚好氣,掉著眼淚給了邢霜棧一個“你給我等著”的凶狠表情。
……看起來更不像是個好人了。
邢霜棧沒理會他。
池輕舟拍拍邢霜棧的胳膊,讓他收斂點,冷靜地說:“今天的敘舊暫時到這裡。阿尚,你嘗試了這幾年,算出什麼結果了嗎?”
程尚收斂了神色,舉起手中沒有指針的羅盤,語氣也變得平靜。
“我嘗試了很多種方法,但還是有很多問題弄不明白。不過還好,我起碼搞清楚了舟舟的誕生是必然的。”
就像池輕舟經常看的網絡裡會有靈氣複蘇和量劫這樣的設定,任何一個世界的興衰更替都是自然規律。
他們身處的這個世界也有著末法時代的到來和結束,混亂和衝突都是不可避免的。
隻要不影響正常的發展進程,彆說天道了,就是普通人類都不一定會在意。
可惜這種時候,一帆風順的少,鬨出麻煩的多。
程尚放下手裡的羅盤,表情嚴肅認真:“所以從很早之前,就出現過不少無意識穩定了進程的人。”
池輕舟和他們的情況非常相似。
他那個堪稱古怪的命格也是由此而來。
天道屬意他來承擔這樣一個責任,他自然算得上是正正經經的天道所鐘;
但同時,他又必須不斷遇到那些需要他處理的混亂與麻煩,最方便的措施,自然是讓他擁有一個在彆人看來算不上好的運氣,於是氣運所棄也出現了。
程尚道:“所以舟舟,這其實算不上你的固有命格。你真正的命運是什麼樣子的我看不清楚,可能等到這些麻煩都結束,我才能摸到一點端倪。”
池輕舟緩緩哦了一聲,並不是很意外的樣子。
他環抱著手臂,甚至還有心情點評一下自己這個命格:“簡單來說,我現在的情況,約等於玄術般的死神小學生,對吧?”
程尚小心地看了眼好友,見他情緒其實還可以,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舟舟真棒!”程尚忍不住誇讚道,“類比的真好!”
一直沒做聲的係統在池輕舟手裡晃了晃,隻覺得程尚這個人從骨子裡透出濃重的怪異。
它以翻倒的角度小心地打量程尚片刻,很快就引起了程尚的注意。
昏暗的火光下,那雙鳳眼轉過來,原本正常的瞳孔擴散,黑眼仁填滿整個眼睛。
非人的怪異感愈發濃烈,係統看著這樣的程尚,禁不住打了個抖。
程尚揚起唇笑了:“舟舟,你手裡的又是個係統?”
池輕舟道:“它的編號是16594號,是不是有點熟悉?”
程尚想了想:“它和之前強行綁定我的那個係統來自同個地方?”
池輕舟:“它們算是同事,負責的範圍有所不同。不過……”
他舉起手裡的光球,眼神頗具深意,“都是一樣的自說自話和煩人。”
“我讚同。”
程尚隻剩瞳仁的眼睛盯著係統,表情格外冰冷。
係統抖得更厲害了。
它看了看程尚,又看了看池輕舟,終於意識到池輕舟之前的話都是真的。
以池輕舟的情況,隻要他能承擔起責任,暫時蒙蔽因果這樣的小事,恐怕還真的沒有什麼會和他“計較”。
這也就是說,它一直期盼著的脫身時機根本不存在,想要聯合總係統對付池輕舟的計劃也不可能實現。
它所期望的一切不過是水中倒影,風一吹就碎了。
那它真的還有機會回去嗎?
在66594號被宿主徹底毀滅之後。
在它所有小心思和真實的目的都被拆穿之後。
在它們係統慣用欺騙和馴化手段早就被發現之後。
宿主還有可能放過它嗎?
係統越想越害怕,甚至忍不住地懷疑,當初它那麼輕鬆破開屏障進入這個世界,會不會是天道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既然天道需要宿主辦事,那滿足宿主一些需求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樣的話……
宿主利用它的獎勵模塊暫時規避了因果,是真的騙過了天道,還是天道同樣掙了一隻眼
閉了一隻眼?
係統不敢往下想了。
它隻覺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就是最大的錯誤。
池輕舟看著係統哆哆嗦嗦的模樣,明知道它誤會了,卻沒有解釋。
不管天道希望他承擔怎樣的責任,本身始終是公平公正的。
隻有真正的無情,才能做到包容萬千。
他不過是這大千世界生靈之一罷了,責任並不會讓他變得多特殊。
至於這個係統……
確實是他引來的,但種類是不是他本人的選擇,那可不好說。
至少在他目前理順的記憶裡,他並沒有特彆指定帶有【重生】元素的係統。
相反,重生這樣帶有明顯逆轉時間線的關鍵詞,對於另一個存在更加有用——
他的“新朋友”,那位籌謀了千餘年的野神,果然從一早就開始了和他的博弈。
對方巴不得利用這個重生逆襲係統從他身上竊取時間,要說沒在係統身上留下點什麼後手,誰會相信呢?
池輕舟沒指望係統的瞎想能誤導他的新朋友?_[(”,但對方顧慮越多,對他就越有利。
這也是他不忙著提純血脈,反而在這裡廢話浪費時間的原因。
池輕舟不動聲色地掃過此前對他所有計劃一無所知的邢霜棧,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他還是沒有表露出自己的意圖,捏緊手中那一團光球,避開滿地銀色的細粉,從容地走向陣心。
程尚仰起頭來,不見一絲眼白的雙眼看向他。
池輕舟語氣溫柔:“阿尚,這幾年辛苦你了。我把鑰匙帶來了,你可以離開這座陵墓了。”
“鑰匙……?”程尚愣了愣,下意識重複著這個詞。
他的視線從池輕舟臉上轉移到手上,最後落在係統光團上,呆滯地張了張嘴。
“這……是鑰匙?可我的鑰匙,不應該是一段因果嗎?”
係統也驚得代碼一陣混亂,無數疑問塞滿了核心區域,卻礙於本體被池輕舟捏著,死活問不出來。
程尚倒是在短暫的震撼後迅速回了神。
哪怕池輕舟這話很突然,他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好友。
見池輕舟蹲下身,將光團塞進陣心,程尚毫不猶豫站起身來,一步跨出法陣。
他們頭頂的棺槨晃動幾下,很快歸於沉寂。
程尚不可抑製地露出幾分喜悅,係統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能量被大幅度抽取,差點被嚇得代碼直接崩解。
它忍不住用機械音發出哀嚎,用儘力氣向池輕舟大喊:“宿主,為什麼是我?你弄錯了對不對?我又不是66594號,我能和其他人有什麼因果!”
池輕舟伸手拉了很久沒有走過路的程尚一把,免得他不小心踩到陣法。
“這個問題,其實你不該來問我。你應該問問你的好同事,它到底都做了什麼,才會讓阿尚走上星卜的路子。”
要知道程尚曾經是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早些年的時候,他甚至沒有顯露出一點天賦來。
他能開始學習玄術,固然有靈氣開始複蘇,本身受到激發的原因,但這其中,66594號也功不可沒。
係統隱約覺察到了池輕舟言辭下的嘲弄,cpu再次瘋狂升溫。
它的機械音開始顫抖,仿佛受到什麼信號乾擾一般。
“66594號……它做過什麼?”
池輕舟笑而不語。
程尚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回過頭去,露出一個冷厲的笑。
“它啊,擾亂了我原本的命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