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昔我往矣(18)(1 / 1)

風從墓室裡穿過,發出尖細的幽咽聲。

一道隱約的嗚嗚聲混在風裡,硬生生給墓道添上幾分陰森。

一直沒敢說話的係統莫名想起自己在這個世界第一次見到厲鬼的場景,整個光團都開始瑟瑟發抖。

它忍不住從陰影中鑽出來,向墓室深處開始掃描。

濃鬱得快要凝成實體的陰氣阻隔了它釋放的信號,它反複試了兩次,隻讀取到兩側的壁畫。

出乎16594號的預計,根據對墓室建材的鑒定,這座陵墓至少有兩千餘年的曆史了。

墓道的壁畫從更久遠的年代畫起,大致講述了一名大巫輝煌的一生。

這種輝煌在係統看來,至少誇張了十二分。

按照壁畫描述,墓室主人出生於上古時期。那時候巫是部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比部落族長更受人尊敬。

巫有溝通天地的力量,能在一定程度上呼風喚雨,還有著超越常人的漫長壽命。

這座墓室的主人就是一個大部落的巫,自稱輔佐過九任族長,活了無數年,甚至親眼見證了人類王朝的誕生。

而她的巫力則隨著天地靈氣的逐漸消散變弱,漸漸的,無法維持她軀殼的活性。

大巫對長生沒有特殊的追求,但她放不下族人,最終,在將死之時,她選擇了一條其他巫都不看好的路。

——她將自己煉化成半人半鬼的活屍,以一座移動陵墓為據點,繼續庇佑著她的族人。

這條本該為天道厭棄的路,隨著她不斷地積累功德,漸漸被她走寬。

到了後來,在天道的允許下,她以活屍之身重回人間,再一次成為與常人無異的大巫。

她的族人們歡呼雀躍,在祭壇之外迎接她的歸來。

“好、好厲害。”係統幾乎看呆了,“原來這個世界是能複活的嗎?!”

這和它想象中的普通靈異現代位麵完全不同啊!

早知道這個世界有這麼強大的神秘側生物,就是打死它,它也不來!

池輕舟瞥了它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們係統沒辦法複活宿主?”

係統卡了下殼:“呃……這不一樣。雖然我們確實有複活服務,但很少能直接在宿主原本的世界做到這一點。大多數時候我們會選擇比較相似的平行世界,或者找一個更合適宿主的位麵進行投放。”

它說著說著,倒是驕傲起來,“我們才不是那種坑害宿主的黑心係統呢。宿主辛辛苦苦好些個世界,我們當然要保證他們退休後過得舒適!”

“是嗎。”池輕舟一臉真誠地問,“那你們選擇平行世界和其他位麵的時候,是選擇一具已經死亡的身體來複活宿主,還是選一個將死未死的身體把宿主的靈魂塞進去?”

係統:“呃……”

它一下子有點答不上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悚感衝擊著它的核心程序,讓它所有代碼都停滯了幾秒。

池輕舟就像沒看到它

的不安一樣,依然十分真誠地問:“假如你們選的是後者,那……那具身體原本的靈魂你們會怎麼處理?當成下一個宿主帶他去做任務嗎?”

仔細想想,這真是一套非常流暢、非常完整、非常高效的成熟流程。整個過程中沒有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和機會,還成功糊弄了之前的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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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著頭,笑容愉悅。

“這麼一看,生產你們的地方確實很有想法。你們那裡是不是好多合格的資本家?”

係統:“……”

它哆嗦著,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

“宿主,你就這麼肯定我們沒能力複活人類嗎?”

池輕舟淡淡道:“你們要是有這個能耐,不如先把自己的同類複活一下?比如66594號。”

係統又不敢吱聲了。

池輕舟笑了一聲,沒抓著這件事不放。

他重新往墓室深處走去,邊走邊問:“你突然跑出來,就是想問我這個?”

係統受到提醒,遲疑了一下,很乖地晃了晃身體。

它小聲問:“我、我就是有點好奇宿主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池輕舟奇怪地看了它一眼:“嗯?是我表現得還不夠明顯,還是你平時也不看?我現在這種情況在裡很常見吧,就是來提純血脈的。”

係統cpu又卡了兩秒,迅速開始發燙:“宿、宿主,你的意思是,你是這位大巫的後裔?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像這個大巫一樣,就算死了,也有機會複活?”

池輕舟眨眨眼:“你猜?你覺得我一直維持著半人半鬼的狀態,靠的是什麼?”

係統不吱聲了。

它不自知地打著哆嗦,似乎遇到了什麼超出它想象的事情。

池輕舟彎著唇,目光愈發深沉。

邢霜棧輕輕歎了口氣,再次伸手捏了捏他的後頸,引得影子回頭狠狠一瞪。

邢霜棧隻當池輕舟這是在撒嬌,語氣更加溫和。

“輕舟,你真的想好了嗎?如果你繼續提純血脈,最終很可能無限靠近我如今的狀態。你還年輕,沒必要這麼劍走偏鋒。”

更何況對付野神也不是他的契約人一個人的責任。

池輕舟就著歪頭的姿勢,含笑問他:“這不好嗎?肅哥,我如果變成你這樣,不是就可以和你長長久久在一起了嗎?”

邢霜棧目光依舊溫柔:“但我不希望你後悔。輕舟,我知道你一直希望能好好度過人生這幾十年。”

對他們這樣的人而言,死後還有機會存世很久,但生而為人的日子,大概也就這麼短短幾十年。

“我知道,在你心裡,這座陵墓墓主後來的狀態已經不能算作人類了。”他溫聲道,“你還有很多選擇,不要做讓自己遺憾的事情。”

池輕舟沒有回答。

邢霜棧說的很對,但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代價。

他想要徹底擺脫那個虎視眈眈的野神,就必須為此付出足夠的代

價。

比起被對方推出去強行收割信仰,成為頂替對方因果的新神,他寧願放棄人類的身份,徹底成為活屍或遊魂。

池輕舟嗤了一聲,伸手挽住邢霜棧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如果不是恢複了記憶,我真的很難想到,祂強行倒轉氣候的目的,除了偷取部分時間外,還有為我收割信仰這一條。”

他的這個“新朋友”啊,倒轉氣候確實是打著收割信仰的主意。

但這個信仰對方不會接收,反而會將他推出去,做出一個“多虧了他才解決了所有麻煩”的假象。

大量的信仰會集中在他身上,以他如今半人半鬼的狀態,確實很容易被香火堆成新的神明。

他們相似的命格、相同的成神路徑、再加上這麼多年來的布置,完全足以讓對方找到機會混淆陰廟的因果。

隻要能將因果徹底轉移出去,以對方現在的狀態,完全足以乾乾淨淨成為新生的龍脈。

池輕舟可不想替這位“新朋友”背鍋。

但對方活了上千年,還擅長卜算,想掙脫他布了這麼久的局,勢必要犧牲一些東西。

邢霜棧明白池輕舟的顧慮,更清楚提純血脈並不是什麼特彆保險的選擇。

半人半鬼狀態是比較好收割信仰,但厲鬼狀態也不影響聚集香火。隻不過是和野神當年的狀態有所區彆,不那麼利於野神撇清因果。

他抬起眼,望向墓室深處。

嗚嗚咽咽的哭聲順著風持續傳來,偶爾夾雜著幾聲可憐巴巴的“舟舟你到了嗎”,在幽微的火光裡愈發瘮人。

邢霜棧收回視線,沒有再勸池輕舟。

他隻是微微低下頭,凝視著池輕舟的側臉,眼中一片幽深。

……

兩人一係統一路向主墓室走去。

大約十五分鐘後,他們終於離開狹長的甬道,到達第一間耳室。

這間耳室中沒有棺槨,整體呈現出不太規則的圓形,陪藏品以陶器為主,頂部和四壁都刻有壓製邪祟的陣法。

邢霜棧頗有深意地笑了聲:“這墓室的布局,幾乎沒有符合正常喪葬規律的地方。”

壁畫中那位大巫,到底是不是自願建造的這座陵墓,實在是很難說。

池輕舟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墓室頂部的星鬥圖案,不經意似的道:“也可能是她比較擅長卜算,發現千百年後,有什麼東西要在這裡誕生,出於擔憂,才會刻下這些陣法。”

邢霜棧動作一頓,轉頭看過來。

安靜了好半天的係統也是一驚,一團微弱的光僵在半空。

池輕舟好像沒注意到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細細打量耳室裡的陣法,仿佛真的在考慮一會兒失去了人類身軀,該如何衝破這重重壓製。

邢霜棧反手握緊了池輕舟的手。

他不在乎池輕舟會變成什麼,如果池輕舟真的決定提純血脈,他自然會為池輕舟承擔一部分壓製。

係統傻了眼。

它呆呆地看了池輕舟好半天,忽然開口:“那個,宿主,我還有個問題。”

池輕舟:“嗯?什麼問題?”

係統道:“從進入這個地方開始,我的cpu莫名其妙計算起一些沒見過的數據。”

這些數據非常龐雜,模型更是它存儲庫裡不曾有過的,導致它一個係統,居然看不懂自己在運算什麼。

“我試著自檢了,但沒有發現任何病毒。我的檢查模塊告訴我,這些數據是通過端口正常導入的。”

它飛到池輕舟身邊,身上微弱的光芒顫動著,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可能熄滅。

“宿主,我沒有導入任何新數據,這些數據是你導入的對嗎?”

它的聲音帶著一點哭腔,恐懼幾乎要具象化。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我的運行內存和計算速度真的是有限的。”

“這個數據的樣本量實在是太大了,我的cpu和核心區域溫度還在升高,再這樣下去肯定會燒化的!”

“宿主,和你綁定以來,我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不要這麼對我,至少給我留一條活路,行不行?”

池輕舟笑容不變,看了它一眼,並不回答。

他是個善良的人,給過16594號機會的。

但16594號就和它的前輩一樣完全不珍惜這個機會,他有什麼辦法呢?

他再善良,也要遵守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基本規律呀。

更何況,比起外來的係統,當然是他的朋友更重要一些。

算計龍脈還想全身而退,那肯定要好好做一些鋪墊的。

沈問樞為了朋友,能夠不計代價對上即將新生的龍脈,他自然不能看著自己的朋友沾染因果。

幸好肅哥改造的陣法很給力。

這個靈感來自於係統獎勵發放模塊、核心是係統運算模塊的陣法,完全足以將因果攔在係統身上。

如果係統覺得這個因果難以承受,那完全可以去求助它們係統的大本營嘛。

池輕舟真誠地說:“你們這些天外來客,無論是正是邪,總有蒙蔽天道、規避因果的辦法。”

不等係統反駁,他繼續說道,“你剛才也說了,你們係統有辦法讓宿主取代其他位麵的將死者。要做到這一點,至少得成功欺騙天道幾十年。”

“你們能把這種模式發展成流水線,說明這早已經是你們內部一種成熟的技術了。”

他頓了頓,眼中興味更濃。

“你現在好像很害怕,放下麵子來求我,但實際上你隻是做做姿態,免得我發現不對。”

“你根本就不害怕這些突然出現的數據,是不是還有點竊喜,覺得能假裝死亡,利用你們的應急程序逃脫?”

係統的顫抖停住了。

它身上的光劇烈地明明滅滅,宛如人類的呼吸急促起伏。

池輕舟伸出手,將它攥進手心。

係統一驚,下意識想掙脫,卻忽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失去了力量。

池輕舟捏著它,順著耳室的門走向主墓室,肩上的影子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

“我確實是讓沈問樞去冒險了。我希望他能幫我牽製住我的新朋友,但我從來沒想過把他也搭進去。”

他笑歎道:“我恢複了記憶,又怎麼會忽略他是除了肅哥之外,我在這世間的第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