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中午,蒲洛族族地上空卻升起一輪皓月。
身著蒲洛族傳統服飾的男女老少排成長列,表情肅穆地依次走進山林。
有些年輕孩子臉上還帶著點迷茫,完全不知道這可能是他們一生中,唯一一次走進族地的機會。
阿萊站在樹屋窗口,向下看了一會兒,緩緩揚起唇角。
他轉身走回藤桌前,換掉身上屬於蒲洛族大巫的紫色衣服,換上一身樣式更加古樸的古製大衫。
因為他的喜好,這套大衫依然是紫色係的。
外淺內深的紫色層層疊疊,衣領、袖口、下擺處鑲著繁複的銀邊,即使不動,也有種月光流轉的感覺。
與大衫搭配的銀飾愈發繁雜,但質地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感。
他將黑發完全梳到腦後,用一根古製的銀簪束起。
刹那間,有些昏暗的室內瞬間浮現出點點清光。
房門被敲響,阿萊整理了一下衣袖,上前打開門。
一隻高大的白鹿正等在門口,見他出來,眼中流露出極為人性化的開心和期待。
阿萊摸了摸白鹿低垂下的頭,側身坐了上去。
白鹿呦呦鳴叫一聲,調轉方向,載著阿萊走向族地的祭壇。
許多動物從山林中冒出,湊在小路兩側,仰頭看著白鹿背上的阿萊。
它們有的眼神懵懂,有的舉止已經顯出幾分人性,但無一上前打擾白鹿的行程,反而在白鹿走過之後,抬起前肢或者頭顱,作揖一樣拜了拜。
這景象驚呆了不少第一次見到族地的年輕人,也讓突然出現在觀禮席上的宋煜知瞪大了眼睛。
他環顧四周,認出這裡是他第一次拍《沿途風景》綜藝的地方,眼中全是迷茫。
他明明記得自己正在前往靈河村的飛機上啊,怎麼隻是稍微眯了一會兒,就到了這個地方?
他該不會是遇到了什麼臟東西吧?
宋煜知有些慌張地轉過頭,恰巧,阿萊正騎著白鹿從他身邊路過。
驚喜瞬間湧上他的心頭。
他張了張嘴,有點想要求助,視線觸及阿萊坦露在外的胸膛和小腹,卻猛地紅了臉。
阿萊倒是讓白鹿停下了腳步。
他偏頭看了宋煜知一眼,麵上帶著笑,眼中卻沒有什麼笑意。
“宋先生,歡迎你來觀禮。”
宋煜知一愣:“啊?啊??”他沒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見阿萊似乎在等著他回答,有些不確定地說,“恭、恭喜?”
阿萊輕笑一聲,向他頷首,繼續騎著白鹿向祭壇上走去。
宋煜知仰起頭,目送他的背影走遠,心中忽然生出一些奇妙的情緒。
他努力整理思路,試圖想明白阿萊身上奇怪的地方,卻被一段縹緲的祝頌聲打斷了思路。
宋煜知忍不住皺眉,尋聲望去,隻見蒲洛族如今鎮守族地的耿大巫穿著一身祭禮大衫,手持巫杖,帶著一眾
蒲洛族的巫,從另一個方向走向祭壇。
阿萊行進的速度比他們快一些,白鹿很快走到祭壇正中停下,轉身朝向耿大巫所在的方向。
耿大巫拉長了語調,用蒲洛族語言緩緩說著什麼。
宋煜知不懂蒲洛語,這一刻,他卻莫名聽懂了耿大巫說的詞。
耿大巫在說:“時已至,請上祭。”
原來是祭祀嗎?
宋煜知麵上露出一點驚歎來。
他精神一振,仔細看向祭壇方向,就見一部分巫排成兩列,手中或捧著祭品,或持著線香,神色肅穆地往祭壇中心走去。
阿萊就坐在那裡,在白鹿背上一動未動,望向兩列祭巫的眼神帶著一種超脫的清淡。
耿大巫舉起巫杖,帶著剩餘的巫,在燃起的火堆前跳起了古老的祭祀舞。
兩列祭巫點燃線香,躬身下拜,將手中貢品一一奉上,口中念著古老的祝禱詞。
銀鈴聲隨著他們的動作交錯響起,規律而清脆,帶著某種迫動人心的縹緲,震蕩著每個參與者的靈魂。
宋煜知隻覺得自己的魂魄開始變輕、上升,以一種奇怪的視角俯瞰這片土地。
一道無形的東西自天際遙遙而來,與什麼東西勾連在一起。
山林發出歡悅的響動,月光更加明亮了。
他眼前似乎出現了一道道淡淡的人影,在月光照耀下,騎著各種動物,手持各種不同的銀飾,從一座座不同的廟宇中走出,一同仰頭看向月亮,表情慈和而莊嚴。
又是一聲清脆的鈴響,宋煜知的神智猛地被拉回身體。
他呆滯兩秒,下意識抬起頭,就見祭壇之上,香火凝成白線,嫋嫋飄向阿萊。
煙霧環繞中,阿萊的身影肉眼可見地逐漸變淡,白鹿身上浮起一點又一點亮光。
就如同他剛剛看到的那些人影一樣。
宋煜知莫名有些心慌。
他想仔細研究一下阿萊的狀態,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心裡生出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怯懦。
他感覺自己無法再直視阿萊的模樣,不知不覺間低下了頭。
阿萊的眼神更淡了。
他笑了一聲,從祭壇上一步跨出。
下一秒,他已然出現在一座憑空而起的神廟外。
他摸了摸白鹿的角,款步走進廟宇之中,淺紫色的衣袖被風揚起,墜在大袖之下的銀飾驟然亮起一道清光,與月光遙遙輝映。
大巫們完成祭祀舞蹈,俯身再次下拜。
月光大盛。
宋煜知眼前猛地一黑,他驚叫一聲,從飛機頭等艙的椅子上彈起來,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
他的助理嚇了一跳,忙拿過溫水詢問他怎麼了。
宋煜知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喝了幾口水,勉強壓下了那股子驚慌感。
他有些不太確定地說:“好像是做了一個夢。”
他的助理問:“什麼夢,噩夢嗎?”
宋煜知猶豫了幾秒,搖搖頭。
他記不得夢中發生了什麼?[(,但好像不是什麼不好的夢。
隻是,在夢的最後……
他低聲道:“我好像聽到什麼人在說,緣分已儘,請自珍重。”
助理重複了一下這句話,忍不住笑了:“還挺文縐縐的哈。”
宋煜知聽到這話,心裡驀地湧上一股厭惡和煩躁。
他淡淡看了助理一眼,語氣跟著冷下來:“那可能是我最近劇本看多了吧。”
助理一噎,摸了摸後腦勺,訕訕地不說話了。
宋煜知放下水杯,將視線瞥向機艙窗戶外,忽然一怔。
遠處天與雲交界的地方,有一抹清光亮起,在耀眼的陽光下,依舊讓人無法忽視。
宋煜知喃喃道:“那是什麼?”
……
狂暴的雷電依舊在天空中亂閃,但池輕舟乘坐的私人飛機卻沒怎麼受到影響。
無論打雷的聲音有多麼響亮,在落下那一刻,都神奇地避開了飛機。
雷暴讓磁場變得有些亂,但最終沒有影響到機長和地麵的交流。
飛過相對顛簸的路段,飛機重新回歸平穩狀態,杜歡不由鬆了口氣。
他轉頭去看自家藝人,卻見池輕舟雖然依然看著外麵,麵上的興趣卻淡了不少,眉眼間甚至還有一點點失望。
杜歡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他知道池輕舟不一般,就沒多嘴,隻是問他餓了沒,要不要吃點東西。
池輕舟收回視線,摸了摸手腕,還真有點想吃東西了。
他問杜歡:“不知道私人飛機提不提供牛肉麵?”
杜歡連忙站起身:“我去問問,池哥你等會兒。”
池輕舟瞥了眼他的背影,重新將視線轉向窗外。
剛才他們經過的地方,雷暴依舊在持續。
但驚雷落,帶來的不是春季的萬物生發,而是氣溫的急劇回暖。
在池輕舟的感知裡,凡是發生過雷暴的地方,在大雨結束後應該都會重新回到夏季。
池輕舟托著腮,輕聲道:“氣候很快就能恢複正常,隻是不知道這麼大的雨,會不會影響到農作物。”
如果農業真的因此減產的話,那……
把那尊野神拖出去砸碎,祂身上的力量說不定可以彌補這些損失?
池輕舟臉上再次露出了充滿興味的表情。
邢霜棧現在有了身體,不好隨便從影子裡出來,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腕,讚同他的一切決定。
池輕舟笑了起來,情緒好了很多。
正好杜歡拿著機組乘務人員熱好的牛肉麵回來,池輕舟就沒有繼續說什麼,接過麵,道了謝就開始用餐。
杜歡觀察了一下,發現池輕舟情緒也正常了,頓時感到一陣安心。
他看池輕舟吃得挺香,自己也覺得餓了,乾脆去要了一份雞肉飯,加熱之後也吃了起來。
等兩人吃完東西,飛機也快降落了。
杜歡檢查了一下行李,見所有東西都在,就安心等待飛機落地。
三十分鐘後,飛機終於在機場降落。
池輕舟披上杜歡專門給他帶的外套,大步從飛機上走下。
易尚瀟安排的人早就在附近帶著他了。
見飛機雖然晚了幾個小時,最後卻平安無事的落地,他們也鬆了口氣。
幾人接過杜歡手裡的行李,為池輕舟拉開麵包車的車門。
杜歡隨口問:“小易總不是說安排的大巴車嗎?”
開車的人有些抱歉地回答:“我們來的路上出了點意外,那輛大巴發動機壞了,就臨時找了一輛麵包車。”
杜歡看了池輕舟一眼,發現他沒什麼表示,忙說不要緊。
池輕舟坐到麵包車中間那排座位的左側。
車子發動前,他靜靜看了外麵的天空一眼。
夕陽西垂,天空被染成一片燦爛的橙紅。
雲朵邊緣泛起璀璨的金色,遠離夕陽的地方,呈現出深沉的暗藍。
明明是美麗得如同藝術作品一樣的景色,在這一刻,卻無端呈現出一股微妙的壓抑。
池輕舟彎起眼睛。
他輕聲說:“真是熱情的招待啊。我倒也算期待已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