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皇宮。
為新嘗祭而準備的門鬆、鏡餅整整齊齊擺放於遊廊下。
白砂石鋪成的庭院內,古亭聳立其上,蝠型飛簷切割開天際輪廓,簷下,被譽為兩麵宿儺的詛咒師,手持黑子,正和禪院家的下任家主對弈圍棋。
東方天空既白,一線紅光於暗沉夜色中沉浮不定,掙紮著,像要自黑暗中跳脫而出。
棋盤上,黑子白子戰況焦灼,禪院琉真自簍中輕撚起一枚棋子,指尖夾住,懸而不落,轉而眺望向宮門方向。
平安京層疊的房簷,已被染上一線瑰麗的火紅。
百無聊賴般,他的手指、帶著白子在石桌上輕輕敲擊兩下。
下一秒,庭中驚鹿一響,竹簾晃動,一道纖長身影出現在簾後,那黑影矮下身,仿佛恭敬行了一禮。
少年清越宛若碎冰的聲線,這時才冷冷清清擲於地麵。
“宿儺大人,人已經帶過來了。”
—————————
霧枝子睜開雙眼,視野所及便是好幾雙……腳。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醒來卻發現自己趴在冰冷的地磚上,不由深切懷疑自己是死了,然後重生到了什麼霸淩現場,正被人圍著打。此時腦子飛速運轉,想要搜尋一下原身的記憶,裡頭卻空空如也。
隻等她抬起頭,看到禪院琉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時,宛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小霧瞬間繃緊身體——
「抓我的人分明是裡梅,為什麼禪院琉真會出現在這裡?」
黑發少女眸光變幻不定,但片刻後,她便做出了選擇。
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須臾間,青年手指已如閃電般伸出,直取她的下頜,好令她無法咬舌自殺。
但見她斜過來、那恨恨的眼神,禪院琉真漫漫一笑。
“霧姬,以死來逃脫懲處,在我這裡,可是行不通的。”
他冰冷的手指,輕輕柔柔摩挲過她的側緣,那目光說不出的朦朧,仿佛一縷夢幻的霞光,“我早對你說過了,完不成任務的結局是什麼,想必你心知肚明。”
被抓住下頜,霧枝子無法講話,聞言,她的眼瞳卻劇烈顫抖起來。
朝陽緩緩升起了。
整個京都在眼前分崩離析。
·
這具身體隻是普通人,沒有半分控製咒力的才能在身,然而通過禪院琉真數年以來的培養,以人類之軀模擬咒具,使得即使是霧枝子,也能夠微弱捕捉到咒力波動的輪廓。
鱗次櫛比的街道此時煙塵四起,自無數屋簷所組成的那一線之上,有無形的、散發著光芒的鎖鏈,呈現五芒星形,漸漸浮現而出。
無形的鎖鏈在繃到極限後,忽而化作星屑,寸寸碎裂開來。
火光四起,無數奇形怪狀的咒靈嘶吼著,在上空一一顯出身形——
即便瞪大雙眼,訊息也爆炸到依照目前的腦容量無法全盤理解。
聲音從
朱雀大道傳來,被削減了無數倍,龐大的氣浪自混亂中心被推至此處,也隻餘下一小縷微風,吹動她額前發絲搖曳不定。
而在這混亂作為背景音下,禪院琉真靜靜欣賞了幾息,她因失神而顯得有幾分錯亂的神情,便慢慢鬆開手,讓出了身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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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身後,憑欄而坐一位肩披寬鬆和服,身似鐵塔的四眼四手大妖怪。
——那是脫離了人類範疇的人類,任何人也無法將其視作同類的怪物。
金燦燦的陽光如鐵水般澆下,被木製麵具所遮蔽的右半張臉,還是猶如野獸般眼白多於眼黑的陰霾眼瞳,每一絲淺色的發都被抹至腦後,露出男人棱角分明的輪廓線。
傳說中的兩麵宿儺就坐在那裡。
他猩紅的四目宛若黑洞,緩緩上升取代了太陽,古銅色的皮膚似銅鐵鑄就,就連其上黑色的咒文也仿佛火焰般,灼燒著人類的視野。
僅僅隻是存在於此地,龐大的體型便令視界也在這一瞬被壓縮,變得狹窄起來。
燃燒的京都,可怖的怪物,與那個未完的夢境,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是你……”
霧枝子看清了。
在看清對方的那一眼,那一瞬間,往事奔湧而來,似刀鋒、切斷紛雜的記憶碎片,身下的地麵在往下凹陷,有什麼力量在拖拽著她墜入回憶的漩渦中去。
是殺死藤原一期的凶手,是雨林中扭斷她脖子的黑影,亦是善久寺裡她投喂過一夏一秋的那個怪物小孩。
那個顰麵、一柱、獅子丸。
他有很多個名字,但全沒有現在的名字響亮。
兩麵宿儺。
兩麵……宿儺啊。
念出口的那一刹那,方覺塵埃落定。
為何總是覺得跟他有仇,為何一遇到他就要倒大黴,甚至隻是簡單提起也會惹上事端。
她根本無力抵抗,隻能如落葉般,在回憶的渦流中打著擺子,但又有一隻手伸了出來,拽住她的衣領,將她帶向高處。
詛咒之王的麵容,亦在眼前放大開來。
“找到你了。”
他篤定道,沒有一絲動搖,四隻眼瞳直勾勾轉過來,似乎要透過皮囊,直直望進她的靈魂深處。
霧枝子下意識回望過去,在這威壓之下,她如淩虐自我般睜著雙眸,不肯低頭。
往事清晰,如蒙塵之鏡,在此刻清晰如洗。
善久寺被燒毀的那個夜晚,她明明已經找到了下山的道路,卻在離開前一秒,聽到了一聲突兀的貓叫。
不知怎的,簡直像是被鬼附身了,如此明顯的陷阱,她竟然回頭了。
千不該萬不該。
她甚至不該上善久寺,不該偷偷跑到後山,不該把他當成自己養的老鼠來投喂。
後悔也沒有用,發現麵前站著的是獅子丸時,再想走,已經晚了。
刻印著術式的沉重鎖鏈寸寸斷裂,籠子也被摧毀,隨著琵琶法師死去,一切咒具失
去了力量,僅戴著顰麵的獅子丸站在火海中,手邊是貓的屍體。
一貓早就死去,剛才那聲貓叫,是他發出來的,目的就是引她回頭。
望著草葉上枯瘦的貓屍,霧枝子腦子一下子如遭重擊,嗡嗡響個不停。
她像是失了智般,撲上去對他又撓又咬。
天殺的獅子丸,他殺的不僅僅是貓,還有她對數字的執著!在她的理念中,善久寺能容納的東西是有限的,本來住持走了,貴族們攻打上來,正巧達成了平衡。
但偏偏獅子丸又把貓給殺了,這樣平衡豈不是又被打破了嗎?
那個時候,也許是內心隱隱意識到,自己也難逃一死了,又或許是她遲來的秩序敏感期在作祟,不然怎麼解釋,向來愛跑路的她,突然腦子一懵就a上去了?
獅子丸也不撕開她,甚至還反過來,跟她對著咬。
但時間一久,小霧很快意識到,比起她泄憤似的撕咬,對方落在她身上的吻,明顯變了一番味道。
壓抑已久的殺意與饑餓混合在一起,化為刺痛的吻痕。
身體深處湧上來的空虛,從內而外,經由接觸到的皮膚傳遞而來,幾乎要把人給吞噬掉。
獅子丸……獅子丸他是真的想吃了她的。
她早該知道的,明明早在之前就被他拽住胳膊啃過兩次了。
但當意識到這一點時,自己卻已被對方牢牢按在了地上,他牙齒已慢慢長出,尖尖的,她被咬得嗷嗷直叫,眼淚止不住地掉,一巴掌沒控製住,就推在了他臉上。
淺發少年的頭被打得一歪。
顰麵亦被打飛出去,在空中劃過一個完美的弧度,才落到地上。
而伴隨著金紅色獅子惡鬼的麵具落下,異變發生了。
少年的身影在搖曳火光中見風而漲,瘦削的肩膀向兩麵撐開,脊背覆蓋層層厚實的背肌,精瘦的腰肢緊繃而有力。
而一直以來,他後背上所綁縛的染血布袋,在這一刻瞬間被撕碎,露出兩隻有力的臂膀,遒勁肌肉如龍蛇般覆蓋,襯托他宛如鬼神在世。
不消片刻,本不到半人高的瘦弱少年,便化身成了身長八尺的錚錚鐵漢。
他低頭睨視而來,那始終藏在麵具陰影下的四隻眼瞳,終於重見光明,在肆虐的火舌映照下,陰森無比,詭譎無比。
那一幕,霧枝子早已忘記,但某種恐懼的本能卻烙印在了她的記憶深處,以至於她每一次扯謊話騙人的時候,嘴巴總比腦子先動地,憑空捏造出一個「四目四手」的壞蛋形象。
原來正主她早已遇見……
再後來,霧枝子隻記得,她絕對不想被他吃掉,那些一天天不知道哪來的、使不完的牛勁,突然就湧入全身,叫她一下子咕蛹了出去——
·
然後……
京都,皇宮。
存放祭品的小亭中,被尊稱為詛咒之王的男人回憶道:
“你這女人,一邊說著「想吃我,等下輩子吧」
,一邊衝進了火裡。”
“那之後,我便一直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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猙獰的外貌時常令人先入為主,將他和非人,怪物等詞語,畫上等號,然而低醇優雅的聲線,包括語言中傳達出來的含義,卻又實實在在提醒著麵前的這個人的確是他們的同類,的確是人類。
這種反差也令人感覺可怖。
霧枝子被他拽著衣領,為了不掉下去,隻能也抓住他的手,聞言,有點子繃不住了,“但是,這明顯是狠話吧,根本沒有人會信的吧!!”
在罵彆人癡心妄想的時候,很難不說出“你就等下輩子”這種話呀?
明明多少次,她跟身邊的人說,自己會複活重新回來,但從來都沒有人相信,偏偏這一次,她分明是撒潑似的狠話,卻被人牢牢記住了這麼久呢?
想要矢口否認,狡辯說是他認錯人了,也是徒勞的,世界上聰明人那麼多,唯獨缺了她一個。
死到臨頭,小霧隻是覺得無語。
“況且我到底有哪裡做得對不起你了,我喂你喂了那麼久,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吃掉我,一柱……我早早就對你說了不準恩將仇報的吧。”
對於兩麵宿儺為什麼能夠確認自己、便是當年喂他的那個小女孩的轉世,霧枝子隱約覺察和禪院琉真絕對脫不了乾係。
光隻是兩麵宿儺和禪院琉真出現在同一場景中,就已經是地獄繪卷了。
艸字頭嘴巴裡沒有一句真話,他還說要把殺害五條徹的罪名推給兩麵宿儺,但實際上兩個人分明就認識,甚至關係還不錯。
“總之,我分明是你的恩人才對,所以現在趕緊把手放開,替我把眼前那個男的殺了。”
她努努嘴,示意兩麵宿儺替她打工,趕快把禪院琉真嘎了。
被點到名的黑發青年在一旁但笑不語。
她總是順其自然地命令彆人。
第一次被人用命令口吻吩咐事情的詛咒之王,感覺有些新奇,然後翻了個白眼,倦懶道:
“我沒有聽食物講話的樂趣。”
但他還是給霧枝子講了個故事。
——從前,有個小孩,一出生就是怪物,因此被壞人關到籠子裡了。
霧枝子:“這不就是你嗎?另一種我有個朋友文學?”
兩麵宿儺不理她,言簡意駭繼續往下講。
——被關的第一年,他想,如果有人來救他,他就滿足她所有願望,但是沒有人來。
被關的第二年,他心想,如果有人來救他,他就滿足她所有願望,可是依舊沒有人來。
霧枝子學會搶答了:“第三年,他心想,如果有人來救他,他就要把她殺了。這分明是漁夫和瓶中惡魔的故事啊,你不要拿過來騙我啊。”
她抱著宿儺的手,試圖以真摯的目光感化他。
“一柱,其實我是知道的,你心裡一直是個善良的人,你是絕對想放了我的對嗎?你看我這麼瘦,一點都不好吃的,京都還有更多比我靚比我好吃的
人。比如禪院琉真,你要不先試試他?”
宿儺從鼻子裡發出嗤笑的聲音,故意湊過來聞了下她的臉,低語道:
“我為什麼特彆想吃你,而不是彆人?”
近距離感受到對方的吐息,一如被頂級捕食者按在爪下,黑發少女瞬間息鼓偃旗,安靜如雞,生怕他張嘴就是一口。
“這也是因為你對我來說是特彆的,如果不是特彆的,那為什麼……本大爺單單就隻想吃你?”
視線對接,小霧神色困惑,對方四目中卻似笑非笑,飽含戲謔,手上力量一鬆,任由她委頓在地。
“我——呸!這是哪裡來的歪理。”
重新趴回到冰涼的地磚上,霧枝子心也涼了半截,完全忘記了自己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她氣得指著兩麵宿儺,支吾兩聲,實在難以狡辯。
憤然轉向朝禪院琉真道,“老公你彆坐著不出聲,你有本事你說句話啊!”
禪院琉真:“……”
剛才還是那個男的,現在又老公了。
會說話,但胡言亂語,已讀亂回。
但黑發青年還是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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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屈膝,與她平視。
他還穿著入宮前的那套筆挺的朝服,陰柔的外形上更添幾分溫雅,如玉玦,似修竹。
京都在他身後崩塌,朝日在他身後升起,逆光中,禪院琉真的笑容諱莫如深,會令人想到幽穀中深不見底的寒潭池水。
“說的什麼傻話啊。”
黑發青年歎息一聲,以親昵的口吻。
“霧姬,你可是背叛了我,選擇了五條徹。”
“我本來沒想把你的存在告知其他人,我也跟你講過,完成任務,我倆依舊如常。”
“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曾經,真有那麼一刻,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跟你做同夥的。”
他露出了像被雨淋濕的狗的表情,以「這個世上隻有你和我是同類人」的目光,注視著麵前的少女,一如注視黑夜降臨前最後一縷星火。
“但現在,六眼我會摧毀,五條徹也會死,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無論你如何努力,我作為前輩,都會好好教導你,告訴你,既定的結局是不會有分毫改變的。”
說罷,禪院琉真俯身而來,在她耳邊,以隻有他們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
“無論轉生複活多少次——。”
“彆裝。”
黑發少女不耐煩地躲了一下,並打斷了他的話。
禪院琉真就真的噤聲了,人還怪有禮貌的,他盯著霧枝子的臉,眼睛裡有種純粹的困惑。
“我都叫你彆裝了。”
她就一字一頓警告道,“你說的話根本傷害不了我,因為我根——本——不在乎你,你覺得這樣跟我說話有用嗎?覺得我下輩子就會心懷愧疚,哭著求著叫你原諒我嗎?不不不,我恨你恨得要死啦。”
混亂、顫抖、茫然,早就從她的臉上褪去了,在禪院琉真開始表演,開始“真情流露”起,呈現在眼前的這個麵無表情的人,或許才是真正的她。
聲音裡就連平仄起伏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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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院琉真卻沒由來地瑟縮了一下,他想。
從前所有的插科打諢,或許全都是她的偽裝色,眼前人比他想象中更複雜,她的性格,她那不為人知的過去,也更……和他相像。
這才是他認可的同類,這才是他們兩個寄生蟲之間,正確的交流方式。
“現在這副模樣才是真正的你吧?”男人的語氣忽而變得誠懇了,誠懇又急切,宛如要抓住什麼地緊緊握住了霧枝子的手。
“死前告訴我你的真名。”
兩麵宿儺在他們旁邊“嘖”了一聲,好像看了一場無聊的話劇。
亭下,頂著霧姬皮囊的存在,依舊隻是冷冷看著他。
如自言自語般吐出詞彙。
“你能在我麵前表演,你甚至不知道我恨你的理由,你覺得你從來——從來都沒有對不起我……”
“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就是最惡心的事情了。”
無論是椿,還是五條姐姐,還是無數被你毀掉人生的人,一想到你能若無其事站在這裡,計劃著怎樣繼續摧毀彆人的一生……
她並不告知對方自己的真名,亦或是不屑於告知,說罷,僅僅一瞬不瞬地盯著黑發青年的臉,像是要把此時此刻的他全都銘記於心。
禪院琉真於是也跟著沉默下來,他蒼白執著的麵孔,一刹那褪去溫情的外衣,變得冷淡,似某種蟄伏於潮濕泥地裡的軟體生物。
隻要一意識到對方是真的無法再為他所用了,他便不會再在他人身上浪費半點時間。
但隻是見到她似乎有話要講,黑發青年猶豫片刻,仍是情不自禁地屏息——
霧枝子的嘴角已滑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點漆似的眼瞳藏在睫羽的陰影下凝睇而來,譏諷的表情出現在那張美人麵孔上,使其瞬間變得極具攻擊性,變得豔光四射,撓人眼球。
她聲色低迷,催人欲醉。
此時低眉輕囈,禪院琉真也凝神細聽。
她說:“……無論複活多少次,我必定是會殺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