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息吹(1 / 1)

愛之惡魔模擬器 慕光翼 11558 字 11個月前

禪院琉真沒再說話。

他從地上站起,赭色直衣被瘦削的肩膀撐平,布料如水般曳地,襯托他仿佛自夜的陰影中泅出,光線爭先恐後從青年四周輪廓後湧出,又顯出幾分既聖潔又森然的氛圍感。

那雙墨綠色眼瞳宛若未分化的野獸,有種純淨漠然的非人感,他的眉毛不加修飾,就顯得又細又長,這如古畫中人的眉形卻不見半分婉約,舒展時更顯得淩厲無情。

他伸出了手,打直的臂膀穿過少女腿彎,將其抱起。

——額上縫合線的印記在朦朧天光下隱約著,靠近之下,更為明顯。

懷中人不作反應,隻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

仿佛被人拔去插銷的玩偶娃娃,她漆黑泛著幽幽墨綠光澤的墨發,如緞般鋪了禪院琉真滿手,似濡鴉鴉羽,冰涼而穠麗。

他就抱著她,倚回亭下,看整個朱雀大道,在初升的朝陽下,慢慢化作焦土、廢墟。

那雙漆黑的眼瞳倒映著火光。

少女精致的側顏被陽光勾勒,無一處不儘善儘美,纖長睫羽仿佛因寂寞而鋪陳開來,禪院琉真側首凝視她的神情,一瞬間,卻仿佛看到了一個被淚水淹沒的魂靈。

他微微一頓。

五條徹……那家夥一定就在燃燒的街角某處浴血奮戰著,企圖突破咒靈的封鎖抵達此處,他是得償所願,還是就此命喪黃泉?

現在她是正為此而擔憂著麼?

但當他仔細觀察,卻發現那隻是她眼眸上濕潤光澤的反射,似淚水般在黑暗中閃閃發亮著罷了。

直到大地上最後一根柱子轟然倒塌。

他就在她身後輕緩道:

“現在說你後悔,我們還像以前。”

黑發少女側首望來,她微微蹙起了眉,那張宛若人偶般無甚波動的臉上,便自然而然有嫌惡傾瀉而下。

帶著憐憫的,居高臨下的,果斷沒有一絲猶豫——

她說:“不要。”

吝嗇到仿佛多說一個字都虧了。

斬釘截鐵,又不留半分餘地,就好像無論何時何地他這樣問了,回答和結局、都有且僅有這一個。

不要。

點點火星如飄飛的紅蝶,自他們之間飛過,又倒映在她黑夜般深邃的眼瞳中,在禪院琉真的注視下,那猩紅的蝴蝶分明在飄舞著,而後飛遠了——

·

當灰燼,伴著煙塵被吹向遠方,名為「霧姬」的少女之生命,亦如盞中燭火,慢慢燃儘,走向了終點。

絕世美人總在梟雄故事中作為三兩點綴,曇花一現後,隻給讀者的印象中留下或濃或淡的一撇。

後人將如何評判、描述這個故事?

霧枝子已不得而知。

從來沒人問過,故事中的女人想不想當這錦上之花,畢竟,當花怎麼會比當錦緞好?

她要做就做梟雄、做錦緞,把兩麵宿儺禪院琉真當成曇花一現的那朵

花,裝點在她的傳奇履曆上……

伴隨天地一暗,一切墜入灰與白的罅隙之間,熟悉的聲音自四麵響起。

「模擬失敗,下一次模擬即將開啟……」

黑發少女緩緩閉上眼,任由黑暗拖拽著她,沉入更深邃的夢境當中去。

——————————

空氣裡,有馥鬱的檀香氣息。

名為“五”的孩子,熟悉這股味道。

人會有出生時候的記憶嗎?那為什麼他總是記得這股味道,在他出生起到現在,一直縈繞不散?

溺水般、令人窒息的黑暗裡,五奔跑在長長的回廊中。

「在哪裡……到底在哪裡?」

他在黑暗裡尋找著某個人的身影。

廊外是壓抑的黃昏,天空赤紅,像是有某種液體即將沿著邊緣凝滴而下,庭院內紫竹葉影婆娑,每一根竹葉投下來的影子都像在分割他腳下的道路。

像是想要舉目凝望,然而視野裡就連“黑暗”這種名詞也顯得十分抽象、不具體,雪發小孩隻能聽到,淒清的風聲裡,有若有似無的誦經聲穿過四方天井,被渡了過來。

他停下腳步,垂手立於籠中。

□□的雙足布滿灰塵、細碎的傷口,當辨彆到梵音的具體方位時,五就毫不猶豫地繼續往前奔跑了——

越過一扇扇緊閉的障子門,越過一位位將他視作空氣的仆婦,足下的道路逐漸開闊,當他邁入中庭,誦經祈禱的梵音亦在耳畔陡然拔高。

在被噪音吞沒之際,他猛然撞進到了一個寬闊的懷抱中。

四周宛若被按下暫停鍵,變得死寂無比,無數道或驚詫,或猜疑的視線齊刷刷凝視而來,宛如被驚擾到的鴉群的凝望。

在此之中,頭頂那道平和的目光,便顯得格外突出。

「……找到了。」

五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脹脹的,有什麼東西就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他仰起頭,下意識緊緊、緊緊抓住了麵前人的衣袖,笨拙,卻篤定,那東西就化作聲音,被吐了出來。

“舅。”

空氣裡有壓抑的氛圍在彌漫,篝火爆裂開來發出劈啪聲,雪白的魂幡,在如血的夕陽中飄飛不定。

沒有回應。

“人”的身體仿佛僵硬了片刻,半晌,才有一隻寬大的手伸下來,輕輕撫了撫他的頭。

一聲歎息落下,融入進凝滯不動的空氣當中。

五的眉宇蹙起了困惑的弧度。

「……不,不是舅舅。」

“小兒無狀,驚擾覺言法師了。”

鐘擺掃過,一切又都重新活了過來,立馬有仆婦聞聲躬身而來,殷殷告罪道,想要帶小孩退下。

仆婦的手已搭在五的肩後,卻在將要使勁時被人攔了下來。

“不必。”

話語中的那位覺言法師抬手道。

小五隻覺得自己的手,被人牽了起來,有人帶著他往

前走,最終停在了方寸祭壇前。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那人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五條公子,肯定也想見他最後一麵。”

小五於是又嗅到了,那種馥鬱到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檀香氣息。

他遲疑著向前伸手,觸摸到了花朵,也觸摸到了花朵中冰冷的那隻手。

有人躺在此處,悄無聲息。

五嘗試著握住那隻手,就像從前,手的主人曾無數次牽住他那樣,緊緊地握住。

熟悉的手掌,熟悉的觸感,要找的人原來就在這裡,但跟以往不同,失去溫度失去脈搏,便令人覺得有些許陌生起來。

……好奇怪。

孩子的麵孔有種令人不忍的純然與天真。

舅舅為什麼會睡在這裡?為什麼不回應他?又為什麼……會散發出和死去兄弟一般的氣息?

他無暇思索,覺言法師的聲音已再度於頭頂響起。

“新年初詣時,我曾聽你舅舅提起過,他世上唯二放不下的人,就是你和凪夫人,五公子,依照你的出身,今後……還將會有無數苦難,但也請您想起今天,想起徹公子對你的關心。”

“無論有多遠,還請不要迷茫……”

法師的聲音漸漸低迷,被晚風吹散得七零八落。

周際梵音再起,籠僧們手持念珠,低頭誦經,送往迷途之人,前往極樂世界。

·

不久前,新嘗祭當夜京都發生了數年難得一見的大型炎災,房屋倒塌,河道乾涸,各大家損失慘重,震動整個咒術界。

據說,火焰自二重橋一直蔓延到應天門下,幾乎燒毀了大半個平安京。

受邀而來的兩麵宿儺及隨行詛咒師裡梅行方不明,六眼術師身死,十種影法術術師亦消失在了這場熊熊烈火當中。

坊間流出了許多傳聞,流傳最廣的一條便是,禪院琉真的妻子「霧」是位絕世美人,五條公子對之一見鐘情,他倆因此而大打出手,最終同歸於儘,令人扼腕。

所謂紅顏禍水,實在害人不淺。

禪院五條兩家,因此而大受重創,平安京一下子失去了兩位青年俊才,五條公子停靈七日,出殯前往鳥邊野②,京城無論貴賤,千人出城相送,淚灑於逢魔之原。

是夜。

朱雀大道,距離宮內最近的五條宅邸,此時正淒風苦雨。

京都下封印的特級咒靈暴走,最有可能光耀五條的公子橫死火場之中,一時之間,家主之位空懸,人人自危。

曾經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象,全係於五條徹身上,即使現在痛斥對方不珍惜生命,也為時已晚。

法事剛舉行不過半日,這些衣衫華貴的五條術師們,就已全然拋卻了失去族子的傷痛,就家主之位,開始了激烈的爭吵。

而在遠離正殿的一處偏僻所在,一切喧囂仿佛都與之無關。

幾株夕顏花爬出低矮的籬牆,沉甸甸的腦袋無精打采般向下耷拉著,竹

林陰翳,傍晚剛下過一場陣雨,草葉碧綠如洗。

牆外蟲聲此起彼伏,是那位曾風光無兩,被認作有可能覺醒六眼術式者,如今卻消失於人前的凪夫人的住處。

屋內,彌漫滿藥材的苦澀氣息,不時傳來幾聲歇斯底裡的咳嗽聲。

病榻上,病入肓膏的美麗女子披衣而坐,身影倒映在牆上,就開出一株淩波花的剪影。

借著燭火,她將懷紙一點點平展開來。

右上露出一角,上書道:

「吾姊,見字如麵。

今知大限已至,啟程將行,無論成敗與否,此身去後,還望安好。

猶記你我孩提時候,長雲遙望遠,無處不堪憐……③」

竟是一封絕筆書。

待一字一句看罷,像是再也無法按捺自己胸中的激憤之意,白發女子她深吸幾口氣,殘破的肺腑卻宛如破洞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火辣辣的疼痛。

“笨蛋笨蛋笨蛋!蠢貨,還以為你長大後能有所長進,沒想到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蠢……”

懷紙被撕得粉碎,這一下卻像是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女人喉嚨中湧出了潮濕的氣音,纖弱的身體整個佝僂起來,胸膛亦伴隨著咳嗽而不住地震顫著。

仿佛聽見動靜,門框哢嗤一響,障子門被移開一道縫隙,天光灑在木質地板上,也投射出孩子瘦小的輪廓。

五,佇立在門外,猶豫了片刻,但聽到房中咳嗽的聲音愈來愈大,還是磕磕絆絆扶著牆壁走了進來。

他停在榻旁,如竹竿般纖細的手,自寬袖中探出,遲疑地摸索著,最終放在了女人背後,安撫似的輕輕拍打著。

自出生以來,五的個性說是遲鈍,不如說是淡漠。

或許是先天失明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他體內流淌著非人血液的緣故,他無法理解人世間的情感,就連對“生死”的定義也很模糊。

女人捂住口鼻,以此來壓抑喉中的腥甜之意,然而點點赤紅依舊伴隨著咳嗽聲,自指縫中滴落了出來。

當她鬆開手,一大灘黑紅的血液瞬間滴濺而下,將被褥打濕。

那張抬起的臉上,帶出失血的蒼白,六年以來,每天都如同生活在煉獄當中,無論複仇成功與否,她的身體與人生都已經在那個夜晚毀於一旦,油儘燈枯。

胞弟的死,恐怕也是了卻了她在塵世最後的牽掛。

女子那枯槁的手,抓住了榻前小孩的手腕,藍色眼眸中,視線迷離而渙散。

像是再三辨認了一下,來者是誰。

“……小五?”

被她用力攥緊的腕骨傳遞出陣陣刺痛感,孩童卻無所覺般點了點頭,他聞到了空氣中濃厚的鐵鏽氣息,亦聽到了女人嘔血時,像要將全身內臟一起嘔出的聲音。

他於是冥冥中意識到了,母親的生命也會在今夜,走向儘頭。

“……嗯。”

聲音無法傳遞心意,五便將另一隻手也伸過去,包住女人的手指。

黑暗中,女人似乎注目他良久。

“小五……”

她苦笑了一聲,“這世間,我唯一放不下的,隻有你了。”

窗外竹影搖曳,母親的臉藏在細簌的葉影下,看不甚清晰,她的氣息愈發微弱了,視線卻牢牢盯著孩子的臉。

聲音是平淡的一縷。

“……隻要你還活著,我就無法清白,當初為什麼是要救下你?為什麼不叫你像其他孩子那樣死掉,這六年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然而人之將死,吐出口的,並非溫情的留戀,而是猶如毒蛇獠牙上噴濺的毒液般,每個字落下,都會在心間腐蝕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小洞。

孩子無言以對,隻微微垂下睫羽,那張稚氣皎潔的臉蛋如冰雪雕刻,了無生氣。

錯誤的出生,汙點般的存在,這是自他誕生以來,便無法撕去的標簽。

他早已經習慣,或者說默認了自己身上的罪業,即使,現在為他貼上這份標簽的人,是當初生下他的人。

屋外月明風清,雨後,簷下、籬笆上蛛網殘破,殘絲落下,其上雨點斑斕,如串線白珠。

白發女人的視線掃過明月,星空,以及窗外正茂盛華美的花叢,最終停留在蛛絲上那搖搖欲墜的水滴之上。

“雨過天晴,今夜,是個好日子。”

她柔柔歎出一口氣,那最後一縷生機也隨之溢出。

母親伸手,手臂如藤蔓般,輕輕挽住了孩子的身體,她將他抱在懷裡,緩緩吐出了最初、也是最後的愛語。

“小五,陪媽媽一起走吧……另外……”

那聲音已低不可聞,伴隨著話語落下,一切都已來不及。

她的手指已伸了出來,貼上了孩子的脖頸。

窗外白光一閃,驟雨再至。

“你可把我害慘了——”

女人手背上青筋爆出,似回光返照般暴起,她歇斯底裡般收緊手指,倒映在牆上的身影猶如惡鬼,被按在榻上的孩子根本就無力抵抗。

……他也沒有抵抗。

……

意識到這一點,母親被怨恨所浸滿的心臟,忽然一陣抽搐,身體亦像被一根無形的繩線所束縛住了,無法再動彈半分。

淚水,逐漸模糊了她的眼眶。

啊……當年如果縱容父親,將他和其他孩子殺掉,結局是否會有不同?她已不敢深想,因為她心知肚明,早該死的另有其人,不是小五,更不是她唯一的弟弟小徹。

真正該死的人……是她自己。

早在六年前,早被異種汙染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該了結了。

她早該死去,而不是這般渾渾噩噩地又在人間活了六年,更害死了自己的胞弟。

她的弟弟……本該有更好的人生,她的小五,還有那其他幾個孩子,本該投生在更為幸福的家庭,擁有一個比她更好的母親。

隻是這一切,在這個夜晚,卻再難說出口了。

……

就在女人失神般鬆開雙手的那一刹那,六年來她胸膛裡,那顆飽受折磨的心臟也在此時停止了跳動。

她的身體向旁側軟倒下去,倒在滿是血跡的被褥間,額頭還抵著孩子的額梢,亦如孩子出生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抱著他,和他額頭相抵。

兩人白發交織、逶迤而下,在身體鋪展開來,似臍帶,似在血紅泥土中生長而出的,最為皎潔無瑕的淩波花……

滂沱大雨轟然而至,將這間小屋與世隔絕,像要衝刷儘所有罪孽般。

感受著女人逐漸失溫的懷抱,聆聽著隻剩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五又嗅到了,水汽中幽幽的檀香。

他也終於明白了,原來,這股香氣的含意——

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