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有兩隻眼睛。
但一左一右。
一柱的兩隻眼睛,卻全長在了一邊,甚至一上一下。
霧枝子大受震撼,連碗都來不及拿,又撒丫子跑了。
直到半夜躺在床上,她猛地睜開眼睛,想到白天的事情,頓時睡不著覺了,心想,她可真該死啊!
世界上都有她這種借屍還魂的人了,有一柱那樣眼睛一上一下的,又怎麼了?
這難道是他想的嗎?他又不想這樣的。
等睡醒了,絕對要和他道歉!
霧枝子這樣安慰自己,然後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餓得大家都在她門外撓門了,她才爬起來做飯。
那時,她心裡還想著要道歉的事情,做飯的時候,也悄悄給一柱留了一大碗。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等小霧提起鍋蓋,就發現許久不見的一貓,正蹲在鍋底,對著那碗飯大吃特吃。
霧枝子已經很久沒看到它了,再想到一鼠一狗都死了,不禁悲從中來,抱住貓大摸特摸一頓,陪它玩了一下午,又把要道歉的事情給拋到了腦後。
等到了晚上,正殿內的篝火重新燃起,獨臂的琵琶法師走上木台,霧枝子全然忘記了一柱此刻又在後山餓了一天。
雖然嘴巴上說著,對老頭的生平並不感興趣,然而該聽的,還是得聽,畢竟這已經是荒山上唯一的樂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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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在講自己的事情之前,先講了兩個佛陀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出自《賢愚經》,講的是古印度寶典國三太子薩埵在山中遇見了餓得奄奄一息的老虎一家,最終因為憐憫,以身飼虎,魂歸西天。
這位三太子薩埵,便是佛祖釋迦牟尼的前身。
第二個故事,則出自《六度集經》②,講的便是釋迦牟尼本尊的故事,和上個故事大同小異,釋迦牟尼路遇餓鷹追捕鴿子,為了救下鴿子,他割下與鴿子等同重量的肉,最終感動了餓鷹。
餓鷹恢複了帝釋天王的原貌,有眾天女,顯出真身前來祝賀。
都歌誦他道:“是真菩薩,必早成佛。”
霧枝子聽得目瞪口呆,心想,世界上竟有如此代善人。
而接下來,琵琶法師的故事,全篇就隻表明了一件事情——大善人竟是我自己。
在他仿佛鬼哭狼嚎的歌唱聲中,一柱的來曆也被娓娓道來。
原來,法師前半生,追尋著釋迦牟尼所踏過的道路,四處遊曆苦行,直到三個月前,他踏上飛騨國的土地,遇到了顰麵,也就是籠裡的怪物小孩。
顰麵出生時,天降異象,黑雲壓城,各路妖邪環伺,恭賀新王降世。
他身形怪異,麵貌四肢皆與常人不同,據說是自己掏空了母親的腹部爬出來的,出生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死自己的父親。
能夠被他眼睛捕捉到的所有活物都未能幸免,事情傳到國主那裡,國主派出麾下武士想要抓住他,
明明對手隻是一個還未滿月的孩子,這支數十人組成的隊伍卻紛紛铩羽而歸,據幸存者口述,他們就連那個孩子的真實麵目都看不太清楚,一招之內,便已定勝負。
一時間,以那個小村落為中心,血流成河,赤地千裡,走近半步,可聽哀嚎遍野,如墜無間地獄。
適時,天邊似有烏雲彙聚,夏夜的空氣裡,潮濕水汽逐漸凝聚。
霧枝子抱著貓躲在寺廟的錢箱後,聽到恐怖之處,也跟著屏息凝視。
琵琶法師繼續往下彈。
那時,他手中正有一麵世代流傳下來的能麵,可鎮壓世間惡鬼,聽聞國主已打算上報天皇,他便麵見國主,親自帶領了一支由各路奇人異士所組成的隊伍,前往顰麵所在的村落。
那場戰鬥持續了三天三夜,期間他們使用了各種珍貴的咒具,終於在天亮之前,將怪物小孩降伏。
戰況極其慘烈,怪物受擒那一刻,國主便下令,想要就地砍下他的頭,隻可惜刀槍劍斧,萬般利器,也不能傷其分毫。
琵琶法師早已預感到了此種結局,並冥冥中意識到了,他人生苦行的目標已然出現。
琵琶法師在國主麵前發下誓言,鬼怪新王降世,而他將效仿釋迦牟尼割肉喂鷹,以身飼虎,將此子帶往日出之地——傳說中的千光寺,將其徹底封印。
如若不然,等他長大成人,萬物顛倒倫常,天下必將大亂。
說罷,便毅然將自己的左臂舍棄,喂給了怪物小孩。
彈到這裡,台下一片嘩然,霧枝子也下意識將視線投向老頭空蕩蕩的左臂。
故事繼續,而與之相應的,琵琶法師也順利將能麵戴到了怪物小孩的臉上,封住了他的怪力和術式,並用帶有咒印的鎖鏈束縛他的行動。
他給他取名為“獅子丸”,自此開始帶著他一路尋找千光寺的蹤跡。
踏上旅途的第一年,獅子丸依舊是嬰兒模樣。
踏上旅途的第二年,獅子丸無師自通,學會了站立和行走,即便控製他,不允許他觸碰血食,他的身形卻一日一樣,在同齡孩子還隻會爬的時候,他已與4、5歲小孩無異。
踏上旅途的第三年,也就是琵琶法師剛踏上丹生町不久,原本的籠子已經變得狹窄,現在他已經長得和8、9歲的小孩沒什麼兩樣。
琵琶法師自知時日無多,獅子丸的成長速度,超乎他的判斷,隻怕再過一兩年,這隻凶獅般的鬼怪,便將長成鐵塔般的存在,撕破牢籠,像當初殺死父親母親那樣,掏空他的脾臟。
琵琶鏗鏘有力的尾音在夜空中清脆回蕩,暴雨接踵而至,打在林葉間劈啪作響,鳥雀紛紛飛散而出。
一貓也像是被嚇到般,嗷嗚一聲,衝入夜色中,霧枝子都來不及抓住它的尾巴。
她從錢箱後站起來,抱著胳膊,不知為何,總感覺身體有些發冷。
中庭,法師沙啞的嗓音峰回路轉。
“好在……千光寺已近在眼前,待到小老兒再度啟程,便是將那惡
鬼度化之時!”
壓抑的氣氛於這句唱詞中倏忽消散一空,庭下飛出陣陣叫好聲??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亂波們歡呼雀躍著,仿佛與有榮焉。
在這聲音裡,霧枝子慢慢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又好了,回暖了。
“講話乾嘛大喘氣啊!”
她跺跺腳,重新站直了身體,感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
望著一貓消失的方向,黑發少女深吸口氣,衝出簷下,鑽入雨簾深處,一路飛奔。
遠離正殿的嘈雜,篝火的光芒也逐漸微弱,後山幽暗,一棵棵參天大樹往天空伸出嶙峋枝椏,仿佛要網羅住雨滴般。
她用餘光四處尋找,然而一貓就像往常一樣,總是一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她停下腳步,關著“獅子丸”的籠子卻又重新出現在眼前——
故事裡,帶來滔天血海的幼體鬼神,此刻依舊半跪在籠子裡,鐵鏈蜿蜒而下,雨水把他的衝天發打得濕淋淋的,好不可憐。
昨天沒來得及收的碗還在地上,裡麵一粒米也沒剩下。
聽到她的腳步聲,獅子丸的頭、像是抬了一下,那幅度太過微弱,對比他細瘦的身體,真令人懷疑他下一秒是否就會餓死掉。
而透過麵具的間隙,林間,黑發少女卻像是想到什麼一樣,又像之前兩次那般,折身再度跑開了。
周圍重新恢複寂靜,隻有像要連接起天與地的雨幕,在耳畔沙沙作響,永無止境。
頭戴顰麵的瘦弱小孩重新低下頭去,以節省氣力。
片刻過去,她去而複返。
草地裡,再度響起少女專屬的淩亂腳步聲,她走路的步伐也亂七八糟的,不像什麼正常人,因此很容易就能辨彆出來。
霧枝子又小跑回來了,手裡還捧著一個新碗。
她停在了籠子對麵,中間跟獅子丸隔了有一條街的距離,低頭看到自己碗裡的東西時,輕輕“啊”了一聲。
“糟了,忘記打傘了,被雨泡了,肯定就不脆了。”她很失落的樣子,但馬上又變得很生氣,“有的吃就不錯了!怎麼能夠嫌棄呢?”
顰麵閉著眼睛,聽著她的自言自語,話音未落,便覺得有什麼東西被砸在籠子上,彈了一下,才落到他頭上。
他伸手一摸,雨水淌過,自己枯槁的手掌裡,正靜靜躺著一顆包著紅色外衣的白胖花生米。
“……”
自那一刻起,他就暗自下定了決心,等逃出牢籠了,他必定要吃許許多多珍饈美味,是比赤豆子拌飯,比花生米,都要好吃無數倍的東西。
當著她的麵。
·
剛開始砸,還會有掉到外麵去的情況發生,幾顆過後,霧枝子就慢慢熟練了。
從砸第一顆開始,她就已經不愧疚了,後麵完全開始享受投喂的樂趣了。
光隻是這樣也就算了,偏偏她嘴巴也是個閒不住的,即使沒人理會也要叨叨個不停。
想到剛才自己居然被臭老頭胡編亂造的故事嚇了一跳,小霧就
羞得頭都抬不起來!
小小盲眼老和尚,他既然都敢自比釋迦牟尼,那麼把隨手撿到的畸形小孩誇大成什麼鬼神新王,用來襯托自己的偉大什麼的,也沒什麼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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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覺識破了對方的牛皮,小霧心裡很是不屑,隨手又丟出一粒花生米。
“那個臭老頭不過把他的左手給你吃了,你就乖乖跟他走了,真笨!”
“這叫對你好嗎?才不是呢,他騙了你,就是為了把你關在籠子裡,說什麼要犧牲自己來度化你,不過也是用你的可怖,來成就他自己的名聲,就像佛祖有獅子坐騎一樣,他也要有自己的坐騎,那就是你。”
她抱著碗,歪了下頭。
“像我這樣,雖然欺負你,但是我還是給你吃的,讓你填飽肚子,我這才叫對你好,知道嗎?
“要不然為什麼我不去欺負彆人,單單就隻欺負你呢。”
講到這裡,她在心裡微微一曬,因為除了籠子裡的獅子丸能給她欺負,好像在這裡她誰也打不過啊。
之所以喂他,也是因為一鼠沒了,她沒寵物可喂了罷了。
想到這裡,霧枝子忽然覺得好生沒趣,她竟然無聊到了這種地步,這樣一來,自己和吹牛皮的法師老頭又有什麼區彆?
想罷,她“唉”了一下,走過去,把碗裡的花生一股腦倒在了籠子前麵。
“吃吧吃吧,總之,彆的都是假的,是虛的,什麼愛啊恨啊的,都是假大空,隻有食物才是真真正正能塞到肚子裡去,為你解決你實際問題的東西。”
半生不熟的,烤糊烤焦的,獅子丸全吃下去了,萬分珍惜,一個不落,囫圇吞棗般。
時光仿佛就在此刻重疊,跨越不知道多少次的死而複生,霧枝子再度蹲在了籠子前麵,看著透明的雨水順著怪物金紅色的猙獰顰麵,緩緩向下流淌,淌過他滿是瘢痕的瘦弱胸膛。
天邊時而傳來隱約雷鳴,整片山林宛如沉沒在雨水的洋流中。
嘈雜的雨聲裡,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小很小,小到好像隻有他們兩個人。
霧枝子抓著空碗,站起身,眺望林葉間漏出來的那方漆黑夜空,分出一隻手擋住眼前下墜的雨點。
“我要回去了……”
她說著,低下了頭。
隔著籠子,獅子丸抓著她的手腕,麵具覆蓋住了他的表情,可透過孔洞,仍能看到,那堆疊在一起的眼瞳裡,有種饑渴而貪婪的光芒在閃爍著。
霧枝子卻突然想起來了——雖然他長到這麼大了,實際上也才誕生到這個世界剛滿三年而已啊。
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呢。
她心裡倏忽湧現出一股古怪的柔情,伸手,無奈地拍了拍對方毛茸茸的腦袋:“想吃我?你居然想吃掉我!”
不等他回答,霧枝子就笑了,“一柱,你都對你這麼好了,你可不準恩將仇報啊!”
雨中,她那完全稱不上秀麗的臉龐,眉宇之間,卻有著這個時代,誰也無法具備的飛揚神氣。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鬼怪之王,不管他真正的實力有多麼恐怖。
且不說,琵琶老頭已經找到了千光寺的所在,翌日便能將其封印,就那時的霧枝子而言,也有隻要自殺、就能馬上脫身的能力在。
那時,她隻是無奈地笑了,狠狠揉了揉他的狗頭,便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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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後麵,越接近死亡的節點,此後的記憶,便仿佛蒙在霧裡,不甚清晰了。
許是下定決心要整治丹生山,貴族麾下的士兵日夜徘徊在下山的各個關口,想要逼僧兵就範,連累琵琶法師也一起被困在了山上。
夏去秋來,善久寺已被封鎖了足足一個季度,久久無法突圍,這些由亂波反賊組成的假和尚們耐心不再,人心浮動下,寺裡的氣氛也隨之緊繃。
霧枝子雖然心大,但也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招惹這些窮凶極惡之徒。
她能避則避,守著一貓和住持過活,偶爾投喂一下後山的獅子丸,日子也就這樣平淡無奇地繼續著。
隻可惜,也許是年歲已至,沒等到秋分,住持便病逝了,冥冥中霧枝子隱約覺察到,按照寺廟怪談——
又有新的存在,要入駐這座寺廟了。
正驗證了她的猜想,山下的貴族們最先沉不住氣,趁一日夜深,他們雇傭詛咒師,放火燒了丹生山,並借著火勢的掩映,一鼓作氣衝上了善久寺。
那場山火,足足燃燒了三天三夜,燒得半邊天空赤紅赤紅的。
霧枝子還在睡夢中,忽而聽到外麵刀劍聲鏗鏘不絕,她睡眼蒙矓、披著衣服推開房門時,火焰已一路蔓延至後山。
空氣裡有點點猩紅的火絨飄來。
尖叫聲,嘶吼聲,間或摻雜著建築物坍塌的聲音,將那個夜晚烘托得仿佛末世前夜。
詛咒師們術式召喚出了隱形的怪物,僧兵們的屍體堆積在石階上,血液一直流淌得很遠很遠,他們驚恐的神情還殘留在臉上,像極了被一腳踩扁的一鼠。
遠處又傳來了琵琶聲,在此景下顯得格外淒楚。
小霧赤著腳,繞過這些一鼠的屍體,尋聲一階一階往外走。
石階之下,琵琶法師被幾個持刀武士團團包圍著,他眼瞎目盲,不知發生了什麼,當下手掌豎起行了一禮,便再度唱起釋迦牟尼的故事,說自己身負重任,是要前往日出之地,封印詛咒之王的。
然而,在這場一麵倒的屠殺裡,根本就沒人聽他講話,彈唱聲中,一支流矢飛來,刺穿了老頭正彈琵琶的、僅剩的那隻手。
琵琶聲戛然而止。
宛如一聲令下,黑影重重疊疊撲來,更多的刀鋒揮舞而下,血液迸濺開來——
身後,燃燒著的大樹傾倒,嘎吱一聲,砸在地上發出嘭然巨響。
塵埃四起,樂器飛出,碎成好幾半,倒在血泊中的法師胸膛裡發出風箱般的聲音,從他凹陷的眼眶裡湧出血淚,他哀嚎著,悲鳴著,痛斥武士們的愚行,悲歎千光寺近在眼前,卻
不得善終。
等到顰麵落下,詛咒之王必將為禍世間,宿世功業毀於旦夕之間,人世作焦土,血流成溪河——
霧枝子原本混沌的神智忽地清醒了,她後退幾步,轉身就跑,一直跑出好遠,琵琶法師死前那近乎於詛咒的歌聲,也仍舊響徹秋夜,縈繞在整個丹生山上。
原本熟悉的密林,在此時,也漸漸露出了猙獰的一麵,火苗肆意炙烤著空氣中的水分,視線所及的每一條道路,儘被火焰覆蓋。
不敢回頭,肺腑裡滿是血腥氣味,她捂住口鼻,艱難推開枯枝敗葉,一條通往山下的小路赫然映入眼簾,但就在此刻,身後忽然傳來了貓叫聲。
黑夜裡,那聲微弱的貓叫,便顯得格外清晰與突兀。
霧枝子停下了腳步。
……
伴隨著腳步停下,夢境也停留在了此處。
現實中,廢棄荒宅的遊廊下,黑發少女睜開雙眼,入目,是銀發少年沉浸在月色下的清冷側臉。
前世的哥哥,那個小梅,正站在中庭之下,白衣黑袍,氣質恬淡。
霧枝子並沒有很驚訝,反而莫名感到十分委屈,雙手捂臉,很想哭,“為什麼今夜會如此漫長啊……”
經曆了那麼多,還做了那麼長的夢,為何當她醒來,天空卻仍舊漆黑一片呢?
無論是總愛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還是會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突然生氣和委屈的這些特點,甚至就連抱怨的樣子,也完全一樣,可以說是如出一轍。
銀發少年眉眼微動,心裡那種強烈的感覺愈發明顯了,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將手從袖中探出,低頭時。
仍舊癡心妄想地喚了一聲:“小霧?”
黑發少女沒有抬頭,隻有迷迷瞪瞪的“嗯?”的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
“……”
少年衣領陰影下的喉結,向上推了一下,又緩緩落下。
他垂眸,朝手心裡輕輕吹出一口氣。
片片雪花化為霜風襲來,凍結了霧枝子的意識,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她嘴唇微動,卻連一個單詞也發不出來。
黑暗裡,少女向後傾倒,落進一個同樣冰冷卻柔軟的懷抱中。
那個人緊緊抱住了她,一言不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