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在被“艸”字頭男抓到的那一瞬間,她一定會先一步咬舌自殺的!
嗯。
雖然是這麼想的。
但當那一刻來臨,霧枝子還是有些懵了。
隻因抓她的人不是其他,而是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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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麼說有點羞恥。
但是被抓前,霧枝子睡著了,本來以為今天經曆了這麼多事情,心裡揣著那麼多事,絕對不會有心思睡覺的,然而屁股一坐下來,眼睛一閉——
她就靠著欄杆睡著了。
速度之快,令豬都歎為觀止,常年失眠的人都應該來找她討要光速入睡秘訣。
氣得她在夢裡直打自己腦門,天天睡,天天睡,在禪院琉真那兒睡的還不夠,到了這種時候還要睡一覺,真是拿你沒辦法了。
——沒錯,不知為什麼,這還是個清醒夢。
夢裡,她在這個世界的經曆,像被打亂了一般,在她眼前零散又快速地重新過了一遍。
被當成祭品獻給魔神的第一世,雨夜,滿臉是血的國主父親,提刀朝她緩緩走來;複生成泥腿子的第三世,烈日炎炎,麵目猙獰可怖的山賊伸手,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嚨;再度睜開眼,好不容易成了貴族孩子的第N世,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認定是奪人身體的妖魔,圓月高懸,一群禿頭和尚在鋪滿白砂石的庭院中,圍著她誦經念驅邪咒,豆子不要錢似地砸過來。
霧枝子被砸得連忙低下頭,一看,腳下是一堆熊熊燃燒著的篝火。
……火焰的形狀,真的好美啊,無論看多少次。
都有種像要焚儘所有汙穢般,不顧人死活的美。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被火燒死了。
在這之前,在她剛複生還沒幾次的時候,在她還因持有這份能力,而對生命毫無尊重,毫無忌憚,總是躍躍欲試要乾一番大事業的時候。
就已經有過一次了。
那時,前腳剛死,霧枝子後腳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複生在了一具流浪兒的屍體上,她的心情變成了扇形圖,三分憤怒,三分不甘,三分苦澀,以及一分麻木。
她早已在冥冥中有所感知。
《我在平安京模擬人生》這款遊戲,從某些方麵來講,還是非常公平的。
在這妖魔詛咒橫行的咒術全盛時代,京都以外,各國紛爭不斷,每天有那麼多人死去,能夠不斷在屍體上複活重生的她,無疑是bug級彆的存在。
然而與之相應的,能力給她隨機匹配到的屍體,全都是一些早亡的孤兒小乞丐什麼的。
即使偶爾撞大運成為貴族,下一秒也要麵臨被當作妖魔祓除的風險,從來就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天胡開局。
·
名為「善久寺」的寺廟,坐落於丹生山上,是一座早被勒令拆除的違規建築。
廟裡和尚跑得一乾二淨,隻剩下年邁的住持。
後來住持也
打算走了,卻來了一批四處流竄的亂波,亂波們抓住住持,要求他幫忙將弟兄夥兒剃度為僧,從此這夥人便自詡為丹生僧兵,占山為王。
「善久寺」自此被這樣一群人把持,成了當地貴族的心腹大患。
霧枝子本在山下討飯,之前被住持撿了回去,住持年老體弱,萬事不便,本意是培養個燒火做飯的小火頭僧,給他,和寺裡唯剩的一貓一狗一鼠改善夥食。
後來,“丹生僧兵”橫空出世,就變成了,給他和僧兵們,以及唯剩的一貓一鼠改善夥食。
一狗,在僧兵上山的那天,就被他們殺了吃了。
小霧不說是廚房殺手,做飯那也是相當難吃,因為狗子的事情,她對僧兵們的夥食可謂是非常不用心,不說毒死人,吃後嘔吐腹瀉也是時有的事情。
關鍵是……你不吃?
你不吃那你就自己做啦。
氣得一群脾氣火爆的大老爺們罵罵咧咧找上門來,非要找她麻煩。
那可不得了了,小小一個人,倔得不行,張口閉口就是看她不爽那現在就打死她,反正從來都沒過上什麼好日子,不如死了算了!等她複活了又是一條好漢。
怎麼說呢,腦子是不好了點,但畢竟從小看著長大的,住持法師夾在中間,拿她沒辦法,隻能親身上陣自己做飯,又打發她去寺外打水澆地,乾點這種一天一次,輕鬆無腦的體力活,少和僧兵接觸。
小霧也樂得自在,一貓時常找不到貓影,她就帶著一鼠,時常借乾活的時候,偷偷跑到山下去玩。
沒錯,“一貓”和“一鼠”是她們寺裡貓和老鼠的名字,又或者說是法號,和“一狗”一樣,都是住持老頭“一僧”起的,一僧有一天興致起來了,要給霧枝子也起個法號,說是叫“一霧”的。
霧枝子大為感動,然後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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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悠閒的時間沒能持續多久,僧兵們和當地貴族之間,長年累月所積攢起來的矛盾,在某一日終於爆發。
貴族害怕他們鬨事,在町內下達禁令,明令禁止他們入內。
這些肌肉和尚成分複雜,大半是附近流竄的亂波,小半是被欺壓而選擇遁入山林為賊的農夫,上方的命令,對他們而言卻是冒犯。
一怒之下,這些人拿著耙子草叉闖進了貴族宅邸,真不說,還整了許多好東西回來。
霧枝子還記得,那時正值夏日,正午時候下了一場陣雨。
她玩夠了,回到寺裡,發現寺裡十分熱鬨,原來,僧兵們該從貴族宅邸裡帶回來了一位琵琶法師,正圍在中庭,聽他演奏。
天色昏暗,院裡點了篝火,那位禿頭僧人將琵琶掛在脖子上,右手持腹板,結跏趺坐於簡陋的木台上,正邊彈邊唱《羅生門》。
他與傳統的琵琶法師相像,一樣的禿頭盲眼,乾瘦,然而與眾不同的是,他隻有一隻手,原本左手該待的那條袖子,此時正空空如也地垂在一旁。
說是唱,更不如說是在慢悠悠
地吟誦什麼,跟著琵琶法師的拍子,底下的僧兵們或坐或立或隨之舞蹈,仿佛聽了貴族的音樂,自己也一躍成為貴族似的。
篝火,倒映著他們的影子,在夜空中張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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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霧枝子欣賞不來,覺得老頭是在鬼哭狼嚎。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暗中猜他的手,肯定也是彆人嫌棄他彈得太難聽,所以才打斷的,後來才知道不是,至於真正原因,此處先按下不表。
值得一提的是,那一天,跟著琵琶法師,一起來到寺裡的,還有一個關在籠子裡的怪人。
那是一位頭戴金紅色顰麵,身形瘦削的小孩,能麵背後是一頭淩亂的衝天發,因為太過臟亂,而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隻能猜測原本應該是淺色的。
他瘦得過分的身上,能看到肋骨,稻草般纖細的脖子上綁著三指粗的碩大鐵鏈,長長的,纏了好多圈,才垂到地上。
聽說曾被咒術師下過封印,會比原本的重量還要重上百倍,拖行時都會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雙手用鐐銬固定在身前,一個血跡斑斑的長條布袋也用鐵鏈綁縛在他背後,透過殘破的衣裳,可以窺見其下皮膚上,條條仿佛詛咒般的黑色咒印。
琵琶法師流浪至此,便打算在寺中暫居一段時間,聽他描述,他一直在各處遊曆苦修,籠子裡的怪物小孩則是他此行需要度化的對象。
有免費的琵琶聽,僧兵們自然不無不可,雖然大家一致覺得,籠子裡的怪孩怪瘮人的,想要把他趕走,但琵琶法師實在堅持,他們隻能放棄這個念頭,最終一致決定,把籠子丟在霧枝子住的後山,眼不見心不煩。
慶祝大獲全勝,而載歌載舞的那個夜晚,一鼠不知道為什麼跑了出去,被某個不長眼的僧兵撞見,一腳踩死了。
霧枝子趕過去的時候,一鼠隻剩下一張扁扁的鼠皮了。
陣雨過後,泥地裡還是潮濕的,她艱難地摳起一鼠的尾巴,將那灘血肉模糊的東西給扯出來,還沒來得及生氣,就被覺得晦氣的僧兵揪住衣領,踢到了院外。
霧枝子坐在泥濘中,忽然就很難過:
她心想,也許這個寺廟,所能承載的東西數量是固定的。
和尚走了,她來了。
那些亂波來了,所以一狗就死掉了。
現在又有新的人過來,所以一鼠也死掉了。
想到這裡,她拍拍屁股爬起來,憋著一口氣跑回後山,隔著籠子,將一鼠狠狠丟到那個怪物小孩臉上。
“都怪你,要不是你占了它的位置,它就不會死了!”
血肉模糊的東西啪嘰一聲,砸在那張金紅顰麵上,又滑溜下去,落在了地上,在能麵上流下了一行刺眼的血汙。
籠子對小孩來說很小,他動作受縛,瘦長的身體完全無法站起,隻能以一個彆扭的姿勢半跪著。
似乎嗅到地上的東西散發出的濃烈血腥氣,小孩沒有任何征兆地一伸手,從地上把一鼠抓了起來。
霧枝子眼
神捕捉到了,當他伸手的時候,背後的染血包裹也在動彈,像是裝著什麼活物一般。
這場麵太過驚悚,她嚇得倒退幾步,轉身撒丫子跑走了。
等第二天出門,發現下山的路口,已經被貴族雇傭的武士封鎖了,霧枝子心情更差了。
住持的身體不好,每月要固定下山買藥,如今善久寺被圍,做飯的事情就又回到了她手上。
好在丹生山山大物博,吃的不少,短時間內不必擔心什麼。
昨天白天還在和一鼠在街上玩來著,一夜過去,一鼠沒了,門也出不去了。
她就隻能垂頭喪氣地往回走了。
僧兵們白日裡操練武功,謀劃著什麼時候突破封鎖,衝進町內,給那些目中無人的貴族們一點顏色瞧瞧。
而到了晚上,他們便聚在一起,簇擁著琵琶法師,聽他演奏琵琶,放鬆神經。
第一夜,琵琶法師唱《羅生門》。
第二夜,琵琶法師依舊唱《羅生門》。
第三夜,僧兵們不乾了,要聽其他故事。
琵琶法師就讓他們明天再來,那時,他會講用自己的旅途所改編來的,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曲子。
霧枝子天天偷聽牆角,剛聽到有老嫗以拔死人頭發做頭套為生,忽而就沒了下半截,心裡空落落的,她才不要聽臭老頭的人生呢。
於是氣得又跑回去後山。
即便三天沒管,也沒送過來任何食物,怪物小孩也依舊沒有死。
他仍舊保持著半跪的姿勢。
霧枝子走近過去,吃驚地發現,一鼠的屍體居然還在他身旁,沒有消失。
“我還以為你會把它吃掉呢。”她咬著手指自言自語道。
畢竟,就對方的形象看起來,的確像是那種會偷吃老鼠屍體的人嘛。
小霧因此對他有些改觀了,心想,既然一鼠沒有了,不如就拿他代替一鼠好了。
想罷,又去廚房拿了吃剩下的紅豆子拌飯出來。
這一回,怪小孩終於吃了,吃得狼吞虎咽的。
“你看起來不像人,沒想到對吃的,還挺挑剔的。”
望著他埋在瓷碗裡的腦袋,霧枝子卻想到了前幾日,從琵琶法師那裡聽到的羅生門裡的故事,想到老婆婆能用死人頭發賺錢。
她看著小孩已經臟得看不出來顏色的頭發,有些嫌棄,但手依舊非常誠實地伸了進去。
怪小孩就扯住她的手,把頭湊過來,他的麵具被擠了上去,露出他的嘴巴。
他就用嘴巴咬她的手。
並沒有意料中的疼痛感,等被咬到之後,霧枝子才發現他沒有牙齒。
又或者說,這些牙齒要麼斷了,要麼就被磨平了。
柔軟的牙床乍一啃在她的胳膊上,隻弄了好多口水,怪癢癢的。
霧枝子癢得咯咯直笑,又有點嫌棄,“彆弄!”
她假裝生氣地命令道,“一柱,我不扯你頭發了,你也不準戲弄我!”
一柱是她剛給怪物小孩起的名字。
不管是呆呆的樣子,還是瘦弱的身材都挺像柱子的。
隻希望對方能從一根瘦弱的小柱子,變成一根大柱子。
好像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叫他,“一柱”終於鬆開了她的手,抬起頭來。
在盛夏的森林裡,他的麵容藏在歪斜的麵具下,隻露出下半張臉。
但就在短暫對視間,霧枝子卻窺見到了,在代表嘴巴的孔洞深處,有一上一下兩個重疊的眼珠,在陰冷凝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