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召集了村民代表在村委會開緊急會議，吃過早飯後，靳如意跟著李叔出門。

程屺在院子裡的小石桌邊坐著，麵前擺著筆電在打電話，神情嚴肅，說話間還隱隱帶著點不耐煩。

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靳如意總覺得程屺在自己麵前和在彆人麵前是不一樣的，就好像是費心演出來的人設，在努力向大學時期的樣子靠近。

正想著，程屺聽見倆人的腳步聲，停下來搖了搖手機打招呼，嘴角微微勾起，剛剛看到的那種冷漠又不耐煩的樣子稍縱即逝，好像真的是靳如意的錯覺一樣。

她衝程屺點點頭，就和李叔往村委會辦公室走了。

程屺看著兩人走遠，繼續沉著聲打電話，臉上彌漫著少見的戾氣，“以後這種問題不要讓我強調第二遍……”

靳如意和老李到了村委會，小小的會議室已經坐滿了。

不僅是村民代表，好多茶農聽說了雲山要開發生態遊的事，都跟著來了。

看見靳如意進來，很多茶農還是第一時間站起來打招呼，“小靳來了。”

但也有幾個板著臉坐著不動的，他們是老李昨天溝通失敗的茶農，村裡的大戶，也是這次會麵需要重點攻略的對象。

老李不禁捏了把汗，說實話他心裡也沒底，但是既然靳如意能帶著城裡的大老板來，就說明有一定的把握。

所以乾咳了一聲硬著頭皮開場，“各位，這個大致的情況昨天和大家說過了，今天把小靳叫過來了，你們有什麼問題不明白就直接問。”

“小靳，你先給大家說說這個生態遊是個什麼遊。”坐在中間的一個穿著軍綠色短袖的中年男人率先開口，語氣不是很好。

他叫張和，家裡有40多畝茶園，這兩年也通過村裡的茶廠賺了一點錢，但是要對外開放搞什麼采摘園，他是萬萬不敢冒險的。

靳如意早有準備，先是拿出手機在茶廠的微信群裡發了一個其他地方宣傳生態遊的短片。

等大家看完了，她才開口說道，“大家也看到了，如今旅遊業發展迅猛，人民的出遊選擇也越來越多樣化了，除了去參觀名勝古跡，鄉村遊、生態遊也開始受到追捧。”

“人們想緩解壓力、放鬆心情，剛好我們這裡有山有水有好茶，為什麼不利用起來，讓更多的人到我們茶園現場采摘、加工，親身體驗到一片葉子到一杯茶的整個演變過程。既能創收，又能讓更多的人知道雲山、了解雲山，我們的茶葉才能在市場上更有競爭力。”

靳如意說完，在場的人們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她以為沒效果的時候，有人說，“照你說的，這生態遊是好事，但是外麵的人進來采摘又不懂珍惜，好好的茶被糟蹋了怎麼辦。”

“對，他們來了玩一圈走了，這其中產生的損失怎麼算。”有人附和道。

靳如意耐心地等大家都說完才開口，“大家的擔憂我都明白，來之前我準備了一個方案，大家看看有沒有興趣。”

她提出以個人名義承包一片茶園作為試點，承包費按茶園一年收入的150%給，誰的地還是由誰來打理，每月工資按照茶廠的來。

這個提議無疑是誘人的，加起來相當於茶園收入的2倍了，已經有人開始猶豫了，兩口子一起來的在竊竊私語地商量。

現場有位年近70的老茶農，率先表示自己本來就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願意把家裡的15畝茶園承包給靳如意，條件是先付承包費。

靳如意爽快同意，當場簽了合同付了定金，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散會後送走茶農們，老李無不佩服地說，“如意，還是你有辦法，這條件開得也太誘人了，叔就猶豫了一下，你就和彆人簽了。”

靳如意笑笑，“大家保守一點是對的，想讓大家心服口服，還要先做出點成績再說，這才隻是開始。”

回到家後，李嬸在準備午飯，但沒看到李詠春，問過才知道他一早坐著班車去燕城了，靳如意這才放下心來。

“如意呀，問你件事。”正在淘米的李嬸停下來，靠近了靳如意問道，“你跟那個程老板，什麼關係啊？”

靳如意沒想到問的是這個，她尷尬地說，“就是大學同學。”

“隻是大學同學？我昨晚上看見了，你倆在山上一起看星星，那程老板可是一直盯著你看呢，哎呦，那眼神啊。”李嬸一臉我都懂的樣子，笑著說，“年紀輕輕就是老板了，長得又一表人才，我看你倆合適。”

“我和他真不是……”靳如意急著辯駁，沒注意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外進來的程屺。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隻是靜靜看著靳如意，卻讓靳如意有種背後說壞話被抓包的感覺。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但馬上又想到，自己又沒說錯什麼，憑什麼心虛啊，於是閉上了嘴，也毫不示弱地盯著程屺看。

程屺似乎是歎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就上樓了。他自始至終都沒說話，靳如意卻覺得他的眼神像包含著複雜的千言萬語一樣，壓得她喘不上氣來。

李嬸在一邊把兩人之間那點暗潮湧動看得清清楚楚，她語重心長地說，“如意，不管是誰，遇見可心人不容易，千萬彆錯過了。”

靳如意低聲應了，心裡亂成一團。

午飯吃得心不在焉，靳如意沒什麼胃口，草草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上了樓。

倒是程屺又跟個沒事人一樣，問了老李夫婦很多茶園還有茶廠的事。

老李告訴程屺，雲山茶廠由靳榮光在十年前出資建廠，幫助茶園建立了規模化種植基地。廠子盈利後拿出70%的股份無償贈給了村裡的茶農，自己持有30%的股份。靳榮光去世後，股份轉給了唯一繼承人靳如意。

所以靳如意才是雲山茶廠背後的廠長，老李隻是幫忙打理日常事務。

儘管這些事在國外的時候程屺就找人查得一清二楚了，但真正聽到當事人說出來，還是沉默了很久。

吃過飯後，二人向老李夫婦告了彆，就啟程回燕城。

路上誰也沒有先開口，程屺一聲不吭地開車，靳如意盯著窗外發呆。

誰也沒想到回程的車越開越慢，甚至開始堵車了。

在第三次拿出手機看時間後，靳如意忍不住降下窗戶問了旁邊的車主，才知道今天是十五，觀音廟有祈福活動。

靳如意聽到觀音廟，臉色變了變，卻聽見身邊的程屺問道，“要去看看嗎？”

“不用。”靳如意側過頭不看他，心裡卻不由地想到了以前的事。

觀音廟是燕城周邊香火最盛的寺廟，每逢初一、十五，前來祈福的人多到能把周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大學的時候，靳如意和程屺去過一次，倆人還特意選了七夕這天，滿心愛意地寫下祈福的話語，期盼學業順利、家人無恙，祈願愛人在側、長久美滿。

雖然互相約好了保密不能被對方看到，但年少的愛意卻是怎麼都藏不住。

如今故地重遊，除了徒增傷感，靳如意想不到還有什麼彆的意義。

正想著，就發現程屺打著方向盤彙入了前往觀音寺的車流。

“程屺，我晚上還有事。”靳如意有點煩躁地說。

“一樣，我也有事。”程屺隨口應著，但前行的方向卻是未變。

眼看到了觀音廟，靳如意無奈，隻得跟著下車。

觀音廟門口聚了很多小攤販，賣棉花糖的賣水果的，還有算命的、賣手串的，十分熱鬨。

從寺院右側的門進入後，直到站在寫祈願牌隊伍後麵開始排隊，靳如意才回過神來，自己又被程屺牽著鼻子走了。

排到的時候已經過了快1小時，程屺要了兩個空的祈願牌，遞給靳如意一個。

靳如意沒接，而是反問道，“程屺，你現在還會信這個麼？”

她說這話是帶著一點情緒的，甚至算得上是一種質問，質問他的不告而彆，質問為何那些年少的願望早已如風消散。

程屺沒說話，而是低下頭認真地寫好祈願牌，鄭重地遞給僧人。

然後才回頭看著靳如意說，“我信。靳如意，你敢麼？”

靳如意無法直視他明亮的眼睛，隻能選擇低下頭寫自己的祈願牌，在心裡暗罵程屺的卑劣。

她隨手寫了幾句話把祈願牌交給僧人之後，就頭也不回地先走了。

程屺還在那裡向僧人詢問著什麼，僧人給他指了一個地方，他看了一眼，然後雙手合十很是虔誠的對僧人鞠躬行禮。

靳如意上車等了很久，程屺才回來，坐上車後遞給靳如意一杯觀音寺門口賣的冰糖紅豆水。

靳如意接過來，沒什麼情緒的說了聲謝謝。

然而直到把靳如意送回百姓小區，程屺也沒有再主動和靳如意說什麼。

其實從觀音寺出來後，靳如意就發現他的情緒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又或者說，回到了燕城的程屺就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總裁，不再屑於裝出一副純良的模樣了。

他重新套上了冰冷的殼子，不對，應該是褪去偽裝露出了冰冷的內核。

這個內核裡裝著的，是靳如意不懂也不了解的程屺的六年。

他看著靳如意下車，平靜地對她說著再見，然後迅速駛離。

像是急著逃離什麼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