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厲一行人調研完畢準備返回時，發現剛剛還跟在身邊的程屺早已不見蹤影。

剛要詢問，跟隨程厲多年的徐聞俯身過來低聲彙報，“二少爺說有急事先走了，讓您先回去休息，還說改天回璟園看您。”

程厲哼了一聲，麵上神色稍緩，“不舒服就在家養著，哪知道他一聽要來望園道調研，就非要跟著來，這小子就是隨我。”

老徐很有眼色的沒說話，吩咐司機往璟園開。

如意茶樓，三樓此時隻有靳如意和程屺。

隻見靳如意眉頭微微蹙著，深呼吸了一下，把桌子上堆著的東西收拾好拿進休息室。

程屺看她無奈又努力憋著不發火的樣子，不知道怎麼心裡竟然惡劣地升起了一絲愉悅的感覺。

服務員聽到呼叫鈴響後帶著茶水單子上來，程屺接過來看都沒細看，就隨手指了兩個。

服務員登時瞪大了眼睛，程屺點了店裡最貴的套餐，她有些不確定地問，“這位先生，您確定點這個？”

程屺拿著手機回信息，頭也不抬，還頗有些不耐煩地應道，“嗯，確定，就照我點的來。”

服務員不敢隨便下單，向靳如意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靳如意見狀，放下手裡的東西過來看了一眼，臉上也未見異色，“沒問題，就這樣準備吧。”

服務員送來了筋紋扁菱紫砂壺、兩隻菱花杯，還有用方形鏤空雕花茶筒裝著的茶道六君子，一字在桌上排開。

靳如意已經仔細地挽起頭發，利落地坐在了程屺的對麵。

水剛燒開，靳如意溫好壺，再用茶則量取了茶葉，沿著壺沿緩緩倒入。

等水溫晾到適宜的溫度，開始注湯，依舊是先低注再直線拉高，等壺裡的水添加到七八分滿，再壓低斷水。

程屺此時才明白，為何古人會將注水入壺的聲音讚譽為“石上清泉”、“幽穀鐘聲”。

上等的紫砂，與清澈的水流相遇，一時間宛如泉水叮咚，氤氳的熱氣散開，帶著一絲清香，又似空穀幽蘭，聞起來靈妙鮮爽。

小滿前的新茶，在熱水中充分舒展開來，隨著水流緩緩轉動，仿佛又看了一遍從嫩芽長成碧葉的過程。

此情此景，程屺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盯著她瞧了，腦子裡想的全是蘇軾那句“從來佳茗似佳人”，蔥白的手指，在各色茶具間靈活地撥弄。

明明是擺弄茶具，但在程屺看來，那更像是在撥弄著一把古琴的弦，木質器具和紫砂接觸時發出不算清脆但意外悅耳至極的聲音。

靳如意能感覺到對麵越來越炙熱的視線，她抬頭看了一眼，隻見程屺很不自然地轉頭看向外麵。

此時已近傍晚，隔著欄杆可以看到天上的雲彩緩緩地飄動，越往西邊顏色就愈深，仿佛一幅漸變自然的寫意畫。

望園道是解放前就修好的老街，因此路寬相對於其他街道來說，更窄了一些。人們開車從這裡經過時，會主動放慢速度會車。

當下正是下班的時間，有小攤販推著車出來叫賣燕城的知名小吃，還有放學歸來的小孩在樓下嬉鬨，路上車流緩慢，老城區的慢節奏，讓程屺從昨天下午開始就焦躁的心情漸漸平複了下來。

等茶的這段時間叫做候場，講究心定神閒。

程屺想起高中時期被靳如意和陶陶帶著來茶樓玩，靳榮光拿出自己那布滿茶山的茶壺，邊泡茶邊給孩子們講，“中國的茶道，品的不僅是品質和口感，更是泡茶的過程和心境。”

“這是個修心的過程，心靜了，很多事就想得通了。”

這麼多年過去，坐在對麵的人、守著這老茶樓的人，已經從灑脫睿智的靳榮光，變成了靳如意。

程屺心念一動，脫口而出，“爺爺的事，我很抱歉。”

當年，程屺直到出國半年後才知道，就在他帶著情緒馬不停蹄辦理出國手續的時候，靳如意的爺爺去世了，而自己卻因為賭氣，沒有接她的電話。

靳如意把茶碗遞過來，聲音未見任何起伏，“爺爺一生顛沛流離過，也順風順水過，最後走得安詳，毫無遺憾，何來抱歉一說。”

“請。”靳如意示意程屺接茶。

程屺端坐著，右手食指和中指輕輕叩了幾下桌麵，“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靳如意搖搖頭，“如果是彆的意思就更不用再說了，我們之間不是那種可以互相解釋的關係。”

我們之間不是……的關係，這樣的話，程屺最近在靳如意這裡聽得有點多了，當下說不上是惱怒還是氣悶的感覺，隻覺得入口的茶水遠不如剛剛聞到的那麼清新怡人了。

果然靳榮光說得沒錯，茶人合一，心境平穩，方能品得一絲鮮味。

“來望園道，是為了以後的拆遷做調研麼？”靳如意突開口問道。

程屺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一時語塞。

不說話，那就是默認了。

其實早在看到他的那一眼，靳如意就猜到了他們此行的來意，但程屺一言不發的模樣，讓靳如意心下更加憋悶，說話也有點不管不顧起來。

“程家看上這塊地皮了？”

“嗯”

“望園道上百年的曆史，這街兩邊的店，都是傳了好幾代的，是他們賴以生存的仰仗。”

靳如意情緒激動，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還帶著一點抖，“你從前也經常過來玩，還誇隔壁王叔家的麵點好吃。”

程屺深褐色的眼睛裡閃著靳如意讀不懂的情緒，“我想你應該知道，望園道兩邊的店麵很多都入不敷出，守著不怎麼掙錢的老店，不如拿上拆遷款，早日找個賺錢的門路。”

他往後靠了靠，不帶什麼感情地說，“利益最大化是社會前進的必然選擇。”

靳如意氣急，盯著對麵這個完全陌生的程屺，他不再是當年那個說著永遠的程屺，也不是豪言壯語要幫靳榮光把望園茶樓開到國外的程屺。

此刻坐在對麵的，是錙銖必較、重利輕彆離的商人，靳如意起身做了個“請”的動作，“我當你出國鍍的是金，沒想到全是銅臭，靳總，小店要打烊了，請吧。”

程屺也並未糾纏，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事情尚未拍板，還在商討階段。靳小姐與其和我爭鬥，不如好好想想，作為被拆遷的一方，要從哪裡下手才能拖住進程。”

下樓的時候，遇上了端著點心上來的服務員，“先生，您的椰汁核桃糕好了。”

程屺黑著臉，腳步未停，“端上樓給你們老板。”

靳如意看著程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保持著他離開時候的那個姿勢，始終一言未發。

服務員把椰汁核桃糕擺在桌上就靜悄悄地離開，直到碟子裡積起了一汪椰汁，靳如意也沒動過。

靳如意這晚睡得極不安穩，一會兒夢到小時候父母帶著她雲山采茶，一會兒夢到爺爺背著她走在望園道上笑著和路過的街坊鄰居打招呼。

畫麵一轉，夢到了少年程屺坐在5號桌邊，端著清俊的麵容說著殘忍的話，“是不是隻要年紀小的，你都喜歡啊？”

第二日，靳如意頂著大大的黑眼圈去店裡，麵如菜色。

到了19:00，靳如意用粉底遮住了自己的黑眼圈，又塗上口紅提了提氣色，準時開播。

“大家晚上好，先給大家發一波福利。”

靳如意今天講宋代的茶百戲，並且親自上手示範，輕輕鬆鬆就拉出漂亮的圖案，評論區也逐漸熱鬨起來。

屏幕上連續彈出來三座星光城堡，彈出的字幕顯示“用戶x7為主播送上星光城堡，願公主殿下天天開心幸福！”

用戶x7：“主播臉色不好，要注意身體。”

評論區沸騰了，滾動速度快到靳如意幾乎看不清大家說了什麼。

“呦嗬！大佬就是大佬，默不作聲送城堡！”

“在線好奇，二位什麼關係啊？”

“管他什麼關係，就是榜一大哥看上了小網紅，好好嗑！”

“樓上，我怎麼覺得這榜一像是主播請來的托。”

“……”

又是這位x7，靳如意麵上帶笑，“謝謝這位x7朋友送的城堡。”

連著幾次收到x7的打賞，為表禮貌，靳如意下播後，點開後台，主動給對方發了一條私信。

“劉先生，謝謝你送的城堡。但是太貴重了，以後還是不要送了，來直播間聊聊天就好。”

等了一會兒，才收到對方的回複。

x7：“不必客氣。”

靳如意看對方沒有交談的意向，就準備下線了。

誰知還沒退出app,就看到x7又發來一條信息，“是不是每個給你送禮的人，你都要親自回複啊？”

這樣的質問已經超出了普通聊天的界限，靳如意沒有理會，直接下了線。

華江區某高級公寓的29層，程屺靠在床頭，恨恨地把手機摔到一邊。

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消息提示，又把手機拿起來，結果發現對方的頭像變黑了。

顯然是已經下線了。

坐在一邊監測心率的季灃抬頭看了一眼儀器，發現剛剛還平穩的數值突然開始波動。

不解地問，“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