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宸今晚包場，攢了個局給程屺接風。

會所設在寸土寸金的華江區，位置在嫘江邊上，采用的是會員邀請製，消費夠一定額度或者身價達到標準線，才有可能被邀請。

程屺坐在鬨哄哄的人群中間，聽著他們談老城某塊地皮最近被搶得很熱，談某個二代新包養的小明星表麵清冷實際背後玩得很花很好睡，談股市談樓市談上市。

他向來不參與這些話題，有人過來敬酒也是微微頷首，輕抿一口杯裡的龍舌蘭。

在場的人大都知道程屺的背景，也對他的處事風格多有耳聞，所以都存了幾分忌憚之心，但偏有人不信邪，要試試深淺。

一個穿著V牌新款印花襯衫，頭□□成金色的二代，晃晃悠悠舉著一瓶洋酒過來，口齒不清地對著程屺說，“我觀察你一晚上了，你叫啥來著？”

“嗝~！”他打了個酒嗝，酒味兒混著煙味撲鼻而來，“啊，對！程屺是吧？”

“聽說你一周前剛回國，蔣哥給你麵子，招呼大夥兒給你接風”，他自作主張地拿起程屺麵前的杯子，舉著剛開的那瓶洋酒往裡麵倒酒，嘴上也是不帶停的，“你這坐一邊一聲不吭等著大家敬你酒，是不是有點不懂規矩了？”

包廂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鴉雀無聲，有人悄悄拽他的衣角“劉少，你喝醉了，趕緊給程總道歉”。

這位劉少一把甩開旁邊的人，端著杯子舉到程屺嘴邊，笑得吊兒郎當，“喝一個吧？程總，這就是我們燕城圈裡的規矩，你剛回來，我幫你熟悉熟悉”，說著還把杯子又往程屺的嘴邊靠了一下。

程屺絲毫未動，沒管那杯酒，他懶懶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麵前咋呼的人，麵色淡淡地開口，“劉少，燕城圈裡的規矩，我比你清楚”。

說罷便起身，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徑直離開了包廂。

有人懊惱地說，“劉少，你說你好端端的，招惹他做什麼。”

蔣宸是程屺的發小，從小光屁股長大的交情，這次攢局，也是想讓回國不久的程屺熱鬨熱鬨。

好好的局就這麼攪了，蔣宸在心裡把這劉紹聰從頭到腳罵了個遍，緊跟著出去，拍了拍程屺的肩膀，“劉紹聰沒長腦子，你彆跟他計較。”

程屺靠著會所的雕花門柱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才冷淡地開口，“嗯，看在劉叔的麵子上，不計較這次。”

蔣宸看他抽煙，湊過來抽了抽鼻子，“讓我吸一口，最近喜歡上一個小冤家，我正戒煙呢，饞得我骨頭縫都癢。”

程屺扔過來一個涼涼的眼神，“不是上次那個讓你戒酒的小冤家了？”

蔣宸訕訕地往後退了退，攏了一把頭發，回頭問，“見到了？”

程屺吐了一口煙，“嗯。”

“怎麼樣？”

好半天都沒等到回答，程屺的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蔣宸盯著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尾燈，歎了口氣，“任重道遠啊”。

——

靳如意已經盯著那盒鎮痛貼發了好一會兒呆。

下午那場六年後的會麵，顯然不是很愉快，靳如意猜不透程屺此行的用意，是簡單的商務會麵，還是一場彆有用心的刁難。

可以肯定的是，這場會麵的地位並不是很對等，程屺是高高在上手握資源的甲方，靳如意是千方百計想爭取合作的乙方。

靳如意反複提醒自己不用多想，但是這盒鎮痛貼，卻讓靳如意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情緒裡。

像是那個在拳擊賽場上被對手預判了招數的敗者，拳拳到肉拳拳見血之後，勝利者停下來擁抱敗者。

這個世界癲成了想不到的樣子。

第二天，燕城茶博會在燕城會展中心開幕。

燕城茶博會是國內著名的茶文化活動，每年都能吸引眾多國內外茶商、專家、愛茶人士來參展、交流。

靳如意帶著助理小米和兩個員工，早早地到了現場開始準備。

展位是提前訂好的，靳如意選了入口左側人流較大處的位置，因此一早開館之後，前來詢問的人就絡繹不絕。不一會兒，小米就就幫自己老板收到了厚厚一遝名片。

燕城的夏季炎熱又乾燥，展館裡開了空調，但是人流密集，那點涼風也顯得微不足道。

靳如意得了空，靠著展架舉著小風扇休息，盤算著怎麼能把雲山茶園今年新上的綠茶趕緊推銷出去。

程屺那邊是不考慮了，燕城當下能搭上線的也都見過了，然而和程屺一樣都想搶第一批，無一不是在擔心雲山茶園的交貨期。

不想茶農們的心血就這麼白白浪費，眼下的茶博會是最好的機會。

正想著，展位來了人，“靳小姐，你這展位不錯呀，一上午定出多少貨了？”

聲音裡刻意營造出來的那種親昵幾乎瞬間就讓靳如意感到反感。

靳如意認識這人，名叫王東升，開連鎖棋牌茶樓的，主營是棋牌娛樂，賣茶隻是捎帶，因其盈利快、商業模式易複製，在燕城開了十幾家加盟店。

之前主動找到店裡談合作，聲稱可以定雲山茶園的新茶，但條件是把二樓租給他改成棋牌室，被靳如意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想到當時的不歡而散，靳如意麵上不冷不熱道，“王總，你好。”

王東升圍著展台挑挑揀揀地看產品，儘管一萬分不樂意，但小米還是儘職儘責地跟在一邊給他介紹，心裡早已經翻了無數次白眼。

王東升看了一圈，手裡拿著一罐茶顛了顛，回頭有點幸災樂禍地問靳如意，“怎麼樣？靳小姐，最近的大買家不好找吧？”

靳如意低頭整理產品，隻想讓這人趕緊走，於是連眼皮都沒抬，“不牢王總費心。”

王東升放下手裡隨意顛著玩的茶罐，湊近了一點，“不瞞你說，靳小姐，我是真心看上你店裡那二樓了。用來打造高端棋牌室，既能引客流，也能賣茶水創收。”

“跟我合作，就雲山茶園那點量，賣光了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靳如意沒想到這人還不死心，便再一次拒絕道：“王總，我以為上次就說得很明白了。你想訂貨裡麵談，想租二樓開棋牌室，那就慢走不送。”

靳如意的態度激怒了王東升，他啐了一口，“我沒想到，你跟你爺爺一樣的老頑固，空守著一個老店不知道變通，白瞎了二樓那一室的好字好畫。”

靳榮光一生豁達，落魄時在街邊支著茶攤，一碗茶一分錢，遇見勞苦的過路人，直接拉出條凳讓坐著休息，熱茶奉上分文不取，講個故事就可以抵茶錢。

得意時在望園道開了茶樓，生意好到一座難求，往來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依舊存著一份初心，與人為善，和氣生財。

靳如意最聽不得彆人說爺爺半個字的不好，嘴唇都氣得微微地抖了起來，“我們靳家人開店做生意，有自己的規矩，茶樓就隻賣茶和點心。”

王東升輕蔑地“哼”了一聲，“茶水點心才能賺幾個錢，棋牌室一晚上的進賬，比你店裡一周的都多！靳小姐，時代變了，彆守著你爺爺那點陳腐思想做買賣了。”

這邊小小的騷動已經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靳如意無心成為焦點，隻能咬咬牙對王東升說，“王總，你我觀念不和，也不必強求合作，慢走不送。”

小風扇在展台上儘職儘責地轉，微微撫著靳如意的頭發，她今天穿了襯衫和長褲，領口處隻解開了一粒扣，露出一截雪白的頸，緞麵的襯衫絲滑柔順，衣領垂在鎖骨兩邊，像是蝴蝶美麗而脆弱的翅膀。

靳如意怕熱，再加上剛剛那一通爭執，讓本就冒著細汗的皮膚，微微透出來點粉。

王東升剛吃了癟，此時看著靳如意，卻有點心癢，他嘿嘿笑了一聲，“靳小姐，我們之間，也不是隻有這一種合作方式。”

靳如意皺著眉頭，直到看見他眼裡的促狹才明白了這人的意圖。一瞬間，被冒犯的難堪和憤怒激紅了那雙總是含著水一樣的眼睛。

“王總，請您放尊重一點。”

王東升上下打量了一番靳如意柔美的身段，瞧著靳如意被氣紅了的眼睛，鬼使神差往前湊，想把她周身散發出的那點若有似無的香味聞得更清晰。

靳如意眼看著他走近像是要做點什麼，狠狠地推了一下他，也不怕眾人已經開始圍觀這場鬨劇，大聲地喊道，“王總，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王東升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看著周圍人鄙夷的眼神，終於惱羞成怒了，“我知道你這樣的貨色，隻想要錢是吧？你跟著我，你的貨我都定了。”

他推開衝上來的小米，抬起手想給這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女人一巴掌，好找回點麵子。

靳如意見狀往旁邊躲，腳下一時失去平衡，絆了一下就直直地向後倒去。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沒有襲來，她毫無防備地撞到了一個堅實的胸膛，雙臂緊緊環著她的腰，幫她穩住了身形。

慌亂中靳如意側頭想致謝，卻對上了程屺那雙黑褐色的眸子，他眼神幽暗，不知道在想什麼。

程屺身上是淡淡的青皮柚混著煙草的味道，靳如意有點分神地想，原來當年那個跳級的乖學生，也學會了抽煙。

靳如意借著程屺的力道穩住重心後站直了身子，微微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程屺並無動作，隻是看著靳如意手忙腳亂地站好，又刻意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等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這麼不小心。”

靳如意臉白了一下，小聲說“謝謝。”

“哪來的年輕小子，知道我是誰嗎！趕緊鬆開！”王東升剛剛伸出來的手就被程屺的特助劉亦航抓住然後反剪在背後，這會兒疼到麵部表情扭曲。

展會執行方的負責人聽到出現混亂趕過來時，看見中間站著的人是程屺，嚇得臉都要嚇綠了。

TG集團是茶博會的讚助方，是絕對要伺候好的金主爸爸。

程屺是他們平時三請五請都見不到的人，此時站在那裡，眼裡像含了冰一樣，盯著對麵被人製住的王東升。

負責人戰戰兢兢地過去，“程總，您怎麼來了？”

程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負責人後背全是冷汗，硬著頭皮湊上去，“程總，這邊人來人往，這位小姐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要不先移步到貴賓休息室？”

程屺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回頭看到靳如意扶著腰，被小米攙著站在一邊，本就白皙的皮膚此時沒有任何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這是疼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