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內陰風陣陣,紅燭的火焰忽高忽低,漸漸幻成一張女子的臉。
“弟弟,你要放過他?”聲音好聽,可惜口齒不清。
張景初慢慢起身,“這樣有意思的人不妨多留他兩天。阿姐放心,不會誤了我們的事情的。”
他話音剛落,整間房子響起無數嘁嘁喳喳的窸窣聲。
“景初,你可要以我們報仇啊,他們把我的眼睛剜掉了,把我的手腳全都抽了筋。”
“對,那個大嘴老太婆謠傳我不守婦道,說我整夜和彆人鬼混。我父母不信我,將我沉在了塘底,那種窒息的絕望我現在閉上眼睛依舊感受的到。”
“你還算好的。我呢,拚儘全力進了全帝國最好的研究所,以為自己是明日之星、以為自己會為kencol的未來做出貢獻,結果卻被當做“耗材”,活活熬死在了崗位上。他們把我的意識全部剝離,將我的肢體分離地七零八碎。”
“……”
哭泣、怨念,幾乎要衝破了房頂。
“安靜。”張景初低聲訓斥。
剛剛七嘴八舌的冤魂全都緘默了。
“景初,你要幫我們,幫我們報仇!”紅燭幻成的女子柔聲道,她連臉都是殘缺的,說話的時候甚至找不到她的唇在哪兒“我們不是牲畜,我們是活生生的個體!我們要公平!我們要那群人死!”
她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越來越激動,空洞灰白的眼眶滴出血淚。“阿姐能感知到這個小家夥是乾淨的,他的靈魂很香,沒有惡臭。我可以放他一馬,但那群畜生會不會放過他就不一定了。”
張景初捏了下眉心,“我知曉。”
他咬破手指,從廣袖中掏出符紙,血瞬間滲入黃紙,沿著紋路將整張符染成血紅色。
符紙飄蕩在空中,顯現出女子死亡的慘狀——嬌嫩的女孩被十幾雙大手按在案上,眾人七嘴八舌地商討著要從何處開刀才能剝得一張完整的皮。
女孩不會說話,她不是啞巴,隻是沒有人告訴她該如何說話。他們像是養牲畜一樣養著她,讓她長大,長到足夠的時候便動刀剝皮。
背上的皮適合製鼓,腿上的皮適合做燈,臉上的皮最是軟嫩——那要奉給神明。
他們不讓她學習,她隻要懂吃喝拉撒便好,牲畜才不會有魂魄,牲畜才不會有怨念,作為牲畜的她能享受十幾年的快樂時光,他們怎麼不算是仁至義儘呢?
“此陣還差一隻魂魄便可成型。”
張景初的手向前一甩,符紙被蠟燭燃著,死前的怨念再次鞏固了女鬼的魂魄,她的影像更清晰了幾分。
“景初,我們都等著,等著他們被剝皮抽筋的那一天。”
“必然。”
他話音剛落,紅燭一搖,所有的聲音如潮水般退卻,隻有沉夏均勻的呼吸聲在床笫間升騰。
男子冰涼的手指捏了一下沉夏的鼻尖,然後又戳了戳他的臉蛋,“好軟。”
他的目光投向沉夏後頸處的芯片,神色晦暗不明。
屏幕外,主考官對上那雙古井般的眼睛,心尖一顫,“我怎麼覺得他在透過傳感係統看著我們。弛仁考官,快去查查這個張景初的數據!”
“可是即便他的數據有任何異常我們也沒辦法修改,虛擬世界的最高權限是由創世者大人掌控的,我們最多隻能將這些候選者召回,但不能保證他們的精神體不受到創傷。”
主考官眉頭團成一團,正了正神色厲聲警告,“不必查了。所有人記住,這次的試煉沒有任何問題,隻是此地的候選者精神體力量太弱,承受不住清理部的試煉難度,故此造成部分候選者的精神損傷。對此,我們願意為他們免費治療,以此顯示本部的關懷。”
其他考官麵麵相覷,這樣的確不負責任,但是幾千普通平民的精神體受損和在場十位貴族中層管理者的前途比起來,不值一提。
……
沉夏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怎麼搞的,在如此驚險的試煉中竟然還能睡得那般安然。他左臂撐著坐起來,發現身邊的張景初也還睡著。
那人醒著的時候雖然也清雅好看,但總帶著一股沉沉的暮氣,如今閉上眼睛靜靜睡覺的樣子倒是乖巧靈動了好些。
沉夏忽然想到了池鎮,那位嚴肅的上將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沒得差,都是繃著臉,難得笑了卻要很快的藏起來。
沉夏瞥了一眼張景初毫無血色的臉龐,輕輕將他的手臂放進了被子裡,然後披上嫁衣、趿拉著鞋裝作找衣服的樣子四處尋找。
榻上躺著的人輕輕動了下眼皮,但到底沒有睜開。
沉夏尋到梳妝台,悄悄地抽開了抽屜,本以為裡麵會藏著些線索什麼的,沒想到裡麵隻有一隻木梳子。他用手輕撫了一下梳齒,忽然梳子生出無數頭發緊緊纏住他的手,那些濃密的黑發像是長著嘴一般,磕開他的皮,狠狠吮吸著他的血肉。
梳子上麵隱隱約約浮現出了幾個紅字,沉夏忍著痛,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強撐著放任木梳繼續啃食。
紅色的字跡越來越明顯,“後院,地道,屍骨,怪物。”
棕色的梳子徹底變成了紫紅色,沉夏的左手幾乎隻剩下白骨。他用衣衫去裹那隻手,卻被打開。
“彆動。”
是張景初的聲音。
“把剛剛吃進去的吐出來。”這是他對木梳說的。
就在沉夏瞪圓了的眼眸下,那隻木梳漸漸幻化成一隻嬰兒,祂嚶嚶了幾聲,很是不情願。
“彆讓我說第二遍。”
在男人的淫威之下,那木梳嬰童到底張開了嘴。幾乎眨眼間,沉夏的左手恢複如初。似乎剛剛的血肉模糊、刻骨疼痛隻是一場幻夢。
“我……”
沉夏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己的作為,他可以確定張景初不是候選者,他的頸後沒有芯片。
這點在他們拜堂成親的時候他就確認過了。
“不必解釋。夫妻之間信任是應該的。”男人的聲音淡淡的,沒有責問的意味。
“你看得見?”
“看不見,但這血腥氣太重了。走吧,我們該去給父母問好了。”
沉夏下意識伸出手去扶他,因為張景初是個盲人他看不清路。
手伸出去了,沉夏忽然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張景初的家,即使眼盲但他仍要比自己熟悉這裡的一切。
他剛想把手撤回來,那人卻抓緊了他,“扶著我吧 。我給你指路。”
“昨晚那些傭人呢?”
“他們隻能夜間出來。”張景初笑了笑,“不需要他們,我真的認得路。相信我。”
沉夏點了點頭,他不是在擔心張景初會不會認錯路,隻是想起昨晚那些傭人的舉止甚為怪異,僵硬笨拙,如同提線木偶一般。
“娘子,出了門左拐。”
張景初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出來。
“好。”
沉夏扶著男人小心翼翼地走著,時不時幫他踢開腳前的石子。
“到了。”
沉夏一抬頭,眼前的正是昨天拜堂所在的正廳。
昨天那對老夫妻坐在高堂上,應該是在等著他們。
“景初和沉兒來了,快過來讓我好好瞧瞧。”
率先開口的是那位年老些的婦人,她一把將沉夏撈了過去,長長的指甲碰了碰沉夏的臉蛋,調笑一句“我的兒媳嫩得像塊豆腐。”
沉夏抬眸對上她渾濁的泛著血絲的眼睛,陪笑道,“您才是風華絕代。否則怎麼能生出景初那樣漂亮的孩子?我見了您便覺得親切,就如同我的親生母親一般。”
“哈哈哈。老頭子,你看看這孩子多會說話,嘖嘖嘖,我都不忍心看你了。”
那老頭瞟了沉夏一眼,冷哼一聲,“沒幾兩肉。”老太太趕緊接上下半句,“你爹的意思是你太瘦了,不好生養。”
沉夏垂下眼睛,帶上幾分哭腔“您們便對我這般不滿意嗎?那為何還要到我家提親?為何還要讓景初娶我進門?”
老夫婦慌了神,他們第一次見到這般嬌滴滴的兒媳。
老太太趕緊哄道,“孩子彆哭,彆哭啊。你爹沒有彆的意思的,我們……”
她一解釋,沉夏哭得更凶了。
“好了好了,景初,快將你媳婦拉回房間好好哄哄。”老頭子一擺手,氣衝衝地進了大廳後的房間。
沉夏懸在胸口的大石頭落了地,心裡欣喜,麵上卻依舊帶著淚痕,小聲抽泣著。
張景初上前兩步,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我們回房。”
沉夏點了點頭,順著他的力道離開了。
果然,這對老夫妻就是吃人的怪物,而被他們吃的人不能心懷怨恨。隻要這個人對老夫妻表示了嚴重的不滿,那麼他們就無法對此人下手。沉夏暗想到。
“你怎麼發現的?”張景初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什麼?”沉夏狀似不解。
男人轉過頭,沉夏仿佛從他的眼裡看見了笑意,“他們會吃人,卻不能吃不受自己掌控的人。”
他知道了。
沉夏渾身一震。
“我對善惡極為敏感,在我們拜堂的時候,他們看我的眼神完完全全就是看食物的眼神。還有就是,你們府上的侍者。”
“侍者怎麼了?”
“身上有淡淡的臭味,動作僵硬,不像是活的。被吸乾血肉的皮囊套上稻草木屑,就該是那個樣子。整個府上除了你和你父母沒有彆人,可你身上飄著的是藥香,他們身上卻浮著臭氣。
還有就是昨日來參加宴席的眾人,其中有活人,他們卻沒下口,如果不是因為懼怕那些人的身份,就是因為他們對那些人沒有掌控的權利。”
沉夏一頓,“剛剛我也是試探著的,我也很害怕。如果他們一生氣會不會當場就把我吃了,事實證明,我賭贏了。因為我對他們生了怨恨,所以他們無法掌控我,就無法吞噬我。”
他的目光灼灼,張景初沒有說話。
良久,他出聲,“你很聰明。那麼,祝你能夠活滿七天。”
他,他怎麼知道候選者的任務?這絕對不會是清理部程序設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