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初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沉夏的唇前,“不要問。”
沉夏懵懂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的肚子發出抗議,“咕嚕嚕”。
“你餓了?”張景初帶著幾分戲謔,明知故問,“我們去後院吧,找些吃的。”
“好,你帶路。”
如果說沉夏剛剛還對眼前這個男人生了半分殺意,此刻那微不足道的懷疑便蕩然無存了。
殺了他對自己沒有好處——張景初知道整個府裡的構造、知道這個世界裡很多故事,他要從這個人的嘴裡撬出東西,而不是一衝動徹底封了他的嘴。
整個後院都飄著一層腥甜的氣息,沉夏下意識放慢了呼吸。
“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
“廚房在那邊,你自己去拿吧。”
沉夏握著他的手攥得更緊了,笑話,他又不是傻子,這樣危險重重的地方怎麼能自己孤身前往?
“你和我一起吧,我自己害怕。”
沉夏本來想找個更委婉的借口,但想到自己在張景初的麵前似乎和透明差不多。他知道自己的目的、知道自己任務,而沉夏對他除了身份外一無所知。
“你倒是坦誠。”張景初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單純地評價了一下沉夏的話。他不否決,沉夏便當他是默認了,拽著他的衣袖向廚房走。
“好多點心。”沉夏見了滿滿幾排的食物眼放精光,小心地將人放在自己的身前準備隨時逃跑。
張景初挪了挪身子,“揀淺色的食物拿,深色的東西我不確定加了什麼東西。放心吃,我不跑。”
沉夏得了他的提醒和承諾,卻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他小心地跟在男人附近對著一眾食盒挑挑揀揀。好在張景初走得極慢,沉夏走了一小段便已然吃飽了。
“你吃不吃?”他忽然想起張景初看不見,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是深色的哪些是淺色的,不禁生了絲絲愧疚之意。
“你給我揀一些吧,放在食盒裡我們帶回去。”
“好。”
沉夏挑了一個中等大小的盒子,挑自己剛剛吃過的味道還不錯的點心往裡麵裝。看著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張景初露出一抹淺笑。
忽然他瞥了一眼外麵的草叢,笑意更濃了些,打了個響指。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總有蠢貨上趕著送人頭。
“還沒好嗎?”
“走吧,夠了。”沉夏將食盒遞給男人,“拿著呀。”
張景初一挑眉,“娘子似乎對自己的地位不太清楚。”
沉夏原本隻是想試試他對自己的態度,聽見這話立刻將手縮了回來,“我開玩笑的。你身體不好我怎會使喚你乾這乾那?我自己來,自己來。”
有點慫。
張景初將沉夏的手指一根根從把手上掰開,“無妨。作為夫君,這是我該做的。”
他這麼主動,沉夏倒有些慌了。這家夥到底看沒看出他的性彆啊?真把自己當他的小嬌妻了?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他還沒傻到張嘴直接問。
兩個人沉默著從後院走回了臥房。
後院的草叢裡悄悄探出了幾個腦袋,“這麼多天可算是碰上兩個正常人了。”棕色頭發的大塊頭男子感歎一句。
“我們為什麼不攔下他們倆?”淺綠色著裝的女孩悄聲問。
“我們現在的身份是在逃的奴仆,如果直接攔人萬一被抓到就完蛋了。這個虛擬世界詭異得很,什麼妖魔鬼怪都有,小心為妙。”
紅袍男人一擺手,“你就是想得太多了。憑咱們我個的戰鬥力難道還撂不到幾個NPC嗎?什麼妖魔鬼怪大概就是清理部做的偽裝罷了。行了,我們快進去吃兩口吧,快要餓死了。”
棕頭發的大塊頭還想再說兩句,可其他三人明顯等不及了,他們一窩蜂地衝進了後廚。
“啊啊啊!”
“救命啊!彆殺我!”
嘶啞的男音和尖銳的女音混在一起,回蕩在整個後廚。大塊頭看見血止不住地從裡麵流出來,還有一句饜足的喟歎,“真好,血陣要成型了。”
他被嚇得拔腿就跑。
“你剛剛的那個響指代表什麼?”沉夏小聲問。
“沒什麼,娘子多慮了。”張景初捋了捋沉夏垂下來的長發,平靜異常。
閣樓上。
“老頭子,你看又是一大批新鮮的仆人。”老太太的眼神儘是貪婪,口水不受控製地向下流。
老頭子撫掌大笑,“我就說、我就說我們的景初是最最孝順的。定不會虧待將他養大的我們的。
還等什麼,趕緊將這些人全都招進府裡,簽了賣身契,他們就是我們的所屬物了。自然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吃。”
老婦連連點頭,眼裡的精光越來越盛。
沉夏憂心忡忡地回到了房間,張景初坐在他的麵前慢悠悠地吃著點心。
“你不喝藥嗎?”
沉夏眼睛亮晶晶的,連語氣都歡快了幾分。
“怎麼,你很盼著我喝藥是嗎?”
“你怎麼會這樣想我呢?明明是昨天你自己給我講故事,說你天天都要喝藥。我看你這兩日一直沒有喝藥擔心你的身體才會這樣問的。
算了,算我自作多情。”
張景初沉吟片刻,“為夫錯怪娘子了。藥在後院的涼亭裡,辛苦娘子再跑一趟了。”
“你不去?”
“我累了。怎麼,娘子不願?剛剛不還說擔心我嗎?這一會功夫擔心便散儘了?”
自從醒來之後,沉夏遇見的人也有幾十個了,但像張景初這般伶牙俐齒的還是頭一回。
“我自然願意,夫君稍等。”
沉夏硬著頭皮起身去了後院。無論如何,既然木梳給了提示,那麼這地方他總是要去的。隻是早晚的差異罷了。
“嗬,真有意思。”張景初卸下一貫疏離的淺笑,輕輕碾碎了糕點,那上麵似乎還帶著沉夏的餘溫。
後院的涼亭離得有些遠,這府上的道路又曲折,沉夏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過來。
“你,乾什麼的?”
他正要向前走,忽然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這聲音是他從未聽過的,絕不在昨日的婚宴之列。
“我給公子拿藥。”沉夏順著聲音望去,那是一個相貌正常的人,身上也沒有臭味,麵部表情自然。
“我是新來的管家,老爺和夫人已經把藥放在這好久了,你怎麼才過來?”那人質問道。
沉夏繼續解釋,“我也是剛過來,不懂事。”他搔了搔頭,特意用頭發遮住脖子後麵的芯片。
“又是一個笨蛋NPC,看來這場試煉的贏家非他成盛莫屬。”男人這樣想著,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藥。“端走吧,下次注意些。你叫什麼名字?”
“晨晨。”
“連名字都這麼隨便,NPC無疑了。”成盛暗想,然後隨手打賞了他一串銅錢,“和我說說府裡的情況。”
沉夏裝作驚恐地搖搖頭,“老夫人吩咐了,府裡下人之間不能隨便說話。但是我見您不是壞人,悄悄告訴您一句這府裡最要緊的就是後院,據說那裡有條地道。”
說完,沉夏雙手捂嘴,“大人,我該下去了。”然後匆匆跑掉了。
成盛看著那道清麗的背影越跑越遠,讚歎一句,“不愧是清理部、連NPC都捏的這麼細致,那小姑娘長得真是絕。心腸也蠻好的,就是不聰明。”
沉夏從他身旁經過時特意瞥了一眼他的後頸,很遺憾,沒看清,因為他的體毛實在太重了,跟隻猩猩一樣。
“回來了?”張景初還保持著剛剛他離開的姿勢,小口優雅地吃著點心。
沉夏大大方方地坐在他身邊,將藥往前一推,“拿回來了,喝吧。”
張景初皺了皺眉,“我看不見,你讓我怎麼喝?喂我。”
他理直氣壯的樣子莫名氣人。
沉夏安慰自己,沒關係,沒關係,這是他通關的法寶,硬氣些也是應該的。
“好,我喂您。”沉夏小心地舀了一勺黑色的湯汁,輕輕吹了吹把勺子送到他嘴邊。
張景初張嘴喝了一口,麵露苦色,沉夏緊接著又盛了一大勺貼著他的唇瓣。
“很難喝。”
沉夏強忍住笑意,“我知道很難喝啊,但是良藥苦口,不得不喝。”
這碗藥喝了好久,張景初才全都喝淨。
“真聽話,要吃糖嗎?”沉夏像是哄小孩一樣哄他。
張景初當真伸出了手,“給我。”
沉夏哪來的糖,他不過隨口一提罷了。
“我沒有,逗你的。”
張景初反駁道,“你有。”
“我真沒有!”
突然,沉夏被人親了一下嘴角。
張景初笑道,“對於我們來說,你們就是糖。你是很甜很甜的糖。”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沉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
“我怎樣?你是我娶回來的妻子,無論在彆的地方如何,在這個世界裡你就我的妻子。”
“我是男的!”
“我知道。是男子又如何?我不介意。”張景初是那樣坦然,就好像在說一件絲毫不重要的小事一樣。
沉夏憤憤地看著他,可張景初又看不見自己的憤怒,他甚至還很喜歡這種逗弄。
沉夏頓時泄了氣,“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頗有幾分自怨自艾的味道。
張景初胸腔震動,他已經好久沒有這般高興過了,如今開懷笑著,竟感覺整個人都又活過來了。
“小沉夏,彆害怕。”他用迄今為止最溫柔的語氣對沉夏說,然後摸了摸他的頭,“你會成功的。”
沉夏彆過臉,“沒有你我也會成功的。”
“當然,我相信你。”
倆人這般敘著話,場外的考官卻已經炸開了鍋。
“這個張景初應該已經產生了自我意識,他的舉動和我們最初設定的完全不同。按照我們的程序,他應該在新婚之夜就動手殺了新娘,什麼血陣、什麼冤魂都是不存在的。
我們的目的就是考驗候選者的反應能力,讓他們在這個帶著靈異元素的虛擬世界成功活過七天。”
“諸位,你們沒覺得那個說自己是研究所耗材的冤魂有些眼熟嗎?”
“對哦,你這麼說我倒想起前幾年有件相似的事情,後來被人壓了下來,也就不了了之了。大家都知道,平民和貴族之間的鴻溝。除非有人能順利考上八大部門,並做到中層的位置,否則平民注定就是平民。”
“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主考官大人總結的很精辟。”
主考官笑得臉上出了褶子,“這個叫沉夏的孩子也算有天賦,可惜了不能留他。要是他能活著出來,我們的紕漏就算是公之於眾了。
弛仁,給他再施加些困難。我們不能修改NPC的數據,卻能修改候選者的數據。
沉夏,抱歉了。”
沉夏正在出神,忽然左手傳來一陣刺痛,疼得他五官都猙獰了。
“怎麼了?”張景初緊張地握住他的手,“怎麼了沉夏?”
“左手疼,特彆疼。”
張景初將手搭在他的脈上,語氣冷得能結冰,“不是這個世界的作用力,有外界因素對你進行了乾擾。沉夏,你被人盯上了。”
沉夏一怔,莫非kencol看破了他的人類身份,想要將他逐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