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日一早，剛睡醒的胡招妹看見了剛從外麵回來的季禾。
隨即，他又看見了擺上桌的兩盤饅頭，遲鈍地閉上了本打著哈欠的嘴。
季禾再端了甘薯粥來，發現胡招妹仍杵在桌前，像是被什麼定住了。
“小五？”
胡招妹回了回神，抓了抓頭，應道：“季、季公子……”
“可是有什麼忌口的？”
“我、我就是想起來，家裡好像沒釀瓜了。沒有釀瓜，三哥就吃不下這饅頭，三哥吃不下饅頭，這飯就又不好喂了……不過還好，三哥今日或也還啃不下什麼，季公子你又做了甘薯粥，正好讓三哥喝些。”
季禾愣住了。他想起唯一一次和胡迎塵一起吃飯，就是胡迎塵突然冒出來搶自己的饅頭啃，啃得是津津有味。
“他，討厭吃饅頭？”
胡招妹點頭道：“三哥剛帶我來凡間那會兒，還沒乾幫人實現願望的活兒，那是我們最窮的時候了！那時候我們倆帶了不少盤纏，但三哥把盤纏全給了一個婦人。那婦人是有錢給她丈夫買藥了，可我們足足餓了三天……”
雖如今胡迎塵乾起了幫人實現願望的活兒，可每次他都隻收一個銅板。季禾想著召出胡迎塵那次，胡迎塵拿著銅板樂滋滋的模樣……也不知他平日都是怎麼過的，靠和彆人搶饅頭嗎？！
“後來呢？”
“後來我們就要飯。但那會兒日子還不太平，到處都是像我們這樣的吃不上飯的人，要飯也就要不著什麼了。但那會兒也是氣運好，碰著一個富賈，在辦吃饅頭的比試，好些人都去了。三哥為了能多拿些饅頭，一邊吃一邊偷偷將饅頭藏進荷包裡。因為來的人多，大家也都是湊在一起吃饅頭的，所以富賈的家仆也顧不上三哥的小動作，但三哥最後還是被一起比試的流民告發了，我們也隻得逃了。”胡招妹拿著筷子，夾了夾饅頭，“那些饅頭，我們就靠仙術囤著，隻在實在沒有吃的或是餓得受不住的時候才拿出來。直到半年多，剩下的沒幾個的饅頭都餿了，還長了毛，這才沒再吃了……在那之後，有好一陣子，我和三哥一看到饅頭就想吐。好在日子也不算太難挨了，流民少了，花子少了，我們要起飯來也就容易了。”
季禾默了。
他腦袋裡全是那日胡迎塵同自己搶饅頭的場景。胡迎塵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從自己這裡搶過去的饅頭，看著恨不得要打他一頓的自己，笑著說要還自己一頓好的。
季禾哪會跟他客氣，吃了好幾天饅頭的季禾才不會跟他客氣！於是季禾挑了最好的酒樓，點了一桌子的菜，胡迎塵卻隻是在一旁笑眯眯地喝酒，看著自己狼吞虎咽的樣子。
其實胡迎塵咽那饅頭咽得很勉強，隻是自己沒注意過……沒在意過。
胡迎塵是妖物，卻能為一城百姓日日散去仙力……胡迎塵是狐狸，油嘴滑舌之下卻又對自己處處照顧……
季禾發現，他真的看不懂胡迎塵。
季禾發著愣，又張嘴問道：“你三哥，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嗯？季公子你和他相處了這麼久，還不知道嗎？我三哥就是個喜歡你的人啊！”
生老病死逃不過，愛恨糾葛也逃不過……
季禾徹底愣住了。
他想過的，想過胡迎塵其實是厭惡自己的，纏著自己是要對自己下什麼暗手，或是想對道觀不利，想作亂害人，總之都該是彆有用心……總之都不該是喜歡自己。
一個妖物，怎麼會去喜歡一個道士？！嫌命太長了嗎？
季禾咽下一口饅頭，讓自己彆再想下去。
胡招妹也正吃著饅頭，隻是整張臉不住地擰巴起來，齜著牙小口啃去。
季禾初見胡招妹時，就覺得他太乖巧了些。要不是胡迎塵說這是自己的親弟弟，季禾還以為他是胡迎塵從誰家拐騙來的小孩子。
季禾問道：“‘招妹’這個名字，是你三哥給你起的嗎？”
季禾本想著，胡迎塵用的不是真名，那胡招妹的名字定也不是真名。“招妹”聽起來，跟季禾聽過的“招弟”類似，不知其中寓意是否也類似。
胡招妹乖巧答道：“是我阿娘取的。我本名尉遲招，阿娘平日叫我‘招妹’。阿娘喜歡女兒，但不巧都是兒子。不過阿娘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家中就真的添了妹妹。三哥說，這裡頭也有我一份功勞呢！”
季禾看著傻樂的胡招妹，不忍心疼。
胡招妹忽而又說道：“不過，有了妹妹後，阿娘也很少顧得上我了……要不是三哥帶我來了凡間，我或許就這麼一直一個人呆著了……”
胡招妹雖是兄長，可當時也沒幾歲，正是該跟阿爹阿娘撒嬌鬨玩的年紀。
但在見著還在繈褓的妹妹在阿爹阿娘懷裡不住地哭嚷時，他隻能悄聲退了出去。
他幫不上忙，他還可能跟上次一樣，想拿撥浪鼓逗妹妹笑時，反給自己跌去一腳，多給阿爹阿娘添去麻煩。
他無事可做……他的事好像已經做完了……
他的妹妹迷路了，一直沒能到家裡來。他是妹妹的指路人，他來了，妹妹也就來了。
“凡間？凡間不好玩兒，凡間很苦的~我去凡間，那是因為我喜歡吃苦。你喜歡吃苦嗎？”
他自是不喜歡吃苦的，但他已經吃得下苦了。這兩日喝應佚配的藥，他不再是含好些甜，才能灌得下去了。
季禾搓了搓胡招妹的腦袋，胡招妹便衝著季禾樂了起來。
“你就這麼什麼都告訴我，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三哥說我不是能許願的狐仙，若是你問我什麼，照答便是了，不用收銅板！”
他還真是，什麼都算到了……
飯後，季禾將醫館裡裡外外都清掃了一遍，胡招妹跟著他給他打下手。
季禾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胡招妹，感慨著：這孩子真好啊……
再一早，剛睡醒的胡招妹發現醫館多了好些食材。
胡招妹抓著頭，還迷糊的，又瞧見了季禾留下的書信。
信裡，季禾提到他得回去複命不能在外麵耽擱太久，若是有什麼需要或是胡迎塵病好了，就回封信。
胡招妹放下信，看著猶如一新的醫館，感慨著：三嫂人真好啊……
胡迎塵躺了五日，在季禾離開的第三日，終於被胡招妹放出了門。胡招妹想讓他再歇歇，可胡迎塵早就躺夠了，給季禾去的書信還未回，此刻一心隻想去找季禾。
又熬了兩日，得到回信的胡迎塵把信高高舉著，一邊又指著信上的字，逐字念道：“‘明日亥時，不見不散。’瞧見了沒？沒瞧見我再念得大聲點兒？”
頗為無奈的胡招妹應去兩聲“聽見了”，進了廚房做飯去了。胡迎塵仍是嘚瑟，也仍是舉著那封信走來又走去，許久終於誇出一句“娟秀”來。
胡迎塵如約來了，從窗戶爬進了季禾的屋子。之前來跟季禾彙報每日行程的時候，來也好去也好都是走的這窗戶，季禾習以為常也懶得糾正他了。
胡迎塵樂嗬嗬地坐下，季禾也是難得地笑著。
隨後，季禾不緊不慢地打開了食盒。
第一層是饅頭，第二層是饅頭，第三層……還是饅頭。
胡迎塵那笑便頓在了臉上。
“我記得你最愛吃這個。特意做的，喜歡嗎？”
“……喜歡。”
季禾這便拿出一個饅頭來，遞給了胡迎塵，並道：“快吃吧，該冷了。”
胡迎塵看著手裡的饅頭，視死如歸地，啃去了一小口。
季禾收了臉上的笑，給他倒了杯茶，說道：“吃不了就彆吃，用不著刻意逢迎我。”
“也不是刻意。我是知道你也不喜歡吃，但你能吃下去，我也能吃下去。”
季禾從沒告訴過誰自己不愛吃饅頭。但是伐妖的報酬就這麼多，道觀又有這麼多師弟，他身為大師兄，總得咽下最便宜的饅頭，把肉也好菜也好，都讓出去。
胡迎塵繼續啃著饅頭，臉上沒有一絲的不情願。啃完了一個，接著一個，再是一個。到了第四個，季禾終於攔住了他。
“行了，該吃飽了。剩下的是明早的，我那些師弟還得吃呢。”
胡迎塵乖乖住手。
一陣無言。
季禾開口道：“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很討人厭。”
搶自己的饅頭也好，在自己遇難的時候出手也好，明明都是為了自己好，可胡迎塵每次故意做出些讓他厭惡的事情，像是油嘴滑舌，像是什麼都不說。
季禾想起來，胡招妹告訴自己的，關於胡迎塵喜歡自己的事情。季禾不知道胡迎塵的喜歡是什麼喜歡，但不管是什麼喜歡，季禾都不希望胡迎塵喜歡自己、靠近自己。
因為自己會因為胡迎塵，變得奇怪，變得慌亂。
季禾又說道：“我真的，很討厭你……不喜歡你。”
季禾很少去看胡迎塵，因為胡迎塵總是看著自己。在這隻狡猾的狐妖麵前，自己就像個沒心機的孩子，什麼都不說他卻總能投其所好哄得開心。
胡迎塵看著季禾，胡迎塵開口說道：“那就繼續討厭我，不喜歡我就好了，不用勉強自己。”
胡迎塵走了。季禾看著那扇被關緊的窗戶，終於明白過來——才不是勉強……是克製……
胡迎塵往山下走著，胡招妹悄聲跟在了他身後。
胡招妹知道自己的三哥在難過。他的三哥已經難過好多年了，直到重新遇見季禾，才變得開心不少。可難過還是圍著他，隨時會將他再次淹沒。
“三哥，你和三嫂……”
“偷聽大人講話，還在我背後說些有的沒的。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倒管起我來了？”
胡招妹縮了縮脖子，抬抬眸子看著身前筆挺的後背。
“我擔心你……三嫂他……”
胡迎塵沒停下過步子，也沒回過頭，在黑黢的夜裡，朝著山腳一路地走。
“我知道他會一直拒絕我，我才敢肆無忌憚地靠近他。他要是真心動了，我才不知要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