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迎塵有些日子沒來找季禾了。雖來了書信，可信裡隻說這兩日忙，含糊的什麼都沒交代清楚。
胡迎塵幾日沒來，季禾便生了幾日的悶氣。
季禾發現，他根本不知道胡迎塵會在哪，他對胡迎塵的了解仍局限於自己的偏見和胡迎塵告訴他的那些，他從未主動去了解過胡迎塵什麼。
季禾入了一座荒敗的城。他在附近伐完了妖，天色不早來找個地方落腳。
季禾初來乍到，與這裡顯得格不相入。
城不小，但人不多。季禾擔心會闖入誰的地盤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便想著還是選間客棧為好。
可這樣的荒城，根本沒有什麼人會去開什麼客棧。
“婆婆，這附近可有……”
“三……季公子？你怎麼來這兒啦，你是來找三哥的嗎？”
馮婆婆見胡招妹來，連忙往跟前的席子上挑了幾株莧菜，一邊要起身一邊舉著要遞給他。
胡招妹把莧菜抱在懷裡，扶著馮婆婆坐下，說道：“謝謝婆婆！婆婆，您身子好些了嗎？”
“好咯好咯！小胡先生，替我謝謝胡先生哦。”
胡招妹點了點頭。季禾卻看見，胡招妹在攙扶馮婆婆坐回去的時候，往馮婆婆的菜籃子裡塞了銀子。
季禾一愣。等等，胡先生？什麼胡先生？這位婆婆管胡迎塵叫胡先生？！
“那個，胡、胡先生是？”
胡招妹答道：“就是我三哥呀！”
馮婆婆的牙掉了不少，咧開嘴沒見著幾顆，話也道太不清。在那滿臉的褶子上，抬了幾次的眼總還像是眯著的。
“胡先生是我們這兒的郎中。附近啊老是要打仗的，也有從城外來抓藥看病的。你彆擔心哦，胡先生很靈的，不管什麼毛病啊，胡先生都能治好的。”
馮婆婆指了指季禾手腕上包紮起來的傷口。可那個位置明明掩在衣袖下，季禾不知道馮婆婆是怎麼發現的。
胡招妹投了一臉的擔憂來，季禾連忙解釋“隻是小傷”。
季禾之前並不知道胡迎塵是郎中，也不知道胡迎塵有間醫館，更不知道平日裡被他喊打喊抓的狐妖，會被誰如此敬重著。
和馮婆婆道了彆，季禾隨胡招妹一道走了。
“季公子，你是來找三哥的嗎？”
季禾發現，胡招妹對這個問題格外執著。而且胡招妹此刻眼裡似是亮著光，亮得自己根本沒法反駁。
“嗯。”終究還是應下的季禾頓了頓，再替自己解釋道，“有些日子沒見著他，我又剛好在附近，想著就來瞧瞧。你三哥近日，可是有什麼要事纏身？”
胡招妹愣了愣，說道：“沒有啊……不過三哥這幾天確是不便。三哥染了風寒，一直在醫館歇著呢。”
本以為抓到了胡迎塵的把柄，不曾想竟是胡迎塵病了。
“他不是說自己是狐仙嗎？狐仙，也會害病嗎？”
“當然會啊！我們雖是有山神庇佑的小仙，但生老病死還是逃不開的。”
季禾默著，隨即又瞧向樂嗬了一路的胡招妹。
“你看起來，好像還挺高興？”
“我是替三哥高興呢！要是三哥知道你來找他，肯定高興壞了！”
胡迎塵會高興自己來找他嗎？就算胡迎塵之前受托於自己，得保護自己，季禾也想不出一個妖物為何會高興一個道士來找自己？
到了醫館，胡招妹招呼季禾坐下後，徑直去了裡屋。季禾便在這破敗之間，四下瞧去，不住地想著胡迎塵和胡招妹在這裡的日子是如何過的。
屋牆斑駁，擺著一排季禾叫不上名的藥草。那藥草很精神，看得出主人家照料得用心，倒是和這個破敗的醫館顯得格不相入了些。
胡招妹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
“抱歉啊季公子，三哥還睡著，我先做點吃的。”
雖然胡招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但其實胡招妹和胡迎塵一樣，都不大會做飯，最多就是把食材一起丟進鍋裡，放些水煮熟。水放得多了就當湯喝，放了米進去就算是粥了，總之是個什麼全憑這一手氣運。
胡招妹把莧菜葉一片片掰扯了下來，放了米、水，就要起火開煮。季禾見狀連忙攔了下來，隨後又呼了口沒忍住的氣出來。
“還是我來吧。”
“這怎麼行？！三哥說了，來了即是客。哪有讓客人下廚的道理？”
季禾覺得也是，自己作為初來乍到的客人，確是不該對主人家指手劃腳的。更何況這樣的飯菜，胡迎塵和胡招妹吃了多年，自己介意，但他們未必會介意。
但這麼大的莧菜葉子，就算煮爛了，吃起來怕還是會費勁，還是切碎了的好。
季禾咬咬牙，說道：“還是我來吧。我照顧師弟們照顧得多，有經驗。”
胡招妹猶猶豫豫著，回想著胡迎塵並未教過多少的待客道理，試圖說服季禾。但季禾並不給胡招妹回想的機會，將他哄出了廚房。
雖說是廚房，但用得上的用不上的、屬於廚房的不屬於廚房的，是什麼都有，什麼都堆著，一口在狹小廚房裡明顯礙事的大鐵鍋也是隨意架著。要不是有頭頂的屋簷，怕隻是屋外一處雜物堆。
季禾先煮上粥，再將焯了水的莧菜切成丁點大小，放置在了一邊，準備先去瞧瞧在外頭一番動靜的胡招妹。
胡招妹正在客堂揀著藥草。季禾看著胡招妹身邊的藥罐，感到了一絲不安。
“你在乾嘛呢？”
“我想揀些藥草給三哥試試。季公子你懂藥草嗎，能幫我看看嗎？”
遺憾的是季禾並不懂藥草，隻能任著胡招妹一股腦地瞎煎。
“我記得你三哥給過我一瓶仙水，藥效是還不錯的。要不試試那個？”
那瓶仙水就是百露水。季禾自己並未用過，但有一次年幼的小師弟發了高燒久久不退，他們也沒錢抓藥，季禾便隻能硬著頭皮，抱著試試的心態，按照胡迎塵囑咐過的，滴了一滴在茶水裡，給小師弟一並服下，當晚就見好了。
“三哥吧其實是不怎麼懂醫學藥理的，平日碰上害了病的，三哥就把人帶回醫館，能喝藥草的喝藥草，若是藥草搞不定，就再抓一次藥草多滴一滴百露水。但是前陣子天驟冷，城裡鬨了風寒，百露水都拿去治病了，藥草也就剩這麼多了。試試看唄，我和三哥都是小仙，隨便吃點兒不會有事兒的！”
胡迎塵給自己的百露水，季禾這次沒帶在身上。師弟們都大了，就是最小的小師弟也少有病重求醫的時候。
“哪裡能弄到百露水嗎，要不我去試試吧？”
“百露水須得是菩心草草尖的吐水才行。若是在有仙氣的地方養著，也不用三哥日日給它們渡仙力了。”胡招妹湊近季禾，壓著聲音說道，“這菩心草不好養，要是生氣了，隔天還不願意吐水了呢。三哥每次渡仙力，還得說些好聽的話才行。”
“菩心草都這麼難養嗎？”
胡招妹再次湊近季禾，仍是壓著聲音，說道：“大多是的。不過也可能是凡間的條件不太好，才更不好養了。”
胡招妹說罷，將沒能揀出什麼名堂來的藥草儘數搗在了一起。季禾卻還是瞧見，牆邊一株菩心草，無風晃葉，似在不滿。
粥已煮好。季禾去將莧菜一並再燜了燜，才盛出一碗端給胡招妹。
胡招妹把莧菜粥端進裡屋，扶著胡迎塵想讓他坐起來喝上些。
胡迎塵此刻昏昏沉沉，一點胃口都沒有，更是不想動彈一下。胡招妹一碰他，他就往裡側挪去。
“三哥，起來喝兩口吧，季公子好不容易做的。”
季禾本想解釋也不是好不容易做的，但見胡迎塵把頭支棱了起來，便生生地將那話咽了下去。
“嗯？小五啊，我怎麼看見季禾了呢？”
“就是季公子啊三哥，季公子特地來看你的！”
季禾本想解釋也不是特地，但見胡迎塵一腦門又躺了回去，想著是連胡迎塵都覺得這話聽起來太假了些。
“小五，你出息了，會變仙術騙三哥了！季禾才不會來看我呢……”
“行了，趕緊起來，等會兒粥該涼了。”
季禾毫不客氣，抓著胡迎塵的衣領子，讓迷迷糊糊的胡迎塵硬生生地坐了起來。
“嗯？小五啊，這真是季禾啊？”
“真的是季公子啊三哥！三哥你喝兩口吧，你一天沒進食了，身子會撐不住的。”
胡迎塵抬手揉了揉還迷糊的眼，一眨一眨地望著季禾。嘴巴落在胡招妹遞來的飯匙上，算是喝了一口。
“小五啊，你做的粥太難喝了！”胡迎塵吐著舌頭，道，“走，咱們帶季禾出去吃點好的！”
季禾攔住要下床的胡迎塵，也顧不上跟他理論這粥究竟難喝與否。
“行了，你還病著呢。等你病好了，我帶你去吃好的。”
“真噠？”
季禾看著胡迎塵，頗為無奈地點頭道：“真的。”
期間胡迎塵又作妖，要吃糖、要吃肉、要去城外給季禾摘朵野薔薇，都被季禾攔下了。
這雖不是胡迎塵頭回染病沒有百露水，但胡招妹覺得這是頭回喂個吃的喂得這麼費勁。
胡招妹雖坐在胡迎塵床邊，卻覺得和季禾還有胡迎塵顯得格不相入，手裡的飯匙隻能找機會趁機塞到胡迎塵嘴邊，再祈望胡迎塵能乖乖喝下去。
累慘了的胡招妹看著藥罐，也頭回有了拋棄胡迎塵的念頭。
藥這麼苦，三哥肯定更不願意喝……要不就彆喝了吧，反正喝了也沒用，還能省點藥草！